牧浔再从睡梦中清醒来时,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他躺在不算柔软,但比宿舍的硬床板要好上太多的床垫上,鼻尖还萦绕着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淡淡的花香,又像是什么轻浅的木质气息。
“……醒了?”
察觉他动作,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抬眸,表情还可以说得上是有些意外。
云砚泽?
他怎么会在这……不对,我现在又在哪里?
牧浔试图坐起身,但手臂刚使劲,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子差点又软绵绵地瘫回去。
好在背后适时地扶上一只手,云砚泽推着他的肩把人扶稳,才提醒道:“你精神力透支,最少也要在床上休息三天。”
在牧浔看不见的地方,云砚泽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惊异。
医生说的是牧浔最少也要昏迷三天。
但现在才过去了一天,他就醒了过来。
牧浔先是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愚钝的脑子终于将他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一一复现,他慢半拍意识到除了有些晕乎的脑袋,他全身上下似乎并没有别的伤口。
“……你把我送去医疗仓了?”他问。
没等云砚泽回答,牧浔又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这是哪?为什么你会有我的睡衣?”
他这一串连珠炮弹似的问题砸下来,云砚泽耐心答道:“医疗仓我送你去过了,这是我的宿舍,衣服是……我到你宿舍去拿的。”
牧浔还在试图环顾四周的视线一顿。
他反应了整整三秒,才一咔一咔地转过脖子:“你……去过我宿舍了?”
云砚泽抿了一下唇瓣,在牧浔近乎不安的目光下悄然移开视线。
他盯着一旁自己的床铺,很慢地点了一下脑袋。
云砚泽一开始……
其实是想把他送回去修养的。
担心牧浔的情况会吓到别人,他便想着先去和牧浔的舍友们知会一声。
在青年还在医疗仓泡着的时候,他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找来了牧浔的宿舍号,走近了却发现军校统一的自动门并没有自动关上,像是谁人有意为之。
云砚泽先礼貌敲了几下门,再带着满腹疑惑推开,下一秒,一盆不明液体从半开的门板之上掉落,被浅蓝色的、雾一样的精神力定格在半空。
“回来了穷鬼,约会有意思……吗……”
他面色不善地抬起一双眸,看向三个喜悦之色被不上不下定格,而后一点点面露惊恐的男生。
云砚泽声线冰冷:“你们在做什么?”
他挥手将那一盆污水拍在地上,铁盆在地面撞得哐啷作响,云砚泽踩着一地的水声,走向最靠里的那张空荡荡的床褥。
学长那张冰雕似的面容神色冷峻,薄唇抿成一道细细的直线。
剩下几个舍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云砚泽一双蓝眸森然扫过来:“你们应该知道,校园霸凌是要被退学的。”
双S级的精神力用来压制他们三个小鸡仔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其中一位瘦高个很快不负重压,连声讨饶:“学长、学长……我们也是受人所托,我们不是故意的。”
“受谁所托?”
“这、这个……”那人很快又变得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就是吧,有人让我们找一下牧浔的不痛快……”
其余二人连声应和。
“是真的,他说牧浔肯定不会向其他人说这件事,所以只要我们找茬之后拍个照,就当是完成了。”
“那人他威胁我们,对,他威胁我们!说我们干就有钱拿,我们要是不干,他说有我们好看的!”
“姓牧的……不是,牧浔他平时也不在宿舍睡觉,所以学长你别看床上这么脏,其实根本就不会影响到他的!”
“对呀对呀,他精神力还是S级呢,我们谁能真的霸凌他呢,这都是误会、误会……”
云砚泽脸上仍然没有其他表情。
他眼底的愠色半分未散,银发的学长往那张遍布杂物和垃圾的床前一站,与整个宿舍的环境都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三个室友叫苦连天,想破头也想不出怎么会招惹来这尊大佛。
半晌,他们听见学长低低冷笑了一声:“既然知道他不会回来,门口那盆水又是准备给谁的?”
“这、这……”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瘦高个弱声开口:“他中午回来换了件衣服,我们看他第一次穿得这么正式,以为他要去约会……”
“那、那我们也总不能拿了钱不干事,就想着……真的,学长,我们就做错了这一次,你千万要相信我们……”
云砚泽银蓝色的睫毛簌簌落下,盖住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和学校解释去吧。”半晌,他平静道。
牧浔桌上和床上的东西都少得可怜,只有一个衣柜被上了锁,进医疗仓前校医把青年身上的钥匙串拿出来给他保管,云砚泽没试几次就找到了正确的那条。
无视身后叫苦连天的辩解声,他几乎看都没看,将衣柜里的东西一股脑搬空,放入自己的储物器后转身就走。
……
此时此刻,空气里安静得可怕。
云砚泽拿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但既然已经先斩后奏——
他说:“我已经向教官提出了给你更换宿舍的申请,你的东西都放进柜子里了,我没有动过。”
牧浔难以置信,他声音颤抖:“谁让你给我做决定的?!”
更换宿舍?
换到哪里去?
有方璋在,他换到哪还不一样?
而且他下个学期就会因为交不齐学费退学,到底是谁允许云砚泽自作主张地决定他——
“我给你申请了双人宿舍,”云砚泽说,“你的另一个舍友是我。”
“你上一个宿舍的……我报告给了教官,今晚就能出结果。”
最轻是挨一个大处分,而往重了大概会被勒令退学。
牧浔沉默了。
这人又一次……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而根本没有问他需不需要。
他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胸腔剧烈起伏,似乎是燃了一把蔓延的野火,烧得他四肢难以自控地发抖,心脏却隐秘地、悄悄地背叛了他的理智,生起一丝隐秘的快感。
——有人在替他出头。
云砚泽是在替他出头。
他眼眶泛热,千百声音浪交织着飞逝,只一瞬息,牧浔听到自己久违地浮出水面,用力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云砚泽大概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因此显得格外心虚,别开脸去不敢看他。
良久,牧浔才哑声道:“我下个学期就走。”
云砚泽啊了一声:“去哪里?”
牧浔合眸:“退学,所以剩下的半个学期……”
这是父母离世大半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
他艰涩道:“……我尽量不会打扰你。”
他原本以为云砚泽会问他退学的原因,却没想对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牧浔顿了顿,心间忽然升起一股比先前更加不安的恐惧。
……不可能吧。
他那天只是在开玩笑,不会真的有人——
云砚泽蹙眉道:“可是……我给你把学费结清了。”
他说:“你不用退学的。”
雷声轰鸣,炸得牧浔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话语。
只是一个玩笑。
他唇瓣几次张合,只勉强挤出一句:“你疯了?”
就算是军校每年颁发一次的最高奖学金,一年也只有一万五。
而云砚泽竟然拿出了整整一万,替他付清半个学期的费用。
云砚泽倒是很平静:“我没把你的话当玩笑,”顿了顿,他又说,“牧浔,你也别把自己当玩笑。”
他话说得很是平淡,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坚定。
于是时至今日,牧浔仍然觉得,他看云砚泽好似雾里看花。
大抵那时雾气稀薄,所以他记得清清楚楚,藏在白雾之中那朵浅蓝色的花苞含苞待放,悄然探头,于是也就因为这样的惊鸿一瞥,让他几乎用了十年的时间——
尝试挥开那些挡在他们之间的迷雾,尝试看清那朵花蕊的真面目。
他也记得当时自己说过:“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没有钱、没有权、也没有任何能力。
……他甚至打不过云砚泽。
云砚泽却知道他这是应允了的意思。
看来他没生自己气。
年长者的面上不由露出两分轻快笑意,他偏脸,一双浅色的丹凤眼温和如水:“这还是宿舍里第一次添人,所以……你争取多做我两年舍友就行。”
牧浔:“……你一直一个人住?”
云砚泽点头:“嗯,学校那边第一次招收我这样的精神力者,怕我和别人起冲突。”
双S的级别在帝星军校建立至今,云砚泽确实是唯一的一个。
于是牧浔又不说话了。
优待给云砚泽的双人宿舍极为豪华,厨房和其他家居机器人一并具有,在短暂的沉默中,厨房那边响起“滴滴”的提示音,云砚泽率先起身,去给他端来一碗热汤。
“尝尝,”云砚泽弯了一下唇角,“这是用我母星……是甘羽星特有的冬莲熬的。”
他把“甘羽星”几个字咬得重了许多,但青年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其上。
牧浔这才意识到……
他醒来时闻到的那股清香来源何处。
他迟疑着接过汤碗,却发现云砚泽还没有离开,学长一动不动地停在他身前,一双蓝眸带着点紧张落在他面上,似乎是在等着他的一个回答。
他端起汤碗的动作又犹豫着放下。
……这时候该说点什么好?夸他做得好喝?
但他还没喝呢,要怎么夸?
许久没和人正常交流过的牧浔绞尽脑汁,捧着碗说了一句:“谢谢,很好喝。”
沉默占据了整个宿舍几乎整整半分钟的时间,而后房间里响起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有人在笑。
云砚泽瞥了一眼被他如同捧着宝物似的捧在跟前的满满一碗汤,好笑地收回视线,冲他摆摆手:“我去上课,喝完汤再休息一会吧。”
牧浔生硬地点头和他告别。
等学长的步伐声已经彻底在门外消散后,他才轻轻散了一口气。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他盯着面前的汤碗想道。
和他醒来时闻到的那点清香……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大概是云砚泽身上的……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牧浔蓦然闹了个大红脸,急急忙忙把一张脸埋入碗中,入口的清甜很快驱散了身体僵冷,他缓缓合起眼睫,在无人的宿舍里,青年的背影微微颤抖,好在此时并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知晓。
*
离开了房间的云砚泽表情却很快冷了下来。
他先是很轻地、无声地叹了一声。
都提示到这个份上还想不起来……看来牧浔确实没记起他这号人。
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当时对方年纪尚小,他记得就好。
让他忧心的其实另有其事。
他本来做好了方璋不会善罢甘休的打算,也亲自去了一趟帝星医院,想要打探一下对方的态度。
毕竟是重要的附属星系,方璋的父亲还是如今的话事人,如果追究起来,牧浔不会太好过。
却没想通过一些“方式”找到门外后,率先传入耳帘的是一声花瓶摔碎的巨响,伴随着男人气沉丹田的怒吼声:“跟你说多少次了!找他麻烦可以,你还想弄死他?你个死兔崽子,是想害死你老子吗!”
方飞沉,他也来了?
云砚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屏息停在门边。
方璋带着不满的反驳很快也一惊一乍响了起来:“反正他没爹没妈的,流浪狗一条!洛地蓝星现在不是我们说了算吗?!”
“以前要看他面色,现在还要看他面色?你自己怂就别祸害老子!老子一点也不怕他!”
方飞沉:“跟谁老子老子的呢!叫爹!你是个没脑子的,当你老子也是吗?那他妈的他家的事情有这么简单吗!?什么年代了,放个火还能烧死人,你的猪脑不会转一下吗!”
他呸了一声:“真丢老子的人,出去别特么说你是老子的种!”
方璋的声音小了些:“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家得罪人了?那我弄死牧浔对那些人来说不是好事吗?”
方飞沉气得七窍升天:“他们真要弄死那小子还用你动手!我今天就告诉你,维尔加得罪的是……”
维尔加,牧浔父亲的名字。
云砚泽正屏息准备再听,却惊觉里面已经没了声音。
他神色一凛,迅速扭头离开,在走出医院的瞬间,一缕浅蓝色的精神力从方才楼层的监控里跑出来,勾回他汗津一片的手心里。
云砚泽一路回到学校门口,一口气才堪堪落回胸膛。
果然……
牧浔父母的出事没这么简单。
可是为什么?
对方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却又放牧浔单独活下来?
牧浔知道吗?他肯定会觉得父母的死亡背后有蹊跷,但接连着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失去了一切,就连能来帝星也是因为早已定下的保送名额。
是什么人……
要逼得牧浔变卖了他仅剩的一切,才勉强凑够前往帝星的航票。
是什么人,才要逼牧浔一家人走到这个地步?
他思绪如麻,在帝大的校门边被差不多百余双目光洗礼后,第一名终于深吸一口气,拨通终端上的某个电话。
“哟,稀客啊,”那头传来个男声,“咋了小砚泽,难得见你短时间找我这么多次,想我了这是?”
云砚泽说:“还是关于他的。”
那头“啧啧”了两声:“这算什么?白富……白贫美爱上失意的穷小子?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真是,我不是才给你查完他家发生的事吗,还要查什么?”
“……别贫了,多里安,”云砚泽声音冷肃,“那场火灾,你一点问题也找不出来?”
那头被称作“多里安”的男声松弛道:“找得出来啊,不就是他家那一片的消防系统瘫痪,而火势就控制在那里,烧了至少两个小时才有人赶来吗?”
“那……”
“但我也告诉你了云砚泽,我找不出别的问题,”多里安说,“说起来,你自己不是也能查吗,小天才,别说你个拿金牌干不过我这个小银牌。”
云砚泽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那头等待了一会,倍觉无聊,很快重新开启了对他的骚扰模式:“我说真的,你要不也考虑一下毕业来我们这呗,你知道,哥们这从来不亏待美人,嗯?”
云砚泽:“……”
云砚泽:“你换个方向,查一下他身边的人,朋友,或者是……现在洛地蓝的星主。”
多里安:“行吧,但说好了,我这可不是义务劳动,要收费的。”
云砚泽声音平静:“我没钱。”
“吹吧你就,”多里安哼哼唧唧,“给你那小男朋友花就舍得,给哥们花花就不舍得,哎,真是人心不——”
“但下次见面我会给你带我最新研发的加密系统。”
“成交!”那头死气沉沉的声音一下变得轻快起来,“你记得啊,我这可都录着呢!”
云砚泽:“……”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挂了电话。
于是他另一句想要解释的话又默默地吞回了肚子里。
……牧浔不是他的小男朋友。
起码就现在而言,他们甚至还不能称之为朋友。
与此同时。
“奇了怪了,”医院的病房外,方飞沉正皱眉检查着监控,“我怎么觉得刚才门外有人?”
方璋催他:“别疑神疑鬼的,你还没和我说他们家得罪谁了呢。”
反复拉了几次进度条,确认走道上还是空无一人,方飞沉深吸一口气,终于相信是自己看走了眼。
经此一遭,他的理智也终于重新回笼。
他先是小心地左右打量一圈,才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方璋不耐烦地看着他一系列又是关窗又是在房间里到处检查这检查那的动作,再一次开口催促。
男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家傻缺儿子一眼,手指隐蔽地做了个向上指的动作,用嘴型向方璋比划了两个字。
——帝国。
牧浔他们家……
得罪的是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