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这几个字大概用尽了利乌斯前半生的勇气。
在首领这边显示“已读”后,他迅速撤回了那条信息。
“……”
牧浔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一分钟,才一言不发地把终端熄灭。
一旁的霍平却眼尖地注意到,他凝重的神色好像被微妙地吹散了些。
他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谁的消息?”
牧浔轻描淡写:“没什么,下属发来的。”
这话倒也不假,但霍平显然没信。
首领不肯多说,他进入密室中,三两下撕了墙上的照片:“把这里处理一下,其他事务的交接你找……”
话音未落,他们齐刷刷地陷入了第二次沉默。
随着最外边云砚泽的照片被撕下,在密密麻麻的照片墙后——
竟然还有一层。
首领蹙眉把挡在中间的隔板生起,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他在看见面前景象时,仍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
“……”
隔板后是另一层照片墙。
牧浔捏着胶片和便签的手收紧,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人在直面具有冲击性的画面时,往往需要一定的反应时间。
饶是听说过历尔斯喜欢玩小男孩的癖好,但骤然看见一墙血呼啦的图像,牧浔仍经历了一场不亚于三观地震的冲击。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变态。”
牧浔呼出一口气:“我会让手下核对受害者的名单,历尔斯要先交给黑蛛,起码审问完毕前,他还不能任你处置。”
和云砚泽那堆被收集的图像相似,这里的照片也被标注了整整齐齐的日期,时间跨度足足有十年之久。
首领上前翻看了一下照片的日期,最新的一张是上周拍摄的,除了里面那具冰冷的男尸,背景看上去又暗又沉,在地底下这样的地方不计其数,根本看不出具体位置。
“说不定还有活着的受害者,霍平,你……”
牧浔突然止住了话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在这一面照片墙出来之后,身后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声音。
——安静得宛若和这间密室一同死去。
他谨慎地转过身体,看见霍平仍然停在最开始的位置,周遭一切如常,甚至细听之下,还能听见密道外历尔斯压抑的呻吟。
“你怎么了?”他问。
像是被强光刺伤的夜行动物,半边身体陷入阴影中的人猛地一震,从漫长的失神中恢复过来。
他慢半拍地回看向牧浔:“什么?哦,没什么,”先前溅了鲜血的唇边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牧浔:“……我说,历尔斯要先交给黑蛛,说不定还有活着的受害人。”
从听到他口中历尔斯的名字起,霍平就又一次地陷入了沉默中。
黑发男人轻蹙了眉,正准备开口询问,电光火石之间,他张开的唇瓣被一股寒意冻僵。
……说起来,霍平那位“前男友”,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他只知道对方的死和黑市脱不了干系,所以霍平甚至没等到毕业,就只身进入了生死一念的地下赌场。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在送霍平离开帝星那晚,霍平轻描淡写地对他道,只是好奇罢了。
牧浔问,好奇什么?
那时候的霍平目光沉沉,仿佛要透过他去看另一个自己。
他说,和你一样的理由,牧浔。
他说,你不是也想知道吗,被背叛的原因。我和他认识了十年,尚且还看不透他,你和那位满打满算加起来,有相处够两年时间吗?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得到一个答案?
但牧浔这会儿却无端地觉得——
也许对于霍平而言,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墙上密密麻麻是历尔斯收集的被害人照片,如果对方也在其中,想必他留给霍平的最后一面并不会太好看。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割裂感。
手中捏着的照片此时仿佛有万钧之重,而无论牧浔多么的不想承认,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情——
他想要见云砚泽。
半晌,首领移开了目光,向密道之外走去:“收集照片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整理好再给我吧。”
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搭了一下霍平的肩膀。
*
他们落脚的旅馆也同样被黑蛛包围了起来,宰了牧浔一笔的黑心老板这会正小心地缩在角落,眨巴着眼看牧浔在一群成员的护送中上楼。
太好了,对方没注意到他。
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牧浔这会不止没有关注他,他甚至连成员们向他汇报的情况也没怎么听进去。
一颗高高悬起的心在看见房间里闭目养神的白鹰时,才有了实感似的坠落,他扶着门框站定,忍过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听到门边的声响,云砚泽抬眸看来。
里头一片混乱,牧浔早些时候整理好的内务乱七八糟地撒了一地,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只剩下云砚泽坐着的那张椅子是完整的。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白鹰云淡风轻道:“利……鬼面拿来的。”
他弯了下唇角:“虽然推理能力不太好,但还是挺听话的。”
走廊上横七竖八捆了一排历尔斯派来的人,据利乌斯所说,八成以上都是云砚泽自己解决的。
鬼面蛛赶回来的时候,这场袭击基本已经到了尾声,房间里只剩下三个精神力者,还在试图压制着云砚泽的动作。
牧浔走近了些,站定到他面前。
“……手抬起来。”
首领向椅上的俘虏轻扬下颔。
云砚泽这才注意到他还拎了个急救包,刚才利乌斯就有想要给他包扎伤口的念头,但被他一口回绝了。
白鹰靠在椅背盯了他几秒,才慢悠悠问道:“赌场的事情处理好了?”
牧浔十分没耐心地皱了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被划拉了一刀的手臂拉到眼前。
对方身上那袭用以伪装的黑袍已经碎得七零八落,足以见方才房内发生了怎样激烈的一场乱斗。
云砚泽白得过分的肤色在昏暗的房间里近乎反光一般,牧浔不止一次调侃过他母星的生长环境,但这会儿他手臂上横亘着一道鲜红外翻的伤口,硬生生破坏了整副场景的美感。
牧浔捏紧他试图收回的那截腕子:“老实点。”
云砚泽:“不处理也没事。”
反正也不会死人。
牧浔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上将还真是厉害。”
他不顾云砚泽意愿,倒下了一整瓶的消毒酒精,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见没法阻止他,云砚泽选择换一个话题:“见到帝国的人了?”
牧浔头也不抬:“抓到了。”
他拿起纱布往云砚泽伤口上缠:“飞艇上有治疗仓,防止上将失血过多晕死过去,先处理一下。”
闻言,云砚泽眼睫轻动。
他欲言又止,似乎很想就着对方的这番话接下去,但牧浔垂下双眸,认真替他包扎的神色太过专注,于是他又只好将调侃的话咽回喉咙里,顺着上一个话题问:
“来交易的人是谁?”
“肯尼斯,”牧浔说,“看来他们确实很重视这次交易,不过也有可能帝国日落西山,护卫长如今只能算是个跑腿的小喽啰。”
云砚泽低笑了声:“不意外,异兽醒来后没有原料喂养,就要吃生肉了。”
“羽草里面有微量的麻痹元素,对他们培养的那批异兽很有作用。”
牧浔断眉轻扬,给他绑了个蝴蝶结:“这么说,他们短期内还不会唤醒那些家伙?”
云砚泽没吭声,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手上的绷带,一副恨不得立刻动手把它拆了的模样。
而首领目光坦然,满眼写着“我就绑这个你能拿我怎么样。”
云砚泽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于是他沉默片刻,默默地把伤手挪到远离牧浔的地方:“……也许吧,不一定。”
他们默契地没有去谈先前的那场争吵,也没有提起云砚泽在还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时,托利乌斯给他带去的口信。
牧浔做完这一切,在房间里巡视两圈,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回头招呼着云砚泽起身。
但好半天过去,房间里另一个人还没有动作的意思。
云砚泽仍然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牧浔:“……你干什么,手受伤腿也动不了了是吗?”
他刚才粗略检查过几眼,云砚泽身上并没有其他阻碍他行动的伤。
上将叹息一声,向他展示手臂的蝴蝶结:“你不是知道吗?失血过多,没力气了。”
首领:“……”
没力气你在用不了精神力的情况下撩倒了十几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云砚泽:“不怎么样,但是我现在走不动路,所以不能回应首领的要求。”
牧浔顿了顿,他放下手提箱,抱臂走到对方身前。
“拖得久了,医疗舱也不能保证能够完全修复。”
牧浔冷静指出:“会留疤。”
云砚泽:“……”
他在牧浔眼里到底是什么细皮嫩肉还爱美的形象?
白鹰很是心累地叹了口气,正待开口,又听牧浔接着问:“所以,你心口上那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什么?”云砚泽酝酿的思路被打断,下意识回道,“不是。”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答了什么。
“……”
“……”
空气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云砚泽略略眯起了眸。
牧浔能看见他那处皮肤的机会——
只有那次他刚从地牢出来,被首领摁着泡修复液的时候。
那会儿男人就盯着他的伤疤看了许久,只不过他一直没问,白鹰便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陈年旧伤,也没有什么好提的。
云砚泽眉目平和,巧妙地跳过了他的陷阱:“怎么,首领身上就没点疤痕吗?”
“……”牧浔重申,“是我在问你。”
非要论重到来不及修复而留下的伤疤,他不会比白鹰好到哪里去。
但令牧浔在意的,却是那道疤痕的形状。
且不论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云砚泽心口的位置,就是伤口上反复被切割开的痕迹,也足够令他感到怪异。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只在黑蛛通缉令的一位亡命徒身上看到过相似的疤痕。
云砚泽避重就轻地抬眸:“首领看上去想这么问很久了吧。”
牧浔沉默地看着他。
“也没什么好回答的,”云砚泽平静地回看向他,“受伤的时候没空去管,所以就这样了。”
牧浔眉心微动,在他将要开口前——
云砚泽眼睫很轻地落了一下:“比起这个,首领这么关心我会不会留疤的话……”
他向牧浔晃了晃那朵蝴蝶结:
“不如先想想办法,带我去治好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