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 前世
她其实依然有顾虑在身上。
祝青瑶想:这时候说得好好的, 但是如果真的到了灵华宫,事情还会那么顺利吗?
按照芜灵华的性格……祝青瑶抿紧唇,心中着实有些担忧:
芜灵华这人, 虽然言而有信, 但是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性情,如果他要杀谁,给谁一些颜色,那么不必费什么力气,他就能达到目的。
因着这层原因, 哪怕他如他自己所说,在这五千年里兢兢业业, 为了她学习做人的一些技巧, 但是……真的能够克制住?
恢复以前的记忆只需要一瞬间,但是随之而来的事情却一大堆,首当其冲的便是如何面对丈夫从前和现在的割裂。
在五千年之前, 在她没有再次来到南云大陆之前,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祝青瑶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少年人吓成那样,他鲜血淋漓,差点被人割断喉咙——
因为是玉家子弟, 所以荒芜也被作为祭品投进浊灾笼罩范围之中。
但是他虽然是玉家子弟, 却因为神魂缺损, 天生没有灵魂, 空有灵脉却不能修行, 更不要说,还因为冥冥之中与『神』的缘分有着一些神异本领。
荒芜这具肉身的生身父母都是玉家嫡系,在天资和资源供养下, 无论是灵根、灵脉和根骨,都非常不错,所以……他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壳子”。
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钟灵毓秀,根骨清奇,比起来“没有修为”,似乎“有修为但被什么法器遮掩了”,更加让人信服。
自然引来许多人的追杀。
往往会因为荒芜的设定——作为『神』的一瞥注定的载体,这些人会倒霉、会失手,于是便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而一番争抢、拼杀后,又发现此人身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灵力和修为。
更加恼羞成怒。
于是更加想将荒芜凌迟折磨。
她和255第一次穿到这里的时候,255假借浊灾中一个刚被剖去灵丹的高阶修士的身体,再由255真人代打,将荒芜从利剑下救出来,然后一剑斩杀了那个人的性命。
当时祝青瑶嗷一嗓子便叫出来,把冰冷的系统255吓了一跳,它很嫌弃这个一惊一乍的新宿主,但还是尽职尽责道:“请您放心,我们会给您开绿色防护系统。”
祝青瑶战战兢兢:“谢谢、谢谢啊。”
隔着一堆马赛克,她看不清那个被自己写在游戏里的主角,主角,自然是容貌极好的,不然立绘一出,玩家们一看好一个丑角色,毫无代入感,马上跑路。
但是……
祝青瑶按着他脖颈上巨大的伤口,深可见骨,生命不断流失,鲜红的血液如同淙淙泉水——这真是人可以流出的血量吗?!
怎么那么多啊啊啊,会不会死啊啊啊。
她手忙脚乱,按照系统的指示,将顶级的灵药喂服给主角,再将一条据说材质是千年天蚕丝,对恢复伤口极其有益的绸带,为他包扎好伤口。
这便是她第一个任务,完成后便可以被暂时传送到原本的世界蓝星了。
255冰冷而机械道:“感谢您的配合,初次任务成功,现在开始传送,您有五分钟准备时间,请做好准备。”
祝青瑶怔愣,用一个胸口漏风——真字面意义漏风,一个大洞的老头身体,抱着荒芜。
这时候,血迹终于止住了,马赛克也渐渐消散。祝青瑶终于看清自己主角的面孔。
她看着主角苍白得像冰霜一样的脸颊,那张过分精致,几乎好看到不辨男女的少年面孔,心中百味杂陈。
可还是好多血,好惨啊、好瘦弱,只让人觉得触目心惊,根本没心思感慨好看或不好看。
她抿抿唇,伸手在他鼻子上探了探鼻息,只能说不愧是暗黑大男主,刚刚喂过灵药后,荒芜的呼吸便慢慢明显起来,心跳也开始变得平稳有力。
按照设定,他已经被『神』的一瞥侵染了这具肉身,『神』的目光承载着巨大的力量,会改造他、让他强大,变成一个全新的存在,只不过最后,他却作为至高无上、拥有最强大力量的那个存在,站在世界顶端,毁灭了整个世界。
祝青瑶长长叹了一口气。
拯救、拯救暗黑男主,如何拯救暗黑男主啊?
给他爱?一次又一次救他?
不管怎样,任务失败,她也小命玩完,哪怕她根本不认识自己笔下的主角,也根本没想到游戏设定也会成真,但是必须为此负责。
当时,祝青瑶以为自己心里的沉重是一种无奈,一种迷茫。
但是如今,隔着久远的距离,她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艺术鉴赏学不是说过么,审美是需要合适的距离的,太近则会变形,太远则会模糊;甚至对于人来说,记忆也是如此。
如果只是单纯的负担,为什么会下意识搂紧他?
如果只是感到巨大的压力,为什么又会觉得自己的主角真的很好看。
在生命里,有一种东西,叫做命运。
命运不可控,就像爱上一个人,哪怕心知肚明他会伤害自己,还是忍不住献上自己的忠诚和守候。
而她面对这个存在,荒芜,即便知道他所有的怪异,黑暗,还是忍不住在最初的一刹那,就升腾起怜惜和责任。
这大概就是他们命运纠缠的起点吧?
『神』为自己和她牵线搭桥,站在命运的桥梁上,注视的那一刹那,祝青瑶发现,自己已经心悦诚服接纳来自『神』递来的红线。
而如今,这些话自然不必详细的说出来,一场欢愉,心与心的链接,已经把这些说得清清楚楚。
而真正的相爱自然代表着……彼此都很清楚彼此真实的样子。
那可是荒芜。
在她离开后,又钻营着她的喜好,精心设计了一些,包括睫毛、眼睛、唇线、甚至微笑的弧度。
主角是暗黑游戏出身,怎么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在爱情上,当然也是如此,那应该对别的、试图取代自己地位的人,是很坏很坏的。
祝青瑶叹口气,有点忧伤。
明知道这家伙那么坏,而她现在却有了新的任务对象,真善美小天使曾云开。
回想这些年与曾云开的交集,哪怕是祝青瑶带着偏心,偏心自己的荒芜,也不得不承认:
这真的是一个挺不错的孩子啊!
想想孩子当时写的日记:
“母亲今日频频叹气,我知道她在担心那些仇人,听爹娘说,他们是一群要吃人的人。吃人……难道鸡、鸭、鹅、猪不好吃吗?为什么要吃人……我以前不曾考虑这些,看来,不管什么,谁弱就会被吃,我不想被吃,我好害怕!”
“那个神仙姐姐……她送我戒指,可以装好多东西,我的许多玩意,朋友送的,都能带走了,这是件大好事。那关于她的事情,我要告诉爹娘吗?如果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担心,但是,我觉得神仙姐姐不是坏人,我该怎么解释,好苦恼。嘿嘿,如果修真是为了和她再见个面,谢谢她,我倒是挺乐意。”
祝青瑶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个善良、积极,心存善念,又特别阳光的小孩。
天生有着同情心,怜悯心,不会想着去欺凌弱小;同时又能够感谢这个世界馈赠给他的善意,记着自己的朋友,还叫她“神仙姐姐”!
哎呀妈呀,搞得她像修真界刘亦菲,多让人受之有愧。祝青瑶简直要崩溃了:这孩子真的很不错好吧!
如今她要去帮助曾云开,其实很乐意,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任务者:她能够看出这个孩子的天赋,还有心性,自从他父母嘱咐过他,曾云开便一直说自己父母“已经死了”,从未跟任何人透露。
坚韧、有主意,又聪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祝青瑶想:哪怕作为一个长辈,又知道这是天命之人,凭借着一腔惜才之情和长辈的自觉,她也一定会帮助他,历练他。
这是一代一代的传承,就像华霄对她和江徐一一样,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但是如果没有这种传承的意识,南云大陆早就不存在了。
祝青瑶也听华霄说过,她和抱朴子有许多交流,知道有天命之人的存在,自然也会时时留意。做这些不光是为了曾云开,也是为了在他们落后于时代发展时,新的中兴一代能够扛过他们肩上的担子,再次带来繁荣昌盛和发展。
哪怕现在穿书局突然大发仁慈,说:“小瑶啊,你和255挺不错的,你也明白自己的前世因果了,你现在没必要做任务了,自在快活地生活去罢!”她也绝不会笑嘻嘻答应,然后去逍遥快活。
什么叫自在快活地生活?
无非是随着自己本心,祝青瑶想:那作为剑宗首徒,她为宗门和南云大陆的责任义不容辞,她有义务去栽培后起之秀;作为祝青瑶,五千年前的前世,她会因为善良和悲悯,对荒芜燃起怜惜,那么现在,也就一定会帮助曾云开小朋友!
《周易》有言:“不恒其德,或承之羞。”
君子贵恒,华霄总是教导她和江徐一这一点,当初讲周易六十四卦时,便对恒卦侃侃而谈:
“做一件事就要坚持做,自己坚持着自己的某些原则,就决不能往后退,不然正如《周易》所说,不能持久保持美德,就可能招致羞辱。恒乃一种坚持,一种底线,一种原则。”
华霄喝口茶,笑眯眯对他们谈:“若我对你俩,一个宽松、一个严格,最后便是一个成为怨恨我不管教弟子的庸才,一个成为怨恨我过度严苛的庸才。”
若是不能坚守自己的品行,从一而终,贞而利之,有利益的时候便慈悲,好处小于阻碍的时候就吵着闹着不干了,那她不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天道亦容不下她!
祝青瑶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一定会好好帮助曾云开,这是她坚守的原则!
但是这就牵扯到另外的矛盾了。
她是这样的性情,从不会变,难道她的道侣就会变吗?
还是那句话,无论从原本的命运,还是灵魂的本质而言,『神』不选别人,选了一个暗黑系主角做壳子,『神』也不做别的,只是每天大权在握,看谁不顺眼便杀了谁,难道是良善之类?
在爱情中更是……
可以跪下,也可以绞尽脑汁,求一点怜爱,怎么能够允许自己的道侣去特殊对待另一个人呢?
这一会儿的功夫,祝青瑶思考了很多。而在芜灵华眼中,便是妻子眉头紧锁,躺在床上,稚嫩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奇。
他又凑上去亲她。
在坦白一切后,这家伙根本演都不演了,非人类就能每天贴得那么近吗?你又不是粘人的史莱姆,你懂我的忧伤吗,搞得你道侣心里乱成麻还在那萌萌的亲,真可恶啊!
祝青瑶在心里吐槽。
不过听说克苏鲁的神明长得都奇形怪状,芜灵华,你特意变作人类的样子,是不是因为对于人类来说,你真正的样子太奇怪?
他不会长得像什么旧日支配者,章鱼的头、蝙蝠的翅膀,还特别大一个,哇那也太丑了。真的会丑到自卑的水平吧?
想到这,她不厚道地乐了,坐起来,抚摸芜灵华的脸颊,“你会长得和浊灾一样吗?”
浊灾那头巨兽就很克系,看到它本来面目的时候,那什么骷髅夜叉哇哇地钻出来,差点没给她san值掉光,实打实的精神污染。
也很丑。不对,是特别丑。
芜灵华一愣,头发垂在她手背,微微挑眉,显出一种骄矜,“不会。”
他用脸颊贴紧祝青瑶的手,意有所指:“『神』无形无相,无声无色,想做什么便是什么,不然如何构造大千世界所有一切生命。”
哦,所以你没什么具体的样子,是自己选择当[人]这么个存在形式,对吗?
那就还好,不至于让她觉得难以接受。祝青瑶更乐了。
蓝星有言,人乃天地精华荟萃,万物之灵长,看来还真没开玩笑,就连『神』都偏好自己这个建模。
不过……
祝青瑶笑了,她甩开芜灵华的手,捂着肚子:“怪不得你连灵宠都嫉妒,合着狐狸能当,也能去做什么别的形态,我们正常人从来不会跟狐狸争个高低。”
更不要说255只是一串数据,根本不分男女,也对她这个人类没有任何、哪怕是一丢丢意思。
芜灵华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她。
妻子活色生香,让他有食欲,两人哪怕在寝殿里笑闹,但也顾及身份,换下寝衣,穿了常服,如今妻子眉眼全然舒展开,弯弯作月牙,眼波漾着融融笑意。
笑声清脆,双颊晕开一层淡粉桃绯,像染了胭脂的净宣纸。
偏偏她还穿了一袭烟粉色襦裙,裙身绣疏淡桃花;肩覆同色轻纱披帛,那披帛上缀着极细银线,流转间漾开柔婉柔光。
简直像一朵翩翩的桃花,被春风吹过来,吹到他怀里——
但是,明明是妻子笑倒在他怀里想,怎么是他那么无措?
祝青瑶不知道他已经把她比作一朵小小的花,她笑的肚子疼,忍不住贱嗖嗖调侃芜灵华:“你这人真没意思。总不能以后我真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做狐狸,还有什么别的,可别带上我。”
这种调侃也让他不知道怎么办好。
殿内玉案焚着香,青烟萦萦绕绕,案头素瓷瓶里刚换了折枝春桃。
如今窗棂半敞,穿堂微风悄然而入,将素纱窗幔拂得翩然翻飞,时而轻垂拂案,时而漫卷扬空,絮絮摇摇,起落无定。
那缕冉冉而上的香也歪歪斜斜,这儿一丝,那儿一缕,飘摇不定。
芜灵华才不管什么香和窗纱,心已经随自己爱慕依恋之人的笑语颤动,浮浮沉沉,无依无定。
他忍耐不住,偏过头去。
饶是神情一贯的冷傲,但是祝青瑶却忍不住一愣,经由梦里的交流,怎么会不知道,如今芜灵华神情的意思。
为什么总是摆出臣服迷恋的姿态?
这是第一次,她那么仔细观察,在一次玩笑调侃后的芜灵华的反应——
他与她同坐榻沿,她又倒在他怀里,什么反应都瞒不过她,只不过以前祝青瑶从来没有留意过,纵使留意了,也因为脑回路对不上,不懂对方什么意思,反而误会了,这也便可以算作灯下黑罢。
芜灵华周身气息绷得紧敛,腰背刻意挺直,撑开了半尺距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并没有攥着什么,但指节因用力泛出白,指尖止不住微颤,蜷起又强自放平,几番隐忍克制,才放到她烟粉的裙裾上。
明明耳尖早已染透红色,却硬绷着下颌线条故作从容。长睫如覆霜的羽,不住簌簌颤动;甚至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唇角抿出一丝浅淡弧度,眉梢微蹙又舒展,透出局促与隐忍。
这种反应几乎可以算作为情爱和心上人发痴了。
祝青瑶后知后觉,心里更是震惊。
以前这日子竟是眼盲心瞎过的吗?差一点点认知,就能无视那么多东西,无视那么多反应,甚至觉得芜灵华没有情丝,对她没一点意思?
不过、不过。
在除却最初的心动,以及因为这副痴态觉得芜灵华可爱后,祝青瑶开始苦恼了:
这可怎么办好?
芜灵华又不是什么简单角色,难道辩证相生的思维她还不懂的?
深情者不光自己对别人深情,也是如此要求着别人,如此才叫“恒”,不是吗?
祝青瑶:“唔。”
255说得没错,芜灵华这人真的很变态。
这很让人心里打鼓。
如果到时候她要出去做任务,嗯,或者那什么走亲访友,他会让她出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