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深情的纵容。
想到被人当成一朵大黄喇叭花的可能, 祝青瑶还是矜持婉拒了芜灵华的选择,指了指那串茉莉,“赠君茉莉, 请君莫离, 似乎这个寓意更好些。”
幸好芜灵华还是非常聪明,心领神会地改选了这一个花环。
两人付过灵石,芜灵华便撑开那柄烟青色油纸伞,伞面恰好将两人都罩在其中,挡住了外界飘来的湿雾。
他执起伞柄, 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女子,指尖相扣。
两人于流转的雾气中在长堤漫步, 朦胧的雾气和细雨并不扰人, 反而使得周围一切都如同一副上好的水墨丹青,身边人亦有着画中人的韵味,使人不由得生出烂漫的心情, 想让自己牵着对方的手更紧一些, 免得对方真的化作一缕水墨,消逝在这天地画卷间。
一踏上长堤,晚风便带着湖水的清润扑面而来。
祝青瑶不由得长吸了一口气,顿时, 轻盈湿润的灵力浸瞒肺腑, 让人头脑清醒起来, 她说:“你怎么不说话呢?”
芜灵华说:“我在等你开口。”
二人虽然已经夫妻数百年, 但细细算来, 鲜少有这样温情琐碎的时光,就连祝青瑶都有些感慨,她忍不住说:“等我开口?你是觉得先开口会有失威严?”
芜灵华停住脚步, 看她:“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皱着眉,瞳色黑沉沉的,且亮,如同被此刻的湿雾浸凉的寒星。
祝青瑶慢慢走,不用灵力,走在石板路上,只见堤岸两侧垂柳依依,枝桠斜斜探向湖面,风一过,柔条轻拂水面,搅碎满湖灯影。
恰似她此刻心境,其实并不平静。
但是祝青瑶是一个勇敢的人,与其说这一次是为了什么“以柔克刚”,不如说用一些平凡琐碎的对话“逼”出更多芜灵华的秘密,让他放下仙尊的那些高傲,老老实实、真真切切说一些自己的事情。
虽然有可能说不了太多,但是只要能给她一些信心,以后这样的机会还很多,不是么?
只要两个人能看到执手相伴的希望,一个位置高些,一个位置低些,并没有什么的,大家本就是夫妻互相迁就磨合,但是最怕的是不肯从自己原本的位置动身,走到一起来。
她需要看到这种信心。
…
越往堤中走,视野越是开阔,整片大湖如一块无边无际的墨玉,在夜色里泛着温柔的光。
远远看,湖面上,一叶叶画舫轻浮碧波,朱红廊柱,檐角悬着灯笼,暖黄的光点洒在水面,随波轻轻晃动。
有的画舫缓缓摇橹,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有的静静泊在湖心,船窗透出柔和的光影,隐约有丝竹乐声随风飘来,清婉动人。
随着夜色渐至,四下灯火渐次亮起,长堤上的石灯一盏接一盏,暖光绵延十里。
两人并肩慢行,脚步放得极轻,晚风裹着水汽与淡淡的花香,将所有喧嚣都隔在堤外。
他们一路轻声闲谈,祝青瑶的心情在夜色里慢慢舒展,她目光总不自觉落在湖面那些精致的画舫上——
据255所做的攻略,据说每夜湖上都会有烟花盛放,湖心画舫,便是最佳的观景之处。
行至长堤尽头,恰恰好,残阳正沉入灵湖水面,雾色从暖金转瞬化作深蓝夜幕,隐秀灵湖彻底沉入静谧之中。
行至堤边一处临水的渡口,立着块乌木小牌,上面用金漆写着:画舫租赁,夜赏烟花。
渡口旁守着一位穿青布短衫的船家,见他们驻足,立刻笑着迎上:
“两位可是要租船看烟花?再过小半个时辰,烟花便要起了,这会儿登船正好。”
祝青瑶撩起轻纱,轻声问道:
“请问这画舫如何租法?能驶到湖心去吗?”
“姑娘放心,”船家爽快应道,抬手往湖面一指,“咱们这船分大小,小的只容三四人,精致稳当,最适合观景。湖心最开阔处也去得,烟花起时,前后左右皆是盛景,半点不挡视线。”
他说着,引两人走到岸边一艘小巧画舫旁。
船身不过两丈多长,朱红栏杆,檐角挂着两盏纱灯,船篷是淡青布幔,风一吹轻轻晃动。舱内摆着一张小几,铺着软席,窗边还放着软垫,坐上去正好临窗看水。
祝青瑶伸手轻轻扶了扶船舷,船身稳当,只微微晃了一下,湖水清浅,映着灯影柔柔发亮。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芜灵华,眼底藏着一点期待的笑意,再转回头对船家道:
“那便租这艘小的吧。”
“好嘞!”船家痛快应下,伸手取过船边的粗麻绳,稳稳系在渡口的石桩上,又垫了一块防滑木板,“姑娘小心些,踩着木板上船,稳得很。”
祝青瑶提着裙摆,黄色裙摆在夜色下更显明艳,墨蓝色湖水映衬下如同生机勃勃的迎春,她小心翼翼踏上木板,身侧人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稳才跟着上船。两人一前一后入了舱内,并肩靠窗而坐。
船家解了绳索,小船便自行动起来,缓缓驶离渡口,往湖心荡去——
虽然无桨无橹,但船身以灵木雕成,又刻印了法阵,法阵运转,灵力运转船身便可自行浮行,而且非常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船底划过水面的轻微声响。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祝青瑶靠在窗边,看着长堤渐渐往后退去,堤上灯火如一条长龙,而四周湖面,早已浮起一叶叶等着看烟花的画舫,灯影点点,繁星闪烁,天上人间,俱是佳景。
她笑着靠在芜灵华的肩膀上,“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奇怪,我说因为你是仙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船内玉几上摆着灵茶、冰镇灵果与甜糕,四围垂落灵纱,一盏暖黄灵灯悬于舱中,光线柔和。
灯下看人,哪怕这人是冰雕雪砌,也会染上温柔的暖色光芒,带出三分温柔,不知道是不是祝青瑶的错觉,她从芜灵华低垂的眼眸中看出了一种深情的纵容。
祝青瑶有些看呆了,不得不说,芜灵华的容貌自然是极好的,也非常符合她的审美,哪怕是气质,亦是她喜欢的,不然也不可能在第二次见到芜灵华的时候,依然……一见钟情。
她也曾想避而不谈她和芜灵华的矛盾,但是没办法——
事情都那么明显了,她天生就喜欢这款男人,就像袁湘琴总是会被江直树迷住,哪怕两个人有再多问题,那也是为了自己的喜欢、自己的舒心,不是说非得去迎合谁。
她想得明白,便不觉得自己是在委屈自己去贴合谁的心意。
她喜欢性情高傲、气度出众、能力超群的,就要想办法把他攥在手里,她不想到时候还要顾影自怜,觉得是自己不值得被爱,这一点祝青瑶从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无论她父母是因为什么原因婚姻破裂,但是这都不是她不值得爱的理由,她永远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祝青瑶轻轻吸了一口气,说:“你怎么不说话?”
这种主动的态度是她本以为自己没有勇气展现出来的,但是俗话说得好,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
上辈子,从上学的第一刻起,大人们就说“哎呀考大学可是一等一重要的事情”,但是真等到高考那一天,还是极平凡的一天,不会有任何的意外发生,平淡的、琐碎的、按部就班的便进行了。
人总是会比自己心中的那个自己更勇敢。
祝青瑶等着芜灵华的答案。
而此时,夜幕彻底落下,湖心底的月心莲一盏盏亮起银光,宛如水底星河。而下一瞬,隐秀灵湖中央的烟花法阵骤然触发!
此地烟花之所以盛名在外,当然有其独到之处,便是因为这里不用凡俗烟火,所有花火全是灵气凝聚而成的流光异象。
譬如麒麟踏云、灵鹤振翅……
又有莲华盛放、星辰坠落……
漫天彩辉在雾中炸开,金、蓝、银、粉交织成片,落得满湖流光,如同琉璃仙境。
在烟花不停盛开的时刻里,她听见芜灵华说:“如果让你觉得负担,我不是仙尊也无妨。”
他淡淡说:“一切皆是虚名,与我又有什么?”
祝青瑶不禁瞪大了双眼,不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感动好,还是该震惊好。
她凑近了,“你以为你说这一句我就会信?灵华宫的一切,三百世家的尊崇,还有天道使命加身的责任和殊荣,超群的修为,这些仅仅是一句话就能摆脱的?”
芜灵华看着她,他经常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既像孩童一样的懵懂好奇,但是又有种高位者一切尽数掌握之中的诧异,好似她说的话非常难以理解,“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证明……”
他沉吟了一会,很认真道:“这些我并不在乎,但是我却机缘巧合拥有了这些,如果我醉心权柄,天道便不会给我权柄。”
芜灵华的声音很平静:“古人观物取象,天地万物所有一切便有了人道之意味,但是天仍是天,地仍是地,哪怕道家如何说乾论坤,譬如什么‘地势坤,君子厚德载物’,全是己身理解。”
他突然笑了一笑,问道:“你金丹期才知道金丹的境界,但是筑基时却一定有许多想象,觉得金丹期修士强大无匹,但是金丹期不也不过如此。”
他看着祝青瑶的眼睛,缓缓凑过来,轻声说:“我于你,其实也不过如此。”
一见到你的眼睛,便……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