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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他的身子就擦在冰冷崎岖的地洞上，他的力气本应该已经全部用完了……可他还在一点点地往前挪。

杨无邪的那两刀没有杀了他，却令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又多了两道伤口。

他甚至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还没死、为什么他还在挣扎？

死……对于他来说应该是种解脱吧？

再也不必拖着这句病躯，再也不用整夜躺在床上干熬、再也不用痛苦、再也不必咳嗽……

可他还不愿死。

其实，这个世界对他也并没有那么差，对吧？

起码他曾有爱他的父母，比那些一出生就是孤儿的人要幸运得多。

起码他从小到大衣食无忧，比起那些缺衣少食的人要幸运得多。

起码他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曾一起为了他们的事业在打拼。

起码他……起码他这个时候，还有人可想。

苏梦枕艰难地撑起了身子，靠在了洞壁上，一边咳嗽、一边费力地呼吸。

九莉……

他想到了她。

他对九莉抱有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这或许很难说清楚，毕竟九莉是个太过于……奇怪的人，以至于苏梦枕时常都会陷入到“她到底是傻子还是天才”的世纪迷思之中。

这样一个女孩子，让人很想……保护她。

但九莉并不需要保护，她和他是合作伙伴。

苏梦枕想到了九莉张开血盆大口的场面……她可以就这样把所有的餐具都吃掉，完全连嚼都不带嚼一下的。

一开始，苏梦枕还会惊讶，后来他解救盘子的动作就已经很熟练了。

苏梦枕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想到九莉，他总是会忍不住笑的……她就是这样一个轻松有趣的人。

可是……

可是，他还有机会再见九莉么？

如果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他想要……他想要再摸一摸她柔软如兔毛的长发。

苏梦枕的眼神好像也已渐渐涣散了……他流的血，有点太多了。

刺向他腰侧的第一刀，或许已刺破了他的肝脏，那个位置正好是肝脏的位置。

灯火似乎渐渐黯淡了……就像他的生命一样。

蓦地，苏梦枕回头，望向了他来时的路，不知自己到底在希望着什么。

然后，那条路的尽头，出现了亮光。

如白昼般的亮光，如太阳般的亮光。

九莉高高举着太阳，朝他的方向飞奔而来！

“苏苏——！”

她看到了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梦枕的瞳孔却已散大了。

……是做梦么？还是幻觉？

九莉真的回来了么？他真的心想事成了么？可如果上天真的眷顾他、真的令他心想事成的话，却为什么没有早早把她送来呢？

……他思念了那么多次。

那个他幻想中的九莉冲了过来，近到即使是眼前发黑的他，也看清了她的细节。

她手上高举着的那个太阳是……发光的黄铜大锁铁短裤？！

苏梦枕：“…………”

这不是他幻想中的九莉！他哪有本事幻想出这么逆天的东西！

这是真正的九莉！九莉……九莉回来了……！

苏梦枕的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了起来，激动的情绪令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的身子又佝偻了下去，他尽力地伸出了手、伸出了手，要去触碰那个人……那个柔软的人……

那个柔软的人已抱住了他。

苏梦枕已经倒在了她的怀里，他的呼吸像是一个坏掉的破风箱，每一次的呼吸都好像漏着风，他怔怔、怔怔地瞧着九莉，瞧着九莉焦急的样子。

是她……的确是她。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橙花、紫茉莉与脆蜜桃交织起来的味道，那么温暖、那么干燥，与这阴冷黑暗的地道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

苏梦枕伸出了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柔软。

苏梦枕似乎笑了，他张了张口，沙哑地道：“我没毁诺，我坚持到你回来还没死……”

“嗒叭——”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苏梦枕的脸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九莉的眼泪。

九莉的眼泪……她哭了。

苏梦枕似又怔住了，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苍白无力地道：“莫哭，我没事……”

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啊！！！

九莉简直心痛死了。

苏梦枕……苏苏……

他本来是那么骄傲的人，站在顶点睥睨天下。

可是现在却……这个瘦骨嶙嶙的人、这个满身血与泥的人，这个咳嗽到整个身子都佝偻成虾米的人……他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呢？

他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呢？明明九莉只离开了几个月而已。

如果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九莉的心如此强烈的刺痛着，甚至产生了极其痛苦的负罪感。

其实这当然不是她的错，其实她如果冷静下来，自己也能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对。

可人的确是这样的，人不可能永远保持理性，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人的惨状，人总是会因为痛苦而产生其他的情绪的。

九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发着抖，只说：“你……你快喝这个，你快喝啊！”

她把康复新液递到了他的唇边，就连那只抓着康复新液的手，都是颤抖着的。

苏梦枕瞧着她……一眨不眨地瞧着她——如果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不愿少看她一眼。

一个低沉的叹息声就在这两个人身边响起，一只古铜色的手伸了出来，握住了九莉发抖的手，将整瓶康复新液直接灌进了苏梦枕的嘴巴。

苏梦枕立刻就被一股奇怪又油腻的甜腥味给淹没了……

苏梦枕：“咳咳咳——！”

楚留香：“九莉，你多拿几瓶出来，我来给他喂。”

楚留香的声音是低沉而稳定，总能带给人安全的感觉，伤心至极、六神无主的九莉听了，立刻眼巴巴地点了点头，说：“嗯——”

楚留香有条不紊地扶起了苏梦枕。

在扶起他的时候，楚留香有点惊讶……他太轻了，已瘦到只有一把骨头了。

楚留香从九莉口中听说过这位苏公子的事，他也的确很佩服这位叱咤江湖的英雄人物，如今见他狼狈至此，楚留香怎能不生出英雄末路的悲哀呢？

好在还有九莉。

九莉为了救他付出了很多努力，而苏梦枕也努力挣扎地活着，没有选择一了百了。

楚留香扶着他，令他靠在洞壁上，九莉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旁边，一瓶接着一瓶地给楚留香递大蟑螂水，楚留香就一瓶接着一瓶地给苏梦枕嘴里灌……看上去就像是什么大蟑螂水消耗流水线一样……

神奇的事情真的发生了，这又带着一点油腻、味道又诡异甜腥的药水喝下去的一瞬间，苏梦枕竟然真的觉得轻松了很多。

他的喉咙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发痒了，因为总是咳嗽而震痛的胸腔也舒服多了，他剧烈地呼吸着，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刚刚浮出水面，正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腰侧的伤口也没那么痛了。

他忽然就获得了……他想要的宁静。

苏梦枕似乎呆住了。

冷漠傲慢的苏公子……脸上居然也会出现这种甚至看起来有点傻的神情，九莉看着他逐渐恢复过来的脸色，终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看起来是好一点了……

苏梦枕也正看着她。

那双总是燃烧着寒火的眸子，也似乎浮出了极温柔的感情，他伸出了手，想要握住九莉的手。

一只古铜色的手，忽然自半空中伸出，用力地握住了苏梦枕的手！

这只手的手心温暖而干燥，给人以支持、安心的感觉。

苏梦枕：“…………”

苏梦枕：“………………”

苏梦枕很想把这个人的手给甩开……

苏梦枕并不是个完美的人，他当然是有性格缺陷的，他的性格缺陷就是为人太傲……他虽然病入膏肓，却也并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碰他，早在刚才这人过来扶住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楚留香也不知道看出来没有。

反正看出来了，他也会当自己没看见。

楚留香那热情的手，已紧紧地握住了苏梦枕的手。

楚留香道：“苏公子，你伤太重，再多喝一些。”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对九莉说：“九莉，再来五瓶。”

九莉：“嗯嗯！”

九莉赶紧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掏掏掏、掏掏掏、掏掏掏。

于是苏梦枕又被连灌五瓶大蟑螂水。

今天的蟑螂水灌到上限了。

每天喝十瓶大蟑螂水，就可恢复1%的血量值上限，苏苏现在的血线已经被压到了……10%！！！

九莉又吓了一跳……如果她再晚回来一阵子，苏苏就真的、真的……

九莉：Q-Q

幸好回来的及时……

九莉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苏梦枕也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他现在感觉舒服多了。

他一眼也没去瞧楚留香……因为他实在太久没见九莉、而九莉又真的在他最想见她的时候出现了。

他有很多话想要同九莉说……

苏梦枕张了张口，道：“九……”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楚留香干脆利落地点了他的睡穴，苏梦枕瞳孔骤缩，却因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又太没防备，所以就这么昏倒了。

九莉：“…………”

九莉：O-O

九莉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楚留香耐心地道：“你瞧他的黑眼圈，他大概很久都没睡着了……让他先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吧，好姑娘。”

九莉：“唔……”

九莉觉得楚楚说的很有道理！

九莉严肃地点了点头，予以认可：“楚楚，你说得对。”

楚留香的唇角勾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头上的发髻——那是他为九莉梳的。

作者有话说：

久别重逢，但腹黑楚楚[坏笑][坏笑][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