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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曲无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今天，恐怕是变故最多、也最大的一天。

她在今天失去了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师父。

她在今天得知了正是师父杀死她亲生父母的残酷事实。

她也在今天见到了奇迹……真正的奇迹。

在九莉把那面泛着奇妙紫光的镜子塞进她手里的一瞬间，曲无容的意识就被抽离。

下一瞬，她已出现在了不知名的小屋之中，面对着一面镶满翡翠珠宝的巨大银镜。她的面纱不翼而飞，那张布满鲜红肉块血痂的脸已倒映在了银镜之上。

曲无容下意识伸手遮挡住了脸。

这是完全本能的动作……在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就已挡住了她的脸。

人们常说，人不可貌相。

但这样的话语之所以会出现，恰恰是因为天下的人都爱用相貌去衡量自己、衡量他人……一张残破的面容会带给人的伤害，远远不只是外伤那么简单。

在她的脸变成这样之前，她从来都不会下意识去遮挡面容。

在她的脸变成这样之前，她也从来都不会避免去照镜子。

毁容之后，她再也没有自己照过镜子……但师父偶尔会将她叫进她的卧房里，面对着那一面巨大的银镜来问她的话。

她知道，师父是在观察。

她一面想要观察到她的自卑与绝望，一面却又警惕她是否会因此而记恨她。

此时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这面镜子，与师父的那一面，居然出奇的相似。

曲无容忽然紧紧咬住了牙。

她霍然抬头，瞪视向银镜，似乎在说——你已经死了，你已经不能、永远不能再折辱我了！

师父已经死了，她无意再去评判她的邪恶，她只是忽然在想，如果我这样害怕见到自己的面容，岂不是要一辈子活在师父的阴影之下？

曲无容是高傲的人，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她霍然抬头，勇敢地望向了镜中的自己。

而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那泛着奇妙紫光的镜面波纹荡漾，好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曲无容狰狞的面容在涟漪中渐渐模糊，又慢慢重新凝起……

她的瞳孔忽然紧缩，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一般，整个人连着后退了三步。

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白衣女郎，也同样惊恐的后退了三步。

那是一张如空谷幽兰般的面容。

幽兰遇雪，含露沁芳。

说熟悉，是因为曲无容在十多年的人生之中，都日日对着这一张脸。

说陌生，却是因为她已好几年未曾见到这张脸……她……她似乎更成熟了些，脱去了曾经的稚气。

她已好几年未曾见过这张脸，她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再照见这张脸。

曲无容怔怔的。

她忽然缓缓伸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

掌心之下，再没有狰狞的伤口与血痂，她摸到的是一片平滑而细腻的皮肤。

然后，她的神魂在瞬间归位，她又回到了大漠石林之中，回到了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屋子。

一阵卷着风沙的风忽然吹进了屋子，吹散了浓郁的血腥气，也撩起了她的面纱，露出了这位冷美人的庐山真面目。

如月夜花朝，似秋菊被霜。

她痴痴地坐在地上，无知无觉、动也不动。

姬冰雁一瞧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免不得吃了一惊，心中暗道：原来这冷姑娘竟长这个样子。

又不免觉得疑惑，心道：她的样貌岂止能说不差？她的样貌简直已可算得上是绝世美人了，平时干什么又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连吃饭的时候，都要小心背过身去。

……何苦呢？

他不晓得，是因为他没有见过被石观音毁过容的人。

楚留香却是见过秋灵素的，所以，他在瞧见曲无容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猜到了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现在……曲无容的容貌已恢复了。

楚留香忍不住去瞧了九莉一眼。

九莉：ヽ(￣▽￣)/

九莉正在变换姿势自拍……

无容恢复容貌，当然是很大的一件事啦……这么重要的时刻居然没有CG！谴责游戏！

但也没关系，没有CG那就创造自己CG！

九莉凑近还处于梦游状态的曲无容，比了个“耶”的姿势。

九莉：(＾－＾)V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的手上也学着九莉的样子比了个“耶”，还心情很好的问姬冰雁：“老姬，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姬冰雁：“…………”

这小子怕不是真栽了吧？

这么探究人家的一举一动……这已经完全栽到坑底，再也爬不起来了吧！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姬冰雁也不得不承认，九莉的身上的确具有一种非凡的魅力……那是神秘与危险并存的魅力。

楚留香这种人，本就是为了追逐神秘与危险而生的。

况且……

姬冰雁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点红一眼。

这杀手小子此刻也在盯着九莉看，他的面庞一向犹如坚冰凝结，从来不假辞色，唯独对这又天真、又危险的九姑娘会露出如此柔和的神色……

姬冰雁：“…………”

三角恋，也很危险呢。

姬冰雁复杂地瞧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嗯？”

姬冰雁：“以后你被人追着宰，我会来救你。”

楚留香：“……嗯？”

姬冰雁伸出手，意味深长、十分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率先走出了这间屋子。

***

石观音就这么死了。

这赫赫有名的女魔头死时却无声无息，直到曲无容带着她新的伙伴去铲毁她的罂|粟花田时，石林弟子们才惊觉事情不对。

但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与曲无容相抗？

还在养病的长孙红倒是展现出了非凡的烈性，大骂曲无容吃里扒外，竟敢毁掉师父心血。

曲无容没有与她多说。

她的话很简单：“滚开！”

长孙红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叫我滚开？！”

曲无容道：“不滚，就死！”

长孙红没有选择滚开，所以她死了。

曲无容的父母是被石观音亲手杀死的，只因石观音看上了曲无容的武学天赋。

那时候，曲无容的年纪还非常小，她那个时候，就能被石观音一眼相中，足见根骨之清奇、天赋之高绝。

长孙红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曲无容面前叫嚣？

曲无容不是不讲同门情谊的人，但她已在柳无眉的身上见识到了花粉的可怕，知道这东西是决不能留的。长孙红要保护罂|粟花田……那么她也就不得不除。

长孙红死，剩余的石林弟子不敢再反抗。

每一株罂|粟都被连根挖出，整片罂|粟花田都被齐齐犁了三遍，保证没有一株花的根系得以存活，被挖出来罂|粟悉数被粉碎，粉碎后又以石灰去灼烧，绝无可能再让旁人去利用这种东西！

等到一切都做完之后，众人启程，离开石林。

曲无容没有杀石林弟子，却也无意安排她们。

从前，她在石林中过得也并不怎么好，这些弟子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言语之中却时常轻慢，多用“丑丫头”三个字来指代她。曲无容不记仇报复已很厚道，怎么可能还为她们寻找后路？

这些石林弟子之后，无论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也与她无关了。

她和九莉一行人一起离开了大漠。

在一个围着篝火的夜晚，楚留香问到了众人之后的打算。

姬冰雁当然是回兰州……他可是有家室的人，这一趟出行太久，他很思念自己的老婆……两个老婆。

十三幺一想到要出大漠，就忽然变了脸色……这小孩子还不知道该如何隐藏自己的想法。

他一定是想到了他们的师父……来大漠找九姑娘的时候，他满腔都是豪情壮志，只觉得背叛就是背叛了，他早就想背叛师父了！

但是现在……

十三幺安静的像一只乖鹌鹑，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大师兄。

一点红倒是面色如常。

小孩子与大人的区别就在这里，大人通常明白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而小孩子却只爱冲动做事，待到要承担后果时才知道惊慌。

一点红道：“先去兰州。”

楚留香：“……嗯？”

一点红冷冷道：“你嗯什么？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他对楚留香的态度也好像变得更加……额，不客气了一点。

但楚留香竟好似完全没感觉到一样，完全受了这窝囊气。

他摸了摸鼻子，点头道：“不错不错……之前我们同小陆说好，两月为期，到时候就在兰州城内的大通客栈见面……”

九莉走丢，大家自然是一齐出来寻找她的，只不过兵分两路。

一路就是楚留香、一点红与十三幺，他们直奔大沙漠。

另一路就是陆小凤与花满楼了，他们是顺着沿途的城镇打听，免得九莉与黑珍珠是在路上玩，没进大沙漠和他们错过了。

现在，两月之期刚刚好要到了，一点红提出去兰州，并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有点像在说废话，所以楚留香才感觉奇怪的。

至于曲无容……

曲无容沉默半晌，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曲无容不知道。

她面对着一片苍茫的大漠，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如同这片没有道路的大漠，好像可以朝着任何一个方向走，却全然是未知。

她觉得茫然。

然后，九莉就非常爽朗地发出了邀请。

“那就来九莉的农场吧！”

她伸手比划比划：“农场在济南，就在大明湖畔呢！钓鱼非常方便，我们种了很多玫瑰仙子，可以产出价格很高的玫瑰蜂蜜！之后我打算酿酒，其实酿酒坛子已经攒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本卷结束。

☪ 卷六·紫禁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