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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的眼睫轻轻地颤动着，雪花在上面融化了，仿佛也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令他看起来像是……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不知为何，已飞不起来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已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目光就这样盯着屋子里的炭火，像是在渴望人世间的烟火气，却又害怕自己会被灼伤。

他的脚边还落着点点屋瓦的碎片……原来方才自屋顶上跌落的那“山猫”，就是阿飞。

九莉：“！”

九莉大吃一惊！

九莉走过去，伸手拉住了阿飞的手，把他拉进了屋子里。

“阿飞不是还在发烧么？怎么可以在冰雪里站这么久！”

她这样大声地斥责着他。

阿飞垂着眸，安安静静地看着九莉，眼中有极复杂、极柔软的情绪。

他也变得十分乖驯，九莉拉着他进来，他就进来；九莉拉着他坐下，他就坐下。

在风雪中站了这么久，他的手是冰冷的。

九莉一脸严肃地捏了捏他的手心，然后四处看了一看，十分不客气地一把薅过了李寻欢怀里的手炉，塞在阿飞怀里。

九莉：“快说谢谢小李叔叔。”

阿飞：“…………”

李寻欢：“…………”

阿飞与李寻欢的头顶同时冒出了大大的冷汗气泡。

下一秒，阿飞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非常的冷漠，简直就好像是一尊神龛中的少年神祇，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笑容却显得那样天然、那样温暖。

阿飞伸出手，摸了摸九莉的脸。

在摸她的脸的时候，阿飞的动作甚至有点小心翼翼，他抬起眸子，似乎在观察九莉是否抗拒，确认她没有抗拒……他才轻轻上去摸了摸。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他还用非常粗暴的方式……要了九莉，可此时此刻，他的动作却青涩到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

很奇怪，他的手明明应该冻僵了才是。

可是，他却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九莉脸上细小的绒毛……这让她像是一只夏日里的脆蜜桃。

阿飞张了张口，沙哑地道：“……九莉。”

九莉也正瞧着他，喃喃地道：“阿飞……”

李寻欢喝了一口酒。

温热的米酒入喉，似乎令他的胃部也暖了起来。

他就坐在旁边的那一桌，眼含笑意地瞧着九莉与阿飞。

老实说，这两年来，他的身边没有什么好消息。

兴云庄的事总是那么糟糕、一团乱麻，他却不能管、也不该管；金钱帮的势力越来越大，这件事已越来越令人忧心；而阿飞也一直没有从过去的事中走出来……

现在，总算是有一件好事发生了。

蓦地，李寻欢又想到了那个倔强的青年荆无命。

……十二年前，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由此毁掉了三个人的一生。

现在，他又面临着一个选择，这选择同样关乎着三个人的幸福。

他或许并不该去判断、并不该去决定的，如果他不想做错，那么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决定，交给他们三个人去决定吧。

但李寻欢不忍心这样做。

做错了决定的痛苦太过深邃……李寻欢已尝过一次，他并不想让下一代的年轻人们，也遭遇同他一样的事情。

反正他已经老了，算算年纪，其实也可算得上是“半截身子如土的人了”，这决定，不如还是交给他去做吧！

李寻欢下定了决心，面上却依然瞧不出什么来，只是笑道：“老人家就该多瞧瞧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九莉小嘴抹了蜜：“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小李叔叔！你一点也不老！”

这是九莉的真心话——毕竟如果小李叔叔真的很老的话，九莉一定不会产生那种奇怪的黄油误会的。

……她一定会像对待上官金虹那样，直接把人扔到“不感兴趣”的行列里。

阿飞的眸光却闪烁了一闪烁……不知为何，李寻欢觉得他甚至有点尴尬。

额……阿飞当然很尴尬，因为他是抱着“杀了她的这小叔叔”来的，若不是不想在九莉面前发难，他恐怕第一时间就冲进来杀人了。

他忍不住想了想如果方才自己真的第一时间冲进来的话……

阿飞：“…………”

阿飞的脚趾头开始扣地。

李寻欢含笑瞧了瞧他……显然已经猜到了这青年剑客的心思。

这种尴尬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心照不宣，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了……

但九莉显然不这么觉得……九莉对于氛围的感知能力一向都十分奇怪……

恶魔般的九莉伸出了恶魔般的两只手，手心里放着同样的两块心型玉石……

“阿飞，小李叔叔，机会难得，你们收下这个……”

李寻欢：“…………”

李寻欢：“………………”

李寻欢差点吓得把酒喝进鼻子！

他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九莉充满担忧地凑过来拍一拍他的背：“小李叔叔、小李叔叔，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阿飞也挺担心的凑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拍着李寻欢的背……配合着放在桌上的那两颗心型玉石，整个场面十分之一言难尽。

毕竟爱心形状在这个时空是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阿飞看不懂也很正常，但李寻欢可是能看懂的！他见过九莉把这东西送给荆无命！

所以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

别虐待老人家啊……

咳了半晌，李寻欢的气才顺过来，他简直是用了自己毕生最温柔耐心的语气，对九莉道：“九莉呀……这石头，没什么特殊含义吧？”

九莉说：“特殊含义，有呀！”

李寻欢：“…………”

九莉正色道：“有了石头当信物，小李叔叔就可以和九莉一起去另外的世界了！”

李寻欢神色一滞，惊讶地看着九莉：“……另外的世界？”

九莉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嗯！”

她的神色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似思绪已渐渐地飘向了不属于这里的另一方天地，在那片天地之中，山河破碎、哀鸿遍野、内忧外患……

汴京的樊楼之中依然夜夜笙歌，飞檐的檐角之上放着无数莲花灯盏，将那栋建筑照得如此通明，仿佛地上仙宫。

可是，师三成的背上插着十几种不一样的兵刃，他骑着马流干了血，他的私房钱都在老婆手里。

可是，天下第一的奇无心以武犯禁，寄情于山水之中……寄情于满是平民与好人尸骨的山水之中。

可是，苏梦枕心有大志却快要死去，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却活蹦乱跳的……诸葛神侯不徐不疾，却还要放任蔡京为乱多少年呢？她的献祭名单这么长……明明都已经努力地干了好长时间的活儿了，可是该杀的人却没少多少。

九莉向李寻欢和阿飞讲述着自己在汴京的所见所闻，讲到苏梦枕的时候，九莉露出了十分依赖的神情；讲到雷纯是如何控制生父关七的时候，她的脸上又露出了十分厌恶的神情。

阿飞和李寻欢当然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九莉居然可以……游走于三千世界之中。

《法华经》有云：天地如微尘刹海，重重不可尽也。

原来这话竟然是真的。

原来除却他们所在的这一方世界之外，居然还存在着另外一方世界，那一方世界中也有北宋，只是却多了许多史书上从未听过的名字，多了许多奇异的武功。

那竟是一个武林高手也可封侯拜相的时代……九莉就是自那里而来，她在为一个……叫苏梦枕的人寻找治疗绝症的法子，也想帮助他一同重整山河，安内攘外。

这是比情爱更重要的事。

她在提起这件事时，神情严肃到简直不像是平时的九莉了。

阿飞静静地瞧着她，神情之中带着惊讶。

阿飞忽然开口，道：“这两年来……你一直都在……汴京么？”

九莉却露出了有点苦恼的神色。

九莉说：“并没有，在汴京只呆了几个月……但是之前在哪个世界，九莉已经不记得了。”

阿飞神色一黯。

……原来是这样，在游走于各个不同的世界中时，她或许就是会丢失自己的记忆的。

阿飞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把目光放在了那块心型石头之上。

那块石头散发着一种怪异的温润白光，看上去并不冰冷，反倒是有点温暖。

透过这块石头，他仿佛也瞧见了九莉口中那个民不聊生的时代。

他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非常正义的人……但那个时候发生的桩桩件件，却实在叫人觉得难以忍受。

他这辈子见过最恶心的人，恐怕就是兴云庄里的那一帮人了……可即使是那一帮人，满口也是仁义道德，而不是什么“权势在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伪君子和真小人何者更可怕？阿飞以前并不知道。

但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能令真小人活得舒舒服服、权势滔天的地方，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眼前摆着这样一桩事，难道还能放着不管？

这并非全然因为九莉的请求，而是因为……他想要这样做。

阿飞的脸上全无表情，他也毫不犹豫，直接伸手握住了那块石头。

也就在此刻，九莉的队友栏位中新增了【飞剑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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