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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如标枪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他说出口的这句话……

若换了旁人，这话难免有以退为进、道德绑架之嫌疑。可说这话的人若是一点红……

——他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二十多年的人生之中，他都从没有过朋友，也从来不曾与他人进行这种言语上的交锋，他直来直往，说出来的话，就正是他心中所想。

无论如何，错的人是他。

无论如何，这件事的结果，他坦然接受。

杀手的神情冷冰冰、硬邦邦，目光直视楚留香，绝无半分闪躲之意。

而楚留香呢？

楚留香除了沉默之外，还能做出什么反应呢……

楚留香又不是个神经过敏的丈夫，要时时刻刻把九莉拴在身边、一刻不离的管着她……况且谁能管得住九莉？

她是谁也管不住的。

事实上，天底下很多人都是管不住的……楚留香自己就无法被旁人管驯。

只要是他不想做的事，无论旁人流下再多的眼泪、无论旁人企图用什么样的情感去捆绑他，他都绝对不会为之停留。

态度是温柔的，做法是不改的——楚留香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的确有很多人恨他入骨，这其中的女人自然也不少。

哎……苦主……

哎……苦主！

所以有朝一日会处在苦主的位置上……这倒真的只能说是天道好轮回了……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楚留香久久不言。

半晌，他长叹一声，道：“至少，我们还是朋友。”

说着，他将掌中长剑轻轻一抛，抛还给一点红。

一点红神色不变，左手一接……只在这片刻的时间之内，楚留香竟已走得瞧不见了。

或许……他们之间现在本不该打照面的，这照面怎么打都只能留下尴尬。

楚留香并不喜欢应对尴尬而复杂的场面……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骂，选择直接一走了之。

杀手一动不动地立着，垂着头，盯着掌中剑出神。

木叶潇潇而下，意兴萧索。

山间的雾气似变得更浓了许多，只令他贴身的那层衣物，似乎也已被雾气打得沉重而湿冷。

无论如何，错的最多的那个人，总归是他。

他后悔么？

可以说后悔，也可以说不后悔……他至今仍认为楚留香没法子去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九莉若选择了他，并不一定会一直幸福。

但楚留香毕竟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爱情、友情……这样的关系实在太乱，乱到即使是楚留香都没法游刃有余的处理，更遑论是人际关系如此简单的一点红呢？

无论如何，错得最多的那个人，始终是他。

楚留香的态度令他的心中泛出了深重的愧疚……

雪亮的剑身，又倒映出了他的眉眼，此时此刻，这杀手的绿眸似乎已翠到发黑……

忽然，他反手一剑，朝自己的右臂肩胛骨下方刺去！

这一剑绝无半分犹疑，也绝无半分转圜！

中原一点红的右臂哪里是一条普通的右臂？名动天下的第一杀手……名动天下的快剑，正是用这只手来使出的。

他是个剑痴……让一个剑痴失去他握剑的手，这是一件多么残酷、多么可怕的事？

可一点红本就说过——我做了对你不住的事，你削我一条手臂！

他认为这是合适的代价……他也本来就打算付出这代价，楚留香是个好人，他不愿这样做，但他却不能不付出这代价！

杀手的面上全无表情，雪亮的剑锋，已恶狠狠地朝他的肩胛下刺去！

这一剑若是刺实在了，那么他的右臂将永生永世无法抬起。

剑尖已划破了他的衣裳！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激射而出！

“叮——！”

这东西的来势极快，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精精准准地击中了一点红的剑身。

剑身嗡鸣，发出清脆响声，而剑锋亦因为这东西而偏移，杀手一剑划下，鲜血四溅，但他的右臂却起码没被废掉。

一块石头自剑身上滑落……原来救了他的，是这样一块小石头。

杀手的神情却骤然变了，失声道：“你……你没走？！”

此刻立在林中的，不是楚留香，又是谁呢？

楚留香瞧着杀手那张苍白的脸，忽长叹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会搞出事来……我若走了，你的手臂现在还能接在身上？”

杀手忽勉强笑了笑，道：“我的这条手臂，已杀了太多的人，它也总该休息休息了。”（*）

楚留香淡淡道：“一只手臂想要休息，不是只有把它砍下来一种方法。”

一点红默然半晌，忽仰天长叹。

楚留香又淡淡道：“九莉，你觉得呢？”

九莉？！

一点红霍然转身！

丛林的深处，九莉窸窸窣窣地走出来，她的头发没有梳过，毛毛躁躁乱蓬蓬的，上面竟还沾了几个满是毛刺的苍耳，这令她瞧起来简直像是藏在林子里的小动物了。

她刚刚找到这里来，就看到了楚楚阻止红红断臂的那一幕。

她有点不知所措地走出来……看看一点红、再看看楚留香。

她似乎并没有想到，自己昨晚勾引红红验货的行为，居然会让他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内心的煎熬……甚至想要自断手臂来缓解愧疚。

……他昨晚看上去，很正常。

但……红红就是这样的。

他总是会表现的不令她担心，然后擅自就把事情给决定好了，而他决定的事情十分难以挽回……上一次，九莉上蹿下跳了好久，才终于把红红给逼回来。

这一次……呢？

此时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还有楚楚，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很不妙……

玩家……玩家没有幸运兔腿Q-Q

楚留香瞧了瞧九莉，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听不出语气地道：“有些事情的确不能随心所欲的去做……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会怎么收场。”

九莉的嘴唇嗫嚅着低下了头。

一点红皱了皱眉，忍不住道：“错都在我，你别说她了。”

楚留香：“…………”

楚留香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揉了好半天，才道：“我并不是只在说九莉……这件事最开始，我明知你顾忌你师父的事不肯追求九莉，我却……”

一点红：“…………”

这倒也是事实。

一点红默然，并不知道该如何说。

九莉还在不知所措中，一会儿看看楚留香、一会儿看看一点红。

楚留香总觉得自己在一直不停的叹气……

但任何一个人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都很难忍住叹气的。

况且他还不只是在面对这件事……他不仅在面对，甚至还被迫当起了会议主持人（……）

他叹道：“……事已至此，再论谁对谁错也没有意思，依我看，还是快刀斩乱麻吧。”

“快刀斩乱麻”五个字一出，他们二人的目光，忽然一齐凝注在了九莉的面上。

九莉：O-O

楚留香道：“九莉，该做什么事，你明白吧？”

这天底下当然也有不少三个人一起的事，楚留香曾见过一个老妇人，年轻的时候就是有大老公小老公——因为那时候他们家里的确是缺劳动力的！

所谓礼不下庶人，其实正是这意思，除了生存，其他都是小事，底层远比大老爷、大小姐们想象中的要乱得多。

不过，这样的事情在涉及“爱情”层面的时候，就真的很容易出问题了。

男人以有娇妻美妾为乐，可女人难道真的能接受共事一夫么？说来说去，不过也只是无奈为之罢了。

姬冰雁的那两个老婆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么？或许她们之间其实藏着你死我活的仇恨。

楚留香当然也不可能接受九莉的方案，他所说的快刀斩乱麻，正是要九莉做出抉择。

九莉呆呆立在原地。

九莉的手忽然不自觉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九莉道：“现在就要选么……”

楚留香目光沉沉地瞧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九莉试图挣扎：“我要想想……”

楚留香道：“可以。”

九莉眼前一亮。

一点红道：“半月之后，再去荷风小居相见。”

楚留香道：“可以。”

九莉有点茫然地道：“半月之后……？”

楚留香瞧着她可怜可爱的神情，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他口中说出的话，却绝没有半分要让步的意思，只道：“静一静也好，我们都该静一静。九莉，你真的得好好想一想了。”

他们不能再这样纵着九莉了。

很多事都可以放纵她，但是只有这件事，是无法放纵的。

她也该学着更成熟一些了——成熟的一大标志，就是知道该如何做抉择。

天底下没有想要就得到的道理……无论是谁都一样。

她该学着抉择了。

于是，这一天，这三个人暂时分道扬镳了。

楚留香只说左明珠那头还有些事情没查清楚，他最近就不回来了。

一点红自然也不必多言，这半个月内，他也不会再回九莉农场来——九莉其实能够自己好好照看自己，先前他把九莉的一切都视作他自己的责任，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占有欲太强。

偌大的荷风小居里，忽然就只剩下了九莉一个人……以及半个月的抉择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改编自古龙《大沙漠》，原句是：他拾起自己的断臂，瞧了半晌，忽又一笑道：“这只手反正已杀得太多了，让它休息休息也好。”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