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14(一更)

***

楚留香现在想干的事也不少,他说是带九莉出门去玩,但实际上就是带她去办事的。

这想法很好呀!可楚留香难道忘了,九莉的脑回路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他就不怕在关键时刻,九莉把他给炸的满脸花么?!

……当然怕= =

但也没办法不是?

毕竟已经有人趁着他们都不在的时候,来这里找九莉的麻烦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农场里是非常不安全的做法。

昨晚半夜,他还和一点红推诿了半天,到底由谁来带着九莉呢?

好吧,说“推诿”二字似乎不是很贴切。

因为一点红只是双手抱胸,冷冰冰地瞧着他,面上浮出了一种深刻的讥讽之意,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意思却非常明显——

我是要去杀人砸场子的,你确定?

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来、我来。”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根本连句话都没说。

所以这两天楚留香就得带着九莉继续他的侦探大业了。

白天,楚留香又带着九莉去逛了一趟布庄,布庄的生意当然不只卖布,成衣他们也买,只是定制成衣价格很高、也需要时间。

楚留香又不缺钱,他连庄子都是随便送的。

钱砸下去,连时间都缩短了不少,九莉量体裁衣,裁缝日夜赶工,不过两日,就送来了好几套很合楚留香心意的好衣裳。

然后再去买珠翠。

济南城内的芙蓉水精阁,正是家买卖珠翠的铺子,楚留香带着九莉也去了,喝着茶水吃着点心,翻了半天的花样簿子,最后点了十来种各色绒花、又弄了些点翠的蝴蝶钗、羽毛的花钿子,最妙的还当属一对银片茉莉的耳珰,花蕊处竟然还停着只蜷缩起来的熊峰,雕工极好,那种胖乎乎的憨态栩栩如生。

当然啦,雕工这么好,价格当然更好,楚留香却丝毫不在意,银票大把大把地往出撒,做派简直就同个暴发户没两样,什么贵就来什么。

当然步摇就不必了。

步摇有坠珠流苏,走起路来流苏颤动、环佩叮当,尽显婀娜之姿……但楚留香总觉得以九莉这个行动敏捷的程度,她会被自己的步摇坠珠给痛殴……

楚留香:“…………”

虽然他自己因为九莉的那双……节棍收到了心灵上的伤害,但他可舍不得让九莉漂亮的脸蛋被流苏给痛殴啊。

所以还是算了吧。

正所谓先敬罗衫后敬人,如此,罗衫算是已准备妥当了。

接下来,就该真正出门玩耍一趟了。

***

夜晚。

济南是座大城,自然不至于天一黑就没了声响动静,但小老百姓家中是不点灯的,既不读书、点灯浪费,是蜡烛不要钱?还是灯油不要钱呢?

况且夏季日长夜短,有什么事,白天已够干了。

不过有些事,只能在晚上干,只有晚上,才能生出干这事儿的兴致来。

所以有些地方,只有晚上才会热闹。

“快意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那饱含劲力、铁画银钩的“快意堂”三字之下,正满是呼卢喝雉的声音。三间宽阔的大屋子里挤满了人,也挤满了人身上的热气和味道——那是兴奋而紧张的味道。

有人赢了钱,红光满面却不肯收手,总觉得今天自己“运势不错”,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多赢两把。

有人输了钱,面如死灰却也不肯离去,这样的人俱是双目发红,好似孤注一掷的野狗,宁愿同这快意堂的主家借下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也要“拼个回本”。

场子之中,俱是黑衣皂裤的打手,预备着有人闹事。

从这三间大屋绕过角门,一路向后,便到了个花厅,这花厅与前头的场子隔开,地方小而清幽,赌的金额却更大了些。

一缕轻烟自花厅中飘出,袅袅而上,缠住了檐角的金兽。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正托着烟杆,这只手的指腹有茧,轻轻摩挲着象牙烟杆上刻着的那一行诗句——

“为云为雨复为烟。”

他的另一只手却拥着个女郎。

这是个相当美丽的少女,这地方当然到处都是美貌少女,但这女郎出现的一瞬间,还是引起了相当的注意,只因她那如白银、如月光般的发髻实在太过特殊。

发髻之上,点缀着点翠的蝴蝶、贝壳的花钿与活俏的绒花,她的脖子上挂着珍珠的璎珞、她的手腕上挂着对翡翠的镯子,叮当作响,甚是清脆。

而拥着她的就是这个男人。

这男人瞧着年岁绝不会超过三十岁,却没有那种年轻人所特有的天真莽撞。此人锦衣华服、相貌堂堂,足见豪富之气;又在这千万赌场之中谈笑风生、面不改色,足见他的老辣。

当然了,能进这花厅的,都是豪富之人。

但此刻,这些人头猪身的大富豪们,脸色却都涨得通红,豆大的汗水就自他们的额头上流下、那脸上的横肉,也忍不住地簌簌颤动——原来,是因为他们下的赌注实在太大。

——三万两,这就是他们的赌注。

唯有这拥着美丽少女的英俊男人,面不改色,大笑道:“老兄可要加注?”

那对面的人不肯说话——赌场上不可输阵,他不肯认输。

男人随手又掏出了两万两的银票,往桌子上一扔,道:“再加两万。”

对面的人脸上的肉就动的像被风吹过的荷叶了。

男人笑道:“小姐,你瞧,他不敢跟注。”

那被称为“小姐”的银发女郎,就面无表情的瞧了这人一眼,一点情绪也没有。

这人脸上的横肉不住的颤动着,连眼珠子都好像要鼓出来了,他的面目涨得通红,忽然大喝一声:“跟了!”

他也加了又多加了两万两银子的注,这注已实在令他目眦欲裂。

小姐于是又多看了他一眼。

“小姐”当然就是被楚留香好一通打扮的九莉。

现在,她瞧上去实在美丽逼人、也富贵逼人,其实九莉只要不说话不种地,她看上去就像是个风范十足的大家闺秀一般,又娴静、又端庄,这花厅里有钱的人虽多,可任谁多看一眼,就知道九莉一定是最有底蕴……或者说曾经最有底蕴的一个。

所以,带着她来玩的楚留香当然也有意无意地被这快意堂的主事给瞧见了。

楚留香对此心知肚明。

他们进来,就被领进了这花厅之中,楚留香头一回来,却也根本不畏惧,简直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他斜倚在圈椅上,一手拥着美人,一手托着烟杆,上好的烟丝在烟杆之中燃烧,他一面推牌九,一面抽烟丝,还有功夫哄劝着九莉小姐帮他托着烟杆,自己只管享受。

推了几把牌九,他觉得“不爽快”。

这个人便撞了上来,阴阳怪气问他如何才叫爽快。

楚留香哈哈大笑,随手抛出了三万银子,要与这人投骰子比大小,一把定胜负。

这人立即就被震住了,与他一起的人却在身后为他加油助威,这花厅里的主事也有意无意地将他架上了高台——自古只有庄家才能通吃,无论今日谁赢谁输,他都要抽一成出来,所以,他当然乐见他们把赌注加的越来越高。

可随手加到五万两,却也还是令这主事侧目,心道:这人是谁?居然这么肥?

更肥得还在后头。

被楚留香架起来的可怜人被迫加注,庄家大喊一声“好!”,便把手中的赌具摇出了一二残影,然后“砰”的一声,压在桌上。

那可怜人早已汗出如浆!

楚留香却悠然自然,身子一歪,小烟一抽,唇角一勾,九莉大王一搂……端的是一副在富贵乡里泡出来的浪荡模样。

此刻,这浪荡子凑近了九莉,低沉地道:“小姐,你要不要玩一把?”

他灼热的气息,似乎也被这花厅之中的檀香给染得熏熏然了。

九莉还是那么严肃,她点点头:“好!”

楚留香哈哈大笑:“好!好!我家的小姐气吞山河……来,来来来,大还是小?”

九莉猜了小。

庄家开——四五六,大。

被架起来的那人顿时重新活了,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九莉:“…………”

九莉在考虑要不要读档。

可现在已经晚上了,读档回到早上,重新玩一遍,感觉好麻烦……

楚留香却不在意,他哈哈一笑,伸手在九莉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道:“小姐莫伤心,待哥哥我去推几把牌九,赢回来的钱给小姐买花戴!”

他果然已春风满面地去推牌九。

管事的给了个眼神,角落里的小厮就身形一闪,闪进了更里头的一间小院儿。

这一晚,楚留香与九莉就是宿在这快意堂中的——快意堂既然是济南城里生意最大的赌场,当然备着客房。

九莉支撑不住,到了半夜就靠在楚留香身上睡着了,楚留香也不在意自己手中没推完的牌九,直接抱起姑娘,入客房休息。

当然了——他打地铺。

他不仅打地铺,他还得预备着九莉起来要踩人玩儿,反正他是不想当这个地垫的。

第二天白天,又是照例在城中吃喝玩乐。

到了夜间,他再次拥着九莉出现在了快意堂。

不过,这一次,他进的就不是外头那花厅了,而是更里面的一间小院儿。

这小院之中不过几个人而已,下的赌注都大的惊人,在院中往来迎客的,便正是朱砂门的掌事、“杀手书生”西门千的大弟子——“杀手玉郎”冷秋魂。

冷秋魂已大笑着迎了上去,抱拳作揖,道:“贵客远来,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楚留香的唇角已勾了起来。

——他要勾引的鱼,看来已上钩了。

***

而鱼儿们还浑然不觉,快意堂的小院儿之内,又想起了推牌九、摇骰子的声音,小小一间角门之外,两个管事的正在说话谈天。

第一个道:“那人什么来头,动辄出手就是五万两?”

第二个道:“不晓得,打听不着,好像是个豪商,又好像和丐帮也有点关系。”

第一个道:“你不晓得,也敢引荐给咱们那位冷少爷?你可只他说过,摸不清来历的人一律不准带入最里头。”

第二个道:“话是这么说的,但有肥羊来了,难道还真的不宰不成,况且,咱们已摸到了那人的软肋,若他真的有什么图谋,咱们就先抓了他身边那女人!”

第一个道:“这地方谁没女人?女人死上十个八个,这些老板大侠们,估计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第二个摆了摆手,却道:“这个不一样。”

第一个奇道:“怎么不一样?”

第二个道:“昨晚他们就睡在快意堂里,我从屋顶上过去,掀了瓦片去看,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第一个道:“……这事儿还用猜?男人女人住一间屋子,不滚到床上去还有王法么?还有天理么?”

第二个却道:“错了!那男的根本就没碰女的一下!”

第一个这才奇了,简直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是不是不行啊?”

第二个道:“不行的男人我也见多了,不行的男人不带女人还好,带女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王八蛋,非得把女人折腾的更狠、更惨,才能显出他们的本事。”

第一个道:“所以,你是说……这两个人是……”

第二个没说话。

两个管事忽然对视了一眼,一齐道:“真爱啊!”

然后他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家伙!”

“亲娘嘞!”

“居然见到活的情种……啊!”

“来者何……啊!”

两声短促的惨叫在黑夜中响起,却立刻被掩埋在呼卢喝雉的声音里。

两点殷红的血珠在二人的咽喉上沁出。

两句尸体之前,中原一点红面无表情,以肘夹剑,缓缓擦过。

剑光雪亮。

——他答应帮楚留香的忙,本来不打算今天杀人的。

——但这两个人却是非死不可。

他蛮不在乎地扫了这两具尸体一眼,飞身而起,落在了屋脊之上,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

作者有话说:

来了。

今天是出手阔绰的楚楚和玩刺客信条的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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