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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自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步子并不重，一个以出招迅捷、招式诡谲而成名的剑客，他一定是身轻体灵的。

但他每踏下一步，却都仿佛是重重踏在龙小云心上的！

龙小云浑身是血，简直已吓到连哭都哭不出！

这小孩子总以为自己很聪明，总以为自己对人性的把握非常到位……但一个小孩子最容易犯的错，其实就是自作聪明。

“人性”的确具有规律、具有共性。

但“人性”的幽微，却总在时时刻刻的发生着变化，以至于才让这世上的许多事，在拥有共性的同时，还呈现出了各种各样不同的细节。

荆无命的确忠诚于上官金虹……但他从向松的私宅中冲出来的时候，心里却是充满不安的。

野兽也有不安的情绪……但荆无命一向不擅长去分析、去判断自己的情绪，他或许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对他非常不利的事情，却又不敢回头、不敢回头去与阿飞对峙。

他不知该如何纾解这种强烈的焦躁……于是干脆把大脑一关闭，真的信了九莉和向松的说辞，跑出来寻找什么五毒童子的门人。

他在自欺欺人……

可是，龙小云却揭开了这一层根本就不能揭开的纱。

荆无命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左手握剑，剑尖朝下，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而他那双死灰色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寻欢，他的脸上却连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李寻欢也依然颓然地蜷在角落里，因为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穴道都已被点住。

他已不再年轻，眼角已布满了细纹，鬓边的头发，也依稀能瞧见几根银白。

而他那双如同绿柳般柔软而富有春意的眼睛里，此刻也仿佛充满了叹息、悲哀与疲倦。

……这就是李寻欢，名动天下的小李飞刀。

但这个人，荆无命分明就是认识的！

——他就是九莉的“小李叔叔”！

这些天来，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真名，九莉也只是在“小李叔叔”、“小李叔叔”的叫，他是一个镇日咳嗽的肺痨鬼，也是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原来他就是小李飞刀。

荆无命眼睑下的肌肉忽然开始抽搐……不知为何，他竟看起来相当痛苦的样子。

这是因为，他忽然惊觉，其实自己早就该发现这件事的。

天下的高手，上官金虹都早已调查过，天下一切对金钱帮有威胁的人，荆无命本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本早就该认出这个人是李寻欢的……他在那小酒店里一飞刀就杀了五毒童子，这份眼力、腕力，还有出手的时机与角度，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但他竟……忽略了……

他究竟是真的没注意到，还是故意让自己没注意到的？

——如果九莉的“小李叔叔”，是金钱帮的敌人李寻欢，那九莉又怎么会是他的妻子？

直到此时此刻，他看见了这个憔悴病态、不修边幅的李寻欢，才忽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在蔓延，有那么一刻，他竟然想要一剑直接杀了李寻欢，然后接着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的双腿却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手上发紧，紧紧地握着剑。

荆无命张了张口，沙哑地道：“……原来你就是李寻欢。”

他的目光之中，却充满了可怕的杀意……发觉李寻欢竟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并不能使他放过他，而只会令他杀人灭口的欲望更加强烈！

李寻欢艰涩地笑了笑，道：“是。”

荆无命默然。

他似乎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沉默中，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似乎也攥紧了，苍白的手背之上有青筋暴起，他在这个冬天也依然穿得很单薄，于是那件短打黄衫也如此诚实地勾勒出他紧紧绷起的身体……他在紧张、他居然在紧张。

面对一个奄奄一息、穴道被点、身上连一柄飞刀都没有的李寻欢，他居然如此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呢？

李寻欢忽然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之中，似乎也藏着一种极深的悲哀。

……他又在悲哀什么呢？

他与林诗音、龙啸云的爱恨，纠纠缠缠了半辈子……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他的错。

这样的痛苦，他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再承受。

然而，命运的阴差阳错之下，九莉、阿飞与荆无命三人，却又陷入了这样的关系之中，这关系甚至比之他当年要更加的复杂、更加的揪心。

……他已经做错了一次判断，三个人的人生，都因为这次错误而被毁。

……他不能再做错判断，所以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思考，这个结究竟该怎么打开。

可惜，他还未见到阿飞，就已中了龙啸云父子二人的圈套，被关在了这里。

阿飞是否已到了保定？他是否已找到了九莉？

他若看到九莉与荆无命之间的亲密姿态……又该有多么痛苦、多么愤怒？

只看荆无命现在的样子，就知道阿飞一定已来了……

李寻欢忽然长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李寻欢沙哑地道：“你想问九莉与阿飞的事情，是不是？”

荆无命脖颈上的肌肉也忽然绷紧。

他盯着李寻欢，一字一句道：“说。”

李寻欢极为复杂地瞧着他。

这青年人是个想的很少的人……但他对九莉很真，他是真的会豁出性命去保护九莉的人。

李寻欢平静地道：“两年前，九莉与阿飞结成夫妇，一起住在保定城郊半山的沈氏祠堂之内，但少林寺的心眉和尚被梅花盗所误导，竟认为他们才是梅花盗，于是带领三十多号人共讨之，九莉在那场战役中坠崖，下落不明，阿飞一直在找她，你们金钱帮，似乎也参与过两年前的事，且正是暗算挑拨的源头。”

荆无命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奇异的声音忽然在地窖之中响起，这声音令人感觉害怕、令人感觉不安……原来这声音正是荆无命掌中那口剑发出的嗡鸣声。

宝剑嗡鸣，这是否说明了主人那抑制不住的杀心？！

荆无命的瞳孔颤抖着、肌肉紧绷着……其实他早该想到事情是这样的，但是他不愿多想、不肯多想，明明他只要多想一步，就立即能明白，九莉根本就不是他的妻子！

她从来也不是他的妻子！

帮主当初把她许配给了他，而九莉明明当他妻子也当得很开心……其实她不是也没什么的，只要把她的丈夫杀死，那她就还是他的！！！

但倘若他们之间有血仇呢？

但他们之间……但他们之间的确是有血仇的……金钱帮两年前做过这件事么？

荆无命拼命地回想着……可是没有用，他什么都想不到，因为他本就是一个不听不看的人，他只对杀人的事有兴趣，这种暗算挑拨的事，他根本连听都不屑去听的。

帮主……会做这样的事么？

荆无命毕竟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养父的。

……会。

……他会做这样的事。

荆无命手臂上的寒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抛进了地狱，连血液都已变得冰冷，他那双妖异冷酷的瞳孔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已陷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之中。

他的灵魂也仿佛在被绞紧。

妻子……养父……妻子……养父……

他在养父身边十多年，一直以来都在忍受着一种奇妙的痛苦……旁人都说荆无命是个无情无心的人，但他其实根本就是欲望动物，他对鲜血有欲望、对杀人有欲望、对……对爱也有欲望。

可是养父给他的爱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他把这根丝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转头却见上官飞的身上却披着锦缎。

这样的痛苦，他已忍受了十多年。

直到妻子出现……他才仿佛明白了什么叫爱……妻子那么喜欢他、那么依赖他，他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痛苦、那种痛苦的确消失了……

可那不是他的妻子……

那非但不是他的妻子，还与他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不！不是这样！绝不是这样！

妻子失去记忆了……那些事情她都不知道！她早就忘掉了！虽然说她也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会信什么的人……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他做那个最后和她说话的人就好了！

只要，把他们全都杀掉……

把知道妻子过去的人全都杀死的话，她就可以一辈子和他在一起了。

这一次，他要把她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九莉是独属于他的宝贝，他不要和任何人分享！

荆无命的瞳孔一缩一缩……整个人都被一种惊人的恶意给笼罩了，他盯着李寻欢，仿佛已经想象到了这个人变成尸体的模样，那该多么让人爽快！

李寻欢又已开始咳嗽……

龙啸云的目光闪动着……他本是要拿李寻欢去交换一个与上官金虹结拜的机会的，现在看来，这机会好似不成了。

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却是李寻欢的死！

他也死死地盯着李寻欢，似乎决不能错过这个人殒命的瞬间！

李寻欢死了，龙啸云一定也会伤心……但李寻欢不死，他却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龙啸云在心中呐喊。

可荆无命却没有一剑要了李寻欢的命。

他充满恶意地盯着李寻欢、充满杀意地盯着李寻欢，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对着龙啸云的。

“解开他的穴道！”

——他一定要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战胜小李飞刀！

作者有话说：

好像很久没发过红包了，本章发100个评论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