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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

这是甜腻腻的笑声，也是极放肆的笑声。

千灯之宴，亮如白昼，杯盏之中装着美酒，檀几之上摆着美食，无数双眼睛都盯在荆无命的身上，有男人、也有女人。

女人们都坐在檀几之后，她们那硕大的体型，竟让檀几也显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用的玩具。

男人们却涂脂抹粉、笑嘻嘻地伏在女菩萨的左右，那是一座极为巍峨的肉山，几个穿红戴绿的小白脸，伏在她的腿上，竟好似小猫撒娇一般。

他们也的确就是小猫在撒娇。

女菩萨的一双三角小眼，正牢牢地黏在荆无命身上。

她舔了舔嘴唇，道：“我看你虽生得不是最俊，个性却很不错。”

伏在她腿上的一个男人忽然极为依恋的蹭了蹭她，卖娇道：“女菩萨、女菩萨……疼疼您的心肝宝贝吧……这臭男人脸上还有几道疤呢，生的这样可怕，哪里能伺候得了女菩萨？”

大欢喜女菩萨忽哈哈大笑起来。

她一笑起来，简直宛如洪钟大鼓，整个小楼都仿佛开始“吱呀吱呀”的颤动。

她伸出一只肉掌，抬起了那男人的下巴。

男人极为乖顺地抬起了头，除却涂脂抹粉、矫揉做作之外，此人居然生了一张相当俊美的脸……也是，若他长得不好，又怎么会被大欢喜女菩萨看上？

女菩萨笑道：“你倒很会为我考虑。”

男人笑嘻嘻道：“女菩萨可千万莫要嫌小人是个大醋缸才好……”

女菩萨哈哈大笑。

她大笑着，那只肉掌却已拂过了这人的脸。

这不过只是轻轻一拂，可是，这人居然立刻就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跌在了荆无命的身边，半张脸都高高的肿起，直把脸都打成了青紫色。

女菩萨的大徒弟至尊宝已笑道：“醋缸子，还不谢过女菩萨的不杀之恩？”

那人简直就像是一条虫一样的趴在地上，不住磕头，口中叫道：“谢女菩萨不杀之恩！谢女菩萨不杀之恩！”

荆无命的脸上简直连一分表情都没有。

但他脖颈上的一条青筋，却已暴怒地凸了起来。

女菩萨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女菩萨道：“男人到我这里来，难得有不怕的，你是这个！”

女菩萨一挑大拇指，表示对荆无命的认可。

但随即，她的脸上就又露出了那种奇妙的微笑。

只听女菩萨道：“不过，越是骨头硬的男人，我女菩萨就越喜欢……你明白么？”

荆无命默然无语。

下一瞬，剑光已削断了烛火！

荆无命已出剑！

这是比闪电更快的剑势、这也是比闪电更可怕的剑势，这一剑刺出时，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清他的动作——

上官金虹以为他已经废掉了，因而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却不想，就算是一条真正的狗，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荆无命出的是右手剑！

他的右手剑，居然比他的左手剑还要更快！

倘若上官金虹知道这一点，他绝不会放弃荆无命的……只要他在那个时候、只要他在那个时候告诉养父……

但荆无命没有说。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养父离去的背影，嘴巴闭得死紧，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毕竟还是个人，不是一条狗。

所以，他在知道自己和九莉实际上有血海深仇时，才会忍住不去找她；所以，他在知晓自己的养父真的因为他没用了而抛弃他的时候，他也不会去证明他……其实还有用。

但此时此刻，他绝非为了证明，而是为了——拒绝受辱！

剑光如匹练，正中大欢喜女菩萨的脖颈！

荆无命很少这样做……他鲜少一上来就杀死对手。

然而，今天却已不是玩乐的时候！

即使还没动手，但荆无命也已准确的评估了她，此人正是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强劲对手，对于这样的对手，一剑封喉才是上策！

他的剑快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而这大欢喜女菩萨，她的体重起码有三四百斤，如此之巨大的体重令她无法做出迅捷的反应，而她也的确没有做出迅捷的应对……她根本就没动！

但荆无命的剑停住了。

他的剑尖就抵在大欢喜女菩萨的脖颈上，再往前三分，他就足以杀死这对手……

可是，他的剑无法向前推进……哪怕半分。

大欢喜女菩萨下巴上的三层肥肉，已牢牢地夹住了剑身，荆无命的右臂紧紧地绷着，肌肉狰狞、青筋暴起……但他的剑就是无法向前推动哪怕半分！

用肥肉夹住剑？！用肥肉夹住剑？！

这简直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女菩萨依然端坐上首，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她瞧着荆无命的眼神，就仿佛正在瞧着一只会挠人的小猫。

女菩萨笑道：“现在，你应该已明白了。”

荆无命的瞳孔收缩着。

他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一口刀片：“我明白了。”

女菩萨道：“你怕是杀不了我。”

荆无命的声音依然嘶哑：“……杀不了。”

女菩萨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发鬓，微笑道：“那你还要杀么？”

荆无命慢慢地道：“杀。”

他的话说得虽然很慢，动作却快得惊人！

女菩萨在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已放松了警惕，夹住剑身的肥肉自然力道也减下来了，荆无命的右臂顺势一拧，他的整把剑都拧了起来！

这是一把比寻常宝剑要更轻、更薄的剑，甚至都可以算得上是软剑了，这是上官金虹寻得铸剑大师古大师，特地为荆无命量身定制的。

荆无命的手臂反向一拧，变使得剑身也如麻花般顺旋，剑刃飞旋、飞退，然后——一剑戮出！

这一剑戮出时，荆无命已不在原地。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他的步法也敏捷得吓死人，他出剑之时，整个人已矮了下去，就地翻了半圈。

而就在翻滚时，他的剑已斜向上挑起！

剑光已飞向了女菩萨的腋下！

——女菩萨浑身上下皆覆盖着厚厚的肥肉脂肪，这脂肪仿佛就是她的盔甲……然而这肉盔甲当然也是有破绽的！

女菩萨方才抬手去抚自己的发鬓，这恰恰好就露出了一个非常小的空门，而荆无命想也没想，直扑这破绽空门！

就算是肥肉，也不可能覆盖在腋下！

大欢喜女菩萨的这功夫看着邪门，然而这刀枪不入的功夫，江湖上倒是有一门常见的，那便是金钟罩铁布衫——要破此功，就要找罩门要穴。

荆无命的思路绝没有问题，但他却忽略了一点——

大欢喜女菩萨大喝一声：“好！”

喝声中，她浑身的肥肉都已颤动了起来！

“duang~~~~”

似乎有奇异的声音从她身上发出。

“duang~~~~”

这声音的尾音也带着令人烦躁的颤音，只让荆无命恨不得立刻就吐出来……只可惜他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比那天地窖里的李寻欢还饿得厉害，实在吐无可吐。

而且，他已发现了可怕的事。

——他的剑锋偏了几寸。

荆无命学剑十余载，从来就没有过剑走偏了的时候！

大欢喜女菩萨在大喝时，整个人就已虚虚朝后划出了几丈，荆无命的判断又一次出现了失误——她虽然胖成了一座肉山，但行动居然还是非常敏捷！

这居然是个身轻如燕的胖子！

她倏地朝后滑去，与此同时，大喝声令她浑身的肥肉震颤起来，肥肉晃动之间已撞上了荆无命的剑身，这样轻薄的剑……立即就偏移了三分！

三分，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空门已失、破绽已补，而大欢喜女菩萨的臂膀已撞上了荆无命的剑！

一阵黏腻的巨力顺着嗡鸣的剑身一路向后……只令荆无命从虎口到手掌再到整条手臂全部被那巨力的惯性所绞了过去！

荆无命顺势翻身，整个人在空中转过了足足一百八十度，才消去了这可怕的巨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女菩萨只是轻轻一拂，那男人就会高高飞起、重重跌下了。

荆无命落地。

他的左臂在无力的摇晃，右手仍紧握着剑，但剑身的嗡鸣，却不再是他所控制。

大欢喜女菩萨并不在兵器谱上。

百晓生此人重男轻女，因此兵器谱上不列女子高手。

荆无命本人也不在兵器谱上……所以他一向认为，这东西就是个狗屁。

然而，时至今日，他才发现，或许自己仍然有意无意地受到了这排名的影响，对于榜上无名之人，他仍然有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轻视。

……现在，他已受到了教训，但他或许已经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大欢喜女菩萨笑道：“果然是只会挠人的小猫……”

她整个人都已朝荆无命扑来！

荆无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形一翻，立刻就要翻出这可怕的阴影，可就在此刻，地上像条虫一样趴着的那男人却忽然一把抓住了荆无命的脚踝！

他霍然抬头，那双瞳孔中居然燃烧着一种极为病态的火焰！

——我在地狱中受苦，就要把别的人也拉进地狱！

荆无命根本没有去注意这个人，更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时候突然这样做——他的动作被阻了一阻，而就这一瞬间的阻凝，女菩萨那可怖的阴影，已完全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荆无命毕竟也是又饿又疲惫的状态……他已经快把自己给燃烧殆尽了，放在平时他能躲得开，但放在现在，他就是躲不开！躲不开！躲不开！！

被这女菩萨泰山压顶……结果除了死、还是死！

荆无命的瞳孔在震颤——！

就在这时，一条黑色的影子忽然扑了进来！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剑客，面上蒙着蒙面布，他的手中也握着剑，那剑甚至和荆无命的很像，但是却显然没有他的剑那样的精良。

这蒙面剑客毫不留情，一脚就朝荆无命踹过去了……荆无命正中一脚，正正好被踹出了女菩萨的阴影范围。

“duang~~~~”

女菩萨泰山压顶落地，又发出了那种油腻腻的奇怪声音。

荆无命霍然回身，瞪着那蒙面剑客。

那蒙面剑客拥有一双漆黑雪亮的剑眸，此刻也正冷冷、冷冷地与荆无命对视。

——阿飞。

这个人居然是阿飞！

阿飞救了他？阿飞救了他？！竟然是阿飞救了他？！

荆无命的瞳孔收缩着……那仿佛已不是人的瞳孔，而是两滴干涸的鲜血。

阿飞却连瞧也不想瞧他一眼，更不想提醒他即将会发生的事。

他缓缓伸出手，把蒙面布往上拉了拉，罩好了口鼻。

大欢喜女菩萨一个鲤鱼打挺，立即站了起来。

……她居然能使出“鲤鱼打挺”这一招，果然是个身轻如燕的胖子。

她丝毫不以为意，饶有兴趣地瞧了瞧阿飞，忽笑道：“原来是你。”

她当然见过阿飞。

上一次见阿飞时，她就已瞧上了这极英俊的少年——不过那个时候，她所图甚大，所以看在九莉给了她一个美貌和尚的份上，大发慈悲，放过了阿飞和李寻欢。

不过这一次……

这一次，百晓生都死了，她此生此事都无法再上兵器谱，中原的地盘，也已被金钱帮给尽数圈了，她在中原施展不开，已打算要回南疆了。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这少年已渐渐成熟了……比之两年之前，他的身上多了一种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独特风味。

既然他自然送上门来了，那女菩萨还客气什么？当然是笑纳！

女菩萨的心中这么想到，嘴上却说：“听说你这几年为了小九儿没少吃苦……真是个情种……”

阿飞冷冷地盯着大欢喜女菩萨，一个字也不说、一个字也懒得说。

就在这时，神奇且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奇怪的袜子忽然“biu”的一声出现在了女菩萨的头顶，那一股能够造成极大群体伤害的可怕气味，已在这一时刻，狂暴地席卷了整个小楼！

臭云术——发动！

作者有话说：

打女菩萨可没这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