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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命离开金钱帮总舵之时，雪霁风清，天地之间一片亮白，洁净而冰凉。

那时候，他一步一步，走在九莉的身后，九莉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而他把这串小脚印变大了一些。

然后，九莉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来，他第一次和人并排行走。

那感觉令他有点不适应，但他并不讨厌。

荆无命回到金钱帮总舵之时，风雪却很大。

片片雪花如鹅毛，在北风中刮得这么急、这么冷。

……他的身边却已没有人了。

他留下的那一连串的脚印，很快便被风雪所掩埋，他胳膊上的伤口已不流血了，可是他整条胳膊却都呈现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可怕死灰色……这是腐败与死亡的颜色。

……荆无命的左臂已经废了。

他抬脚就进了总部，连谁都没看、连谁都不理，在他身后，那些金钱帮门人们，瞧见他那条胳膊，却都互相对视着，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大变化即将要发生了。

人人都知道他已完了，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觉得一切都同从前是一样的。

荆无命径直进了上官金虹所在的小院，那间铁牢一样的书房就静静立在那里，门口仍然侍立着两个黄衫人，门也依旧很窄、也很小。

这是他所极为熟悉的地方。

荆无命抬脚便入。

屋内没有炭火，冷得宛如冰窖。

因为上官金虹认为，人的精神一旦到了温暖的地方，就免不得要懈怠，所以还是冷些的好。

上官金虹当然也还立在那张大书桌之后，桌上依然堆满了卷宗与条陈，那只朱笔也依然握在他的手中，蘸饱了浓墨，不时写些什么，面上却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荆无命嘎声道：“两年前，九莉是怎么死的？”

朱笔停顿了。

上官金虹缓缓、缓缓抬起了头。

他当然一眼就看到了荆无命，也一眼就看到了他垂下的手。

事实上，荆无命步履匆匆的进来时，他就已闻到了他身上那种腐败的味道。

上官金虹握着朱笔的手，也似乎在收紧。

荆无命却浑然不觉这种微妙的变化，那双紧缩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上官金虹，一定要从他的嘴里问出他想要的答案来。

上官金虹冷冷道：“我杀的。”

然后，他放下了朱笔，抬脚走出了屋子。

上官金虹走出屋子时，荆无命下意识地也要跟上去。

他们的步伐永远有一种奇异的联系，当上官金虹落下第一步时，荆无命迈出第一步，当荆无命落下第一步的时候，上官金虹的第二步也已迈出。

他们的步伐之间，总是有这样的默契……但这其实并不是一种默契，而是刻意的训练。

从十岁开始，荆无命就被养在上官金虹的身边……他的一切都被塑造成了对养父最有利的样子。

或许一开始他也曾挣扎过……但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经习惯了当养父的一条影子，这感觉会令他安心。

可是今天，荆无命却陡然之间发现，他跟不上上官金虹的步伐了。

……频率，被打乱了。

荆无命走快了几步。

但上官金虹的背影却离他越来越远，频率依然没有回来，只因为上官金虹的步伐已变。

荆无命陡然停住。

上官金虹却还在往前走，他连一下头也没回，更没有去问哪怕一句——他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不用问，他一看就明白了。

荆无命是一把剑，一把剑的本职是杀人……然而他的左臂已废，他整个人当然也已废掉了。

上官金虹再怎么铁面无情，他也是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他当然觉得很失望、很恼怒。

人是一种资源，但资源与资源之间也有差别。

如立在他门口的那两个黄衫人，那只是最下等的资源，随时替换；而如荆无命一般的资源，便是如同精铁之英一般的上等资源，得来不易，需得珍惜。

天下的剑客中，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荆无命。

荆无命人虽不在兵器谱上，但他的实力，与那兵器谱第四的“嵩阳铁剑”郭嵩阳不分高下。

现在，他的手臂却已废了。

饶是上官金虹，也很难在这一刻保持平静。

不过，上官金虹毕竟是上官金虹，一个能做出一番基业来的人，绝不可能是一个沉溺在损失中自哀自怨的人。

所以，他立刻就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

荆无命已经不成了……去哪里寻找他的代替品呢？

上官金虹负着手，人已渐渐走远。

荆无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已失去了灵魂。

他一向是个很迟钝的人……他不爱思考，他只是一个拥有着奇怪爱好的杀手。

但他对“被抛弃”这件事，却无比的敏感。

……只因他从小就活在这种恐惧之中。

现在……恐惧成真了。

……他真的被抛弃了。

荆无命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再度袭击了他。

之后呢？之后却又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就连荆无命都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他只记得自己要离开……金钱帮已不是他的容身之所了。

于是他就离开，他迈开脚步就走。

他走得很快，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不肯回头，因为背后根本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在等着他。

他只是在走、不停地走、不知疲倦地走，他似乎已分不出什么是冷、什么是热、什么是饥、什么是饱。

他甚至也不在意是否有人在窥视他。

对于江湖客来说……这本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但荆无命并不在乎。

他就只是日夜不停地行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令那种让人发疯的可怕孤独追不上他。

但他终于还是停下了。

他停下时，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天已渐渐快要亮了，但天亮之前的黑暗，却往往是最孤寂、也最令人难以忍受的。

荆无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盯着那片漆黑的天幕看。

他居然又快走到保定了……冥冥之中，他又回到了这地方。

但他不愿进入城内。

妻子……妻子还在城内么？他不知道。

她是不是已同阿飞在一起了？他也不知道。

她是不是已知道了真相，是不是在恨他？

……他已完全不愿去想。

茫茫旷野之中，只有一个方向有灯火。

荆无命……没有方向的荆无命，就抬起脚，朝这个方向走去。

他走近了这一点灯火才发现，原来这里竟是一处隐蔽的小楼，小楼之内，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传来酒菜的香气、也传来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荆无命盯着那扇门，忽然产生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

天底下的确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天生就拥有野兽般的直觉，能够在危险将来未来之时敏锐的感知，这种人通常活得会比较久，在江湖上的成就也会比较高。

荆无命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人。

他站在这扇门前，却不知怎么地，就连胳膊上的寒毛也竖起来了。

里面一定有非常可怕的人，进去这里，他一定会遭遇自己此生都未曾经历过的恶战。

荆无命有着这样清晰的认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这扇门前，然后……一脚就踹开了门！

他全然没有收力，这又只是一扇并不厚重的门，这一脚下去，门在瞬间爆裂成了漫天的碎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而在那烟尘之后，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这个人穿着金黄的衣衫，衣衫却已很脏。

这个人的个头很高，一柄无鞘的长剑就随随便便地别在他的腰带上。

这个人的左手无力的垂下，皮肤呈现出一种腐败的死灰色，但这颜色却同的他的瞳孔一模一样！

他那双妖异的、诡秘的，充满了残酷与杀性的眼睛，正冷冷、冷冷盯着坐在上首的那个人。

一般被荆无命这样盯上的人，简直会立刻吓得失去求生的意志，荆无命与九莉欢好时，不喜欢九莉太过配合；荆无命在杀人的时候，也不喜欢被他的杀的人不反抗。

所以通常他在这时候话都很多，因为他想要激起猎物求生的欲望再猎杀，那样才比较有意思。

但是今天，被他盯上的猎物，却并不害怕。

她非但不害怕，甚至还颇为兴味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那双被横肉挤得快没有的小眼睛，就在荆无命的身上来回寻梭着，似乎是在评估、又似乎是在垂涎。

荆无命忽然就知道她是谁了。

他张了张嘴，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大欢喜女菩萨。”

不错，他面前的这座巍峨的肉山，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欢喜女菩萨，又能是谁？！

他想来这里找个对手杀杀，却不想碰上了这个人！

大欢喜女菩萨笑了。

她瞧着自己面前这冷冰冰、硬邦邦的剑客，他虽不是最英俊的……但周身那股孤傲的气质，却令她十分喜欢。

大欢喜女菩萨笑道：“哪里来的小乖乖？咱们既有缘，你就且在这里陪我几日吧！”

满屋子的胖女人，就全都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女菩萨限时返厂！

不过这次是敌对关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