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300感受到了幸福。

她发现自从主管变了一个人之后, 她的生活就好过了不少，没有那些额外增加的工作，和时不时的找茬之后, 她觉得生活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现在她每一天的日常，就是回到家中, 先洗澡，再躺在床上看耀子以前的作品，这样自然而然的渡过一天。

她对于外界的感知力很弱，也不是很喜欢和他人交流, 因此, 当她发现周围的许多人已经换了一个的时候, 数字人格已经彻底流行了起来。

住在A300隔壁的, 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她们两个都在帮派工作, 负责他们的一些场景清洁, 时不时会遇到让人想吐的工作氛围, 还有一些生命危险。

但有了数据人格之后, 她们两个的精神状态就好了很多, 不光不用担心自己会被灭口，上班的苦闷也不会带回家, 还可以设置工作后一键清除记忆，现在两个人感情都更好了。

对面是一对父子，经常听到他们彼此争吵的声音, 自从其中一个学会了切换数字人格，另一个就再也没有生气过。

A300升了岗位, 她再一次感受到这种极其强烈的不协调感。

“你好。”

“你好。”

“早上好，请问这边这个要怎么弄？”

“稍等, 我马上查看。”

“请将今天的报告发送给我。”

每一天，每一日，除开一些她有事的时候会去找同事，其他时候，都所有对话都分毫不差。

到最后，A300几乎有一种错觉，她每一天面对的，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工号A300。”她新的上司过来找她，A300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发现她脸上有自然的、会变动的表情，不自觉松了口气，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你的业绩稍微有一点……太低了。”这次的主管是一个委婉的人，她说，“你看其他人，都要比你高上一点，如果你追不上来，估计很快就会回到你之前的岗位上去了。”

其他人……A300看向自己的同事，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他们都使用了数据人格。

A300隐隐约约之间，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排斥了。

只有她是老老实实自己上班的，又累，下班还没什么活动，那些使用了数据人格的人，他们下班之后都会一起玩。

吸烟和赌博都和传染病一样，是会在密闭空间传染的。

当人以某个空间为单位聚集在一起，一个人开始做某件事，其他人都会变成密接。

这一点，数据人格也是一样。

A300因为自己上班工作，她下班之后因为过于劳累，所以没有进行社交，等她发现自己被排斥的时候，她听到了其他人对她的评价。

死脑筋、愚蠢、跟不上时代。

她最终做出了妥协。

第二天，她露出了和同事们一模一样的笑容。

……

时叙走进众生旅程的总部大楼，看到的就是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事实上，她确实在白塔见过。

统一的笑容，统一的步伐，还有一模一样制式的服饰，每个人都是批量定制的流水线产品。

空旷的办公空间里，传出的脚步声却仿佛只有整齐划一的一人步伐。

但他们甚至被剥夺了思维——他们甚至不会对这一情况感到不满，反而会视作一种解脱！

原来如此，智械危机啊，不是机器想要成为人，而是人追求自己变成机械。

时叙明白了摩根的意思，她靠近前台，对前台道：“我要见万言。”

“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她偏头笑道，棕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湛蓝双眸中能看到雪上折射的光辉，“她等我很久了。”

“时叙。”她说，“这是我的名字。”

曾经使用过，曾经掩埋过，现在又重新回到她身上的名字。

时叙用了自己原本的脸和原本的名字，站在了众生旅程的总部大楼里。

之前炸掉的那一个他们已经废弃，这是新修的。

“请稍等。”前台微微躬身，快速查询预定，片刻后，她起身说：“地下100层，走特殊电梯，记得戴上氧气瓶，这是钥匙。”

时叙拿走了钥匙，她并不担心这东西是一个陷阱。

阴谋和陷阱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世界上所有门扉和密码对她来说如同虚设。

在她能够阅览这个世界所有人与物的过往之后，她已经差一步就是传奇，这个深度和能力，能让巨企对她视而不见。

准确来说，是她强行让巨企对她视而不见了。

来这里之前，她去其他所有巨企大楼走了一遭，篡改了他们的所有客户数据，和武器参数，现在他们全都在焦头烂额。

比起物质上的损失，这种东西才能真正让他们觉得肉痛。

现在她已经不会被擅自当成猎物，甚至能主动走进巨企而不必当心被围攻。

他们昔日所担忧的事物，已经变成了现实，在他们担心时叙拥有摧毁他们的力量时，她真的有了。

时叙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她轻车熟路，准确找到了这一条除开万言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路径。

她走进尽头的8号电梯，按下地上22层，从22楼切换到另一部电梯，如此切换数次之后，她把黑色的铁质钥匙按在电梯上刷卡。

大门开启之后，她看到了一个完全纯白的空间，空间之中，伫立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装置，看上去很像蒸汽机，有数以千计的管道从其中延伸，一直没入天花板之中。

万言的本体就在这里。

“你怎么这次不用投影？”时叙抚过自己的长发，将其拂到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放下手，看向对面那个苍白的女人。

齐肩短发，过于瘦削的身姿，白到一看就知道久久不见天日的皮肤，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袖和长裤。

万言扶着沙发侧身站立，听到时叙的声音，她转头仰起脸，对时叙露出一个笑容：“因为这对你没有意义。”

“你和我同一个深度啊，只要你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任何事物能挡在你的面前。”万言指向自己，她的手指很长，几乎是皮包骨的程度，“不过万幸的是，你并非战斗类型的能力，你要杀我很简单，但不会一个照面就杀死我。”

也不会选择来到她的面前杀她。

时叙只要修改一下这里的参数，她就会被坍塌的大楼埋进地底——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地震带来的天灾，还是某个人于虚无之中落下的手指。

万言的能力是创作和编写，她无法大幅度修改已经建造完毕的物质，但时叙可以。

用实体面对她，是万言所给的诚意。

“你可以做到任何事了，时叙。”万言缓慢地拍起手，“恭喜你，现在这个世界就在你的手中。”

时叙现在……就像是山巅上连绵不绝，积攒了数千上百年的雪。

她可以化为雪崩掩埋整个世界，若积雪融化，自然会有洪水滔天。

那个霜雪和大地一样的人皱起眉梢：“你到底想做什么，万言？”

“啊……你看不到我的想法是吧，真可惜，你可以看到一切，却读不了心。”万言转过身，坐在沙发的背上，支着腿看她，“你的小仿生人呢？没带着吗？”

“我觉得希尔斯和现在的状态没有关系，但我可以修改你心脏的状态，物理读取你的心。”时叙抬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摄像头，顷刻间，所有的摄像全部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时叙所在的地方，是唯一的真空，无人敢视。

更隐秘的武器也在这一眼里，转向了控制他们的主人。

“你创作的事物我都可以改写。”时叙轻声说，“你没创造的也能。”

“既然这样，那你又何必来到这里阻止我？”万言轻轻笑了，“我想给他们幸福啊。”

“用白塔的方式，白塔的手法？”时叙质问道，“白塔在最后的选择，都是让人成为人！”

“你觉得，他们之前是人吗？”万言道，“每个人各有各的烦恼，各有各的不幸，是我让他们从无尽痛苦的现实之中解脱出来！”

“你肯定也看到了，对吧，你真的能昧着良心说，他们之前的生活——像个人吗？”万言直起身子，走到时叙的面前，她只是走了几步，就有一些轻喘，“白塔一开始就让人处在舒适和安全的环境里，但巨企联合之中，每个人都只能匍匐苟活！”

“我给了他们一个能更轻松活下去的途径！”万言扬起眉梢，她细长的眼眸眯起，“按部就班、有迹可循的人生，每一件事都处在框架之内有什么不好，我为他们安排好一切，又有什么不好？”

因为有了之前的对比，所以，现在哪怕被剥夺，也依旧是幸福。

时叙明白了万言的歪理，她怒极反笑，她理解了万言想要做什么之后，为能和这个人同频的自己而笑。

万言想拯救这个世界——哪怕牺牲再多的人，哪怕剥夺再多的人，她都想要拯救这个世界！

她践踏痛苦，并以痛苦为进身之阶。

白塔不过是她失败的试验场，现在，巨企联合也即将沉没，她在一个泥潭一样的世界之中再次推广秩序，想要把极致的混乱直接改造成极致的秩序。

“不要跟我说你没看到。”万言道：“你肯定也知道吧，这个世界也快完蛋了。”

“你来这里的目的，和我期待你来的目的是一模一样的。”万言看着时叙，她们都是同样一身白衣，但气质完全不同，“我们必定会有一个，在今天成为对方的资粮。”

同样类型的名，能成为传奇的只有一个，因为对方，就是补足10001的那一个1。

“但是，真是凑巧至极啊。”万言眯眼笑起来，“我们刚好，都是作家的类型——刚好，都能让自己的死亡不是必要的条件。”

“嗯。”时叙说，“所以，我的胜利条件，已经显而易见了。”

“没错，在我创作的故事之中，超越我。”万言垂下眉眼，纯白的光打下来，反而显得光怪陆离，“你无法凭空创造，我无法进行更改，这样一来，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那么，请你看看，属于我的，众生旅程的过往吧。”万言对时叙抬起手，发出邀约，“等你很久了，我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