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走进义体诊所。
这家诊所有小巧精致的等待区, 干净整洁,主体构造为两层楼。
一个小小的楼梯通往上方,现在正在传出嘈杂的声音。
时叙走过去, 站在下面听了一会儿,发现事情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不是黑-帮寻仇。
也不是黑心医生赚了黑钱。
“开门啊老东西!你有胆子把人抓在这里工作, 你没胆子放人吗!”
“我也没办法!我太缺人手了!你要把人带走至少让我做完这场手术!”
“我就不缺人吗!那是我家的助理!给你送个货之后就消失一星期了!”
“我又不是没给他付工钱!”
“是工钱的问题吗!你给我开门啊!”
时叙:“……”
她在两个人的对话之中大致理清楚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周前,一家义体商的助理负责给这家诊所送货,货物送到之后人就消失了,在他们经过几次确认, 不是人被拆开卖了, 也不是失踪之后, 终于来到了现场。
——发现自己家助理被扣押在这里打黑工!
打黑工就算了!工资还比他们自己开的还高!
怪不得他们这最近跑了好几个助理, 再这样下去, 非得跑完了不可!
时叙理清了发生什么之后, 突然有一种自己进退两难的感觉。
她正想退出去, 看他们两边掰扯清楚了再进来, 就发现堵在门口的一个中年女性转头看到了她。
“太好了, 你是来开锁的吧?”这位女士噔噔噔跑下楼, 就把时叙往楼上拽,时叙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被推到了门口。
微妙的直觉告诉她,她要是现在在这群虎视眈眈的人面前说自己不是来开锁的, 可能会有点小麻烦。
社会性死亡的那种麻烦。
时叙蹲下身,开始仔细打量门锁的构造, 如果是密码锁这种东西,她可以直接看到密码挂在密码门上。
但这扇门不是, 是普通的机械锁。
需要钥匙才能开门。
“这是很多年前的老古董门了,比一些电子锁门还要贵一点,需要特定的东西开锁。”
时叙解释道。
“所以你要制作什么工具?”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问道。
“要加钱吗?”
“加多少?”
时叙在瓦尔哈拉网络平台搜了一下,展示出一套老式的开锁工具,这种东西现在都已经没人用了,卖家是以收藏品的定位售出的。
5B。
很贵了。
于是他们对视了一眼,当即有人表示:“我家茶壶要生孩子了,我先走了。”
“就是把他们拆开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算了算了。”
“有这个钱我们重新招一个人都足够,拜拜。”
说完,他们就真的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然而,就在他们还没走下楼梯的时候,之前久敲不开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等等,老板等等我,我是被那老头囚禁的!”
“走慢点!走慢点啊老板!”
“我来了,我现在就回去!”
“切。”时叙看到门后走出来一个褶子能夹死苍蝇的老头,“这群人,现在回去也太早了。”
老头看了一眼时叙,对她说:“既然他们都跑了,你怎么还不走?”
“你手术台上还有个人,你为什么也出来了?”
时叙指了指二层小房间的内部,是一个不大但装修很用心的手术室,手术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现在那位患者正在竖中指。
老头背过身走过去,一巴掌打掉了患者的中指。
“一时半会儿死不掉的,你现在既然没事干,就过来给我帮帮忙。”老头非常不客气地命令道,“把那边的止血钳拿给我。”
时叙找到止血钳走过去一看,发现患者正在手术台上飙血,身下的血都已经2厘米厚了。
确实一时半会死不掉,时叙感觉自己从患者的眼神里已经看出了生无可恋。
“你看什么?这是人造血浆,这家伙给自己输血壮阳,还全部血型不对,现在只能放血再换血了。”
患者再次拼尽全力竖起一根中指,老头淡定地拿出止血钳说:“正好你有甲沟炎,要不一起拔掉吧?”
患者默默收回了手。
时叙去旁边的消毒室简单消了个毒,套上手术服回来就见到老头自然而然地向着旁边伸出了手,但此时他的旁边没人。
她稍微看了一眼,发现是正在进行缝合,针线不够。
旁边的托盘里面就有针线,她顺手递了过去。
老头接了过去,十分专注地做着手术。
前几次还需要他提醒,但当他稍微提点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就算不用开口,时叙就会直接把他需要的东西递过来。
老头终于做完了手术,他放下手术刀,给患者加了一针镇定剂,扭头看向时叙的方向,“你要不要做我助手?”
“不要。”时叙果断拒绝,“我没那么多时间,用来全天做你的助手。”
“那就你有空就过来,就这么说定了。”老头说。
时叙微微皱眉:“不,我并没有答应。”
“你想学什么?”老头抬起头,扫了一眼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时叙,“你刚刚在偷学吧?这么学是没效率的,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这就是我的报酬。”
“那种杀猪匠一样的工序吗?还是原理。”时叙扯起嘴角,凉薄地笑道:“义体手术的更换原理,在网络上有不少的使用教材,最简单的甚至能让人在家就换了。”
“都不是,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东西。”老头说,“每个公司义体的东西。”
“那他们在这……”时叙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们是来学技术的!”
“还没那么好听,他们只是纯粹来涨工资的。”老头撇了撇嘴说,“在我这边呆一个星期,然后由他们自己的老板领回去,就可以借着这件事给自己涨点身价。”
“但这些人,目光也太短浅了。”老头将手术用品丢进清理消毒柜打开,道:“他们回去之后就会被老板用各种理由让他们把技术教给其他人,然后过阵子就被开除。”
“他们真正培养的骨干,都是吃着这些人的血往上爬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培养一个副手呢?”时叙不禁问道:“你应该是这一片最好的义体医生了。”
“因为时间,没那么聪明的十年起步,好一点的也要五年。”老头道,“他们没有一个能忍受这么长时间的教育,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不放在芯片里,刷地一下就学会了。”
“只要能出钱买得起手术芯片,就算对医学一窍不通,血管和神经都分不清,也能挂牌成为一个医生,因为手术程序会自动完成一切。”他叹了口气说,“但人体是很精妙的。”
“我有生者奉还的学位,他们的大学里面从来不用芯片,都是最古老的现场教学,完全依靠个人的理解能力。”说起生者奉还的时候,老头脸上的表情非常自豪。
“老先生,”时叙问,“你今年多大了?”
“37。”
时叙:?
“哦,我这是今年最流行的适老化皮肤,让每一个患者都相信你的技术,看起来就像一个老专家。”老头摸了一把胡子,嘿嘿一笑,“是不是很像?”
“这个整容的名称就叫‘让患者相信你’的脸。”医生极其满意道,“还有,我叫快镗刀。”
“原来如此。”时叙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决定验证一件事——如果她懂的东西多了,会不会看到的东西也变多?
之前她没有任何义体相关知识的概念,能看到的,基本是这个世界上各种信息的集合,是不会加上她自己的了解的。
“我可以在有空的时候过来,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时叙说,“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事,只要你短时间不会跑就行,那群人赶走了每一个自己找到我这里来拜师的人,但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快镗刀打量了一眼时叙说:“你身上的皮肤,就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对象,这张皮就能买了他们的公司。”
下城区和上城区的贫富差距……
大到了这种程度吗?
时叙对梅有疾直接甩给自己的那10WB有了更深的认知。
对梅有疾来说,那可能就是一个零花钱,甚至零头都算不上。
“对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快镗刀问道,“看你的腿吗?这腿谁给你换的?太粗糙了这个技术,基本和狗屎差不多,完全看不得。”
“我自己。”时叙看着他说,“情况有点危急,我切了自己的腿装上去的。”
快镗刀:“……对不起,你把我当个狗屎放了吧,免得踩死我脏了你的鞋。”
“既然你能看出来,这双腿你应该可以重新调整一下吧?”时叙说。
她这意思就是翻篇了。
时叙不怎么在意无心的冒犯。
快镗刀点了几个按钮,让手术台自己伸出了四条腿,带着上面的患者跑了,片刻后,手术台摆着四条腿自己回来,重新安放在原地。
“你上去我看一下。”
时叙依言躺了上去,快镗刀利索地给她做完了全身扫描,然后眉头紧锁。
“怎么了?腿有什么问题吗?”时叙平静地问道。
“不是腿的问题……是你的基因,你基因上面有个基因锁。”快镗刀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因为这个锁的存在,你的义体适应力会不间断地拔高,几乎没有上限的拔高,但也是因为这个基因锁……”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时叙,说:“你的基因会一直毫不停歇地走向崩坏。”
“克隆人的寿命大概是五到十年,但你的寿命……在你成长期结束之后,只有三个月到半年。”
时叙闭了闭眼。
她对这个结果其实没什么意外。
同时,她也发现了一点,因为之前她没有对于基因锁的概念,也可能这是某种非常深层的信息,她的名就看不到。
现在她倒是能看到自己身上基因锁的信息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倒计时。
到底人会多倒霉,才会前脚被洗脑,后脚被上基因锁啊?
如果这个人是小说的主角,她的人生真的还好吗?
星期猫星期狗因为生物灭绝绝种了,现在流行的是星期人是吧?
时叙问:“有解决办法吗?”
快镗刀比她更加疑惑:“你是公司人,你问我?”
“你要不是公司人,那没救了,等死吧。”他摆了摆手说,“如果你是公司人,那你滚去找公司,巨型企业干的事,只有巨型企业能解决。”
“生者奉还的……”快镗刀伸出两只手指,捏在一起,意为一个点,“和基因有关。”
“谢谢,我记下了。”时叙说。
“不过还有一个剑走偏方的办法。”快镗刀摸了摸下巴,“把你的全身所有器官都换成义体,不存在肉-体,就没有基因。”
时叙问:“那大脑呢?”
快镗刀不确定道:“用芯片上传?我记得好像有一家在研究灵魂上载技术了,但过于机密,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个犄角嘎达的小义体医生,你不能指望我什么都知道啊!”说着说着,他跳了起来,场面看起来十分之愤怒。
“算了,先帮我调试一下我的腿。”时叙摇了摇头道,“还有这部分肌肉纤维束,也帮我填充一部分。”
“50斤啊……好东西,不过你现在最好从2斤开始适应,给你用在手上吧,可以提升握力。”
快镗刀给她打了一针局部麻醉,抬起电锯直接切下义体,放进仪器重新调整,清除了数据,才给她重新接合上去。
双手的肌肉也很快被切除,换成了义体的肌肉。
“两天不要沾水,三天不要剧烈运动,不然腿还没长牢固,容易掉。”
时叙谢过了医生,支付费用之后就准备离开,她首先给K发了一条自己需要养护的消息,然后得到一个OK的表情包。
紧接着K给她发了一长串信息过来。
K:“你最近没办法活动是吧?那你别太累了,也别太闲着,有个活儿你估计会有兴趣。”
“什么工作?”时叙问。
K:“恰好是三天之后的,劫车。”
“众生旅程有一批物资要运送给泰坦重工,渡鸦军工想去劫车,找雇佣兵炮灰,没人敢接,据说里面运送的是赛博精神病,我先问问你要不要接。”
“你都说了是炮灰了?”时叙挑眉道。
“对,但这不是众生旅程吗?”K嘻嘻一笑。
“你说得对。”时叙淡淡说,“我接了。”
不为别的,只是想给他们添点堵。
“好勒,我先把资料发给你,你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