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拘束带?
时叙挣扎了几下, 没挣扎开,她感觉自己被搬上了一台车,躺在担架上被注射了一针麻醉。
抵挡不住的困意席卷了她, 她闭上眼睛,再次醒来的时候, 她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家病房。
……为什么急救搞得像要把她拖过去卖了一样?
身上的拘束带消失了,换成了更正式的拘束服,她整个人被裹在里面, 只有腿在空中吊着, 上面的烧伤正在愈合。
这是《噩梦侵袭》这个游戏里面被贯穿的伤口, 后面时叙用灼烧的方式给自己快速止血了。
病房里还有几个人, 时叙动了动自己唯一能转的脑袋, 这些人也被包得像个蚕茧。
墙壁上能看到的文字和宣传册表示, 她正在医疗管理中心, 这里是A等级的护理病房。
天花板上依旧挂着熟悉的监控器, 时叙睁眼后不久, 门外就传来了医生护士的脚步声。
他们进入病房的时候, 时叙打了个激灵,这些医护人员无一例外, 全部在脸上带着白色的面具,面具在眼和嘴的地方挖空,做成了诡异的笑脸, 笑容让他们变得整齐划一。
“我们需要确定你的自主性和认知,你需要证明你是你自己。”为首的医生说, “别担心,我们治好认知失调的经验非常充足, 如果你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们会治好你的。”
时叙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噎在了喉咙里,她没有白塔这具身体以往的记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假装失忆。
她看到了这些人的治疗方法,他们后面跟着的实习生本子上记载着。
[记忆恢复疗法:将正确的记忆输回该病患体内,治好因各种原因导致的失忆、人格障碍、精神分裂等等。
典型病例如下。
样本3677:宇航员,第一次火箭飞行后回来,脸部多处变形,身高改变,说话声音改变,没有任何乘坐火箭之前的记忆,整体表现得像另一个人,后经过查验,治疗方案为整容回原本样貌,并且清除所有记忆,以空白状态重新植入。治疗结果良好,目前已经恢复家庭生活。]
……不管这个人之前是谁,在经过这一通手术下来,也就只能是被改造的那个人了吧。
《噩梦侵袭》里面的那个事件是真的,白塔发现了,但白塔不在乎,白塔甚至给他换了一张脸,输入了一份正确的记忆。
白塔只需要绝对的稳定,我觉得你是谁,你就必须是谁。
时叙察觉到自己距离洗脑重置记忆只有一步之遥,她张了张嘴,脸上没有露怯:“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幼年时期第一个进入的学校,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时叙正想透支理性去查阅自己的过去,就发现医生手里的板子写了正确答案。
现在她的名所具备的深度,所有信息的载体,对她来说都约等于不设防。
密密麻麻的小字里面,时叙找到了老师的名字:“我只记得姓姚,姚老师,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这是合理范围之内的遗忘,老师的名字总是没有姓记忆深刻的。
医生打下了勾。
“你的第一个朋友是谁?”
“……我的生日礼物,一个玩偶。”时叙顿了顿,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你喜欢吃什么?”
“火锅和甜食。”这个喜好,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医生的提问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让人胆战心惊,所有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所能留下的一切痕迹,全部都在他那块小小的板子上。
白塔知晓一个人从生到死的一切。
这个提问速度,如果不是本人用本能的方式回答,基本来不及思考。
“你一个人吃火锅的时候会做什么?”
“吃冰淇淋。”
“一个月半前你发生了什么?”
“车祸住院。”
时叙回答,她就是那个时候穿过来的,醒来的时候就躺在病床上,她花了不少时间吸纳信息,这段时间也恰好成为了缓冲。
“可以了,50个问题,准确率在94%以上,你确实是她本人不错。”医生按了下自己的面具,时叙在面具的缝隙里见到了他上翘的嘴角,整句话的意思令人不寒而栗。
——你合格了,在你能扮演好名为“时叙”的人的基础上,你究竟是不是本人,已经无关紧要。
“你的伤还需要一点时间才会好,这段时间好好在这里休息吧,你的上级我们已经通知过,稍后她会过来。”医生喝上了记录本,他对时叙交代一声之后,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退场了。
秦粮到得很快,数十分钟之后,时叙就听见了秦粮的声音,紧接着,她的病房门被敲响。
“怎么是6人间?”这是秦粮的第一句话,她皱眉看了看环境说:“你需要静养,我马上给你换单人间。”
“不着急,我挺好的。”时叙摇了摇头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之前那几个还活着吗?”秦粮爽快道,“还活着,就是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不过问题也不大,本来他们就需要被清洗一下。”
时叙道:“你还记得,我最后那个电话给你说了什么吗?”
“你有打过电话吗?”秦粮反问。
“不,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时叙没刨根揭底地问,她上次差点说出去的问题,事实已经给了她回答。
现实映照游戏,游戏影响现实。
它就像是深海摧毁和现实中间的那一层转换器一样。
她第一次没被弄死,下一次就说不准了。
如果她执意要说,就是实在不知好歹,更何况……白塔没有值得她拼命到这一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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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秦粮看了她一眼,显然已经记了下来,但她什么都没有表示出来,而是微笑着说:“最近福主新发放了疫苗,你等会要去打吗?”
“我不着急。”时叙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伤还没好,疫苗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吧?”
“那你就再等一段时间。”秦粮也没有强迫她,她拉了一把椅子在时叙跟前大马金刀地坐下:“好了记得打疫苗,对了,我记得明天是你们中学的考试,你要去看看吗?”
“我的腿……”时叙点了点自己的腿,随后,她迟疑道:“我其实挺想去的。”
“坐轮椅去吧。”秦粮说,“人生大事,总要去参与一下。”
说完之后,她们两个相顾无言。
秦粮给了时叙一张纸,都是她这段时间应得的补助,她示意时叙自己慢慢看,便走了。
时叙扫了一眼,就是一部分常规的信用点补偿,还有她得到的那把枪,现在已经确定在她的名下了,余下的还有升职累计的点数。
她放下补偿书,看向自己的腿,果然如高雄所言,这个游戏在理智耗尽之前并不会真正死亡,只是当时的任务,如果他们全灭,“死亡五人”就会变成已经确定的结局。
这条腿就是她付出的代价,因为最后决定结局的是她,他们复活消耗的是理智,时叙确定锚点付出的是伤疤。
止痛药渐渐过了效力,烧伤的痛是漫长又绵长的,又刺又痒,想要挠又不敢挠,糊在上面的任何药膏都无法减轻痛苦,只能自己硬抗。
时叙渐渐闭上眼,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还以为是自己隔壁床死了,睁开眼打算看一眼,就看到一圈人围绕在自己身边,在她床边站了一排,看着自己发出压抑的哭声。
时叙:“……我还没死。”
看着这种沉浸式出殡的场景,她无语道。
“我知道,但你看起来好难受。”为首的女子说,她身后的一群男男女女也跟着纷纷点头。
“你们哭起来我看着更难受。”时叙面无表情。
“天啊!你真是个天使!”她抓住时叙的手,眼泪汪汪道,“抱歉,我是说,这真让人难过。”
时叙没办法抽回手。
她现在吊着一条腿,还穿着拘束服,她的手露在拘束服外面那一小节指尖被抓住,女人抓着她的手,用蓄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她,莹莹落泪。
时叙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女人全然沉静在某个世界里,拽着时叙的手不放。
她也只是带着身后的一群人一起哭,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只是看着时叙哭。
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态。
时叙看着天花板,她看起来没事,实际上魂已经开始飞走了。
伴随着脚步声响起的,是一声厉呵,医生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迷路了,看到有姊妹正在痛苦……”女人抹眼泪道,她身后的男女都跟着她一起抹泪,还有人吸了吸鼻子,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迷路了就用医院导航,现在在说什么屁话,没事就赶快滚。”医生走进来,像驱赶蚊子一样赶走了所有人,他看了时叙一眼,道:“你不用太在意他们,他们就是刚刚打完疫苗心绪不稳。”
心绪不稳会这样?
时叙注视着自己刚刚看到的信息。
[社会福祉计划:通过疫苗注射进入纳米虫,保持社会通感,将所有人思维统一,完全消除差别、歧视、稀释悲伤、痛苦、抑郁,驱散所有的负面情绪、不安和迷茫。保持白塔整体在愉快轻松的氛围,人们永远能相互依赖和理解,抵达永远的乌托邦。]
……这种纯激进派的计划是怎么通过的?
根据疫苗发放情况看,白塔显然已经在实施了。
如果能完全做到每个人思维共享与链接,白塔会变成一个社会蜂巢,每个人都是自己,也不再是自己。
这种计划和疫苗的反应,白塔的居民真的知道吗?
“你在想什么?”医生忽然站在了时叙的面前,他低下头,弯弯的笑脸面具紧盯着时叙:“抱歉,我是说,你不说出来,我没办法理解你。”
时叙看着他,勾勒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医生凝望着时叙,她的面容显得无比镇定。
那双面具之后的双眼冰冷无情,只有残酷的审视。
片刻后,他挪开了视线,时叙松了口气。
时叙绝对不要去打这个疫苗,它消除差别的时候,也会消除秘密,相当于把自己的大脑摊开审阅。
“是吗,这个问题的确值得商讨。”医生微笑着对时叙说:“你的伤势好后,疫苗也差不多该提上流程了,最近白塔有新型的传染病出现,这是福主亲自下的旨意,每个人都要分批接种疫苗。”
无法互相理解的是人,渴求互相理解的,也是人。
时叙宁愿这个世界上没人理解她,也不想成为集体蜂巢思维的一份子。
福主到底想做什么?如果这不是福主的命令,白塔不可能去执行。
“我知道了。”现在她只能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点头,她问:“我的腿大概什么时候能好?”
“给你用的特效药。”医生说,“一周就行。”
看样子这个世界的科技也十分发达……
时叙索性一起问道:“我这个拘束服,能拆了吗?”
“明天可以给你拆掉,这个药不能挠,但很多人忍不了这个痒,我们只能把他们绑在这里。”医生善意地解释道。
“好吧,谢谢。”时叙只能礼貌回复。
第二天,时叙坐着轮椅来到她的学校门口,学生们在不远处的校门口提前等待着,密密麻麻的人流在每一个街道穿行。
这是白塔的职业定额考试,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考试。
它会决定一个人的职业倾向,判断今后所要从事的职业。
从幼儿期开始,每个学习阶段都会进行一次,借此一步步细分,也一步步分流。
很多白塔的人都不知道这个考试意味着什么,不少人会选择浑浑噩噩,且得且过,直到被分配到一个终身岗位上。
——它是唯一一次,白塔可以自主选择的机会。
它可以让一个人摸到自己这一生的天花板,也能让人坠入无边地狱。
时叙坐在校门口,她打着绷带坐轮椅的造型还是相当醒目的,很快就有一个熟人发现了她。
是那名卷发的少女,时叙记得她很喜欢诗歌。
“呀,你好。”她走到时叙跟前,蹲下身和她打招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是啊。”时叙笑着说,“我已经被提前招录了,现在是来看看氛围的。”
“是吗?那你一定要给我加油啊。”卷发女孩笑着说,“我叫卯月,希望这次能成为一名诗人。”
诗人也是白塔存在的职业,白塔对所有创作类职业都管理非常严格,只有被许可的小部分人才能从事。
她看着面前的场景,忽然又有了灵感,卯月在校门口拿出本子写下:“星光万里路,蟾宫存高远。往来今秋客,不是取金沙。”
时叙看到她那个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诗句,各种格式的都有,非常稚嫩,但满是热爱。
这份热爱足以打动人心,时叙也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希望你能达成所愿。”
卯月对时叙挥了挥手,向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迈步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时叙脸上的表情冷却下来。
她没有这般无畏的信心与热情,越了解白塔,就会越明白白塔要的是哪种人。
不是能写诗的,也不是写得好的。
而是,最能理解白塔意图的那部分。
时叙在校门口看到了很多的热爱。
有想要做医生的,有希望能作为歌手去唱歌的,有想要继续深造的,还有打算就这么考考随便算了的。
一模一样的面容之下,是如此鲜活,完全不同的个体啊。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秦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她来看,当时叙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秦粮点起了一支烟,对所有的考生挥手祝福。
愿你们一路顺风,此生顺遂。
秦粮只做了一个口型,时叙能看到她想说的所有话,她正在真心实意地祝福所有人。
“我每年都会来这里吸吸人味。”秦粮叼着烟说,“只有这里才有这种味道。”
带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尚未被完全规训的味道。
时叙挪开了目光,考生陆陆续续地进去,断断续续地出来。
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嚎啕大哭。
她看到了失魂落魄走出来的卯月。
不过是数十分钟,她整个人就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一样,之前明亮鲜活,现在枯败死灰。
“怎么了?”时叙看到她,感觉现在不叫住她,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她稍微加大了一点声音喊,“卯月。”
“啊……哦。”卯月听到,麻木地转过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丝毫不顾及肮脏,“我写不了诗了。”
“……”时叙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考核没有成功,今后只能作为校队活动,帮助文章校订。”她说,“写诗不在我的职责范围里。”
“不能作为爱好吗?”时叙小声问道。
“……校对的职业属于高管制职业,我每天只能做白塔要求我做的事情。”卯月用极其绝望的眼神看了时叙一眼,“他们已经勒令我放弃了。”
不被需要的,就不允许存在。
时叙的指尖动了动,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卯月远去了。
除她之外,还有许多嚎啕大哭的人,喜欢唱歌的被判定为更适合跳舞,想做医生的去学了土木。
他们只是哭泣,哭泣完,就接受了这一切。
这比任何事,在某种意义上更让人毛骨悚然——他们没有任何抗议,他们对任何结果都选择了接受。
“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她问秦粮。
“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秦粮弹了下烟灰说:“白塔允许的路才是路。”
“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这里吗?”秦粮将烟塞回嘴里,“除开我每年都会来看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时叙注视着她,她在等秦粮把话说出口。
“我们在你经过的地点附近找到了未报备的遗物,有几样,还都藏得很好,你完全没提,但那是你的东西,对吧?”
“有什么证据吗?”
“嗯……白塔可以拼凑出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和你一路上遇到的东西,只要能确定是什么类型的异常体,你获得的遗物也大概能知道范围。”秦粮说了一半,将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之间,“剩下的,你无需狡辩,这不是你上次没有证据就能逃脱的事件。”
“所以呢,我需要被关几年?”
“需要接受一下白塔的再教育。”秦粮摇了摇头道,“你之前确实有功勋,我们不会关押你,所以,你只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特殊处罚,你的职位、金钱还有你获得的遗物,我们都会为你留着。”
“你的一切行为,都是不理解白塔,等你理解白塔了,你就会维护白塔。”秦粮说,“白塔在这个世界上保护我们每一个人,只有被白塔认可,人才能活着,才有活下去的意义和价值。”
“这是福主的决定。”她看了一眼时叙,丢给她一瓶烫伤药,“这瓶药足够你康复,剩下的,我无能为力。”
秦粮拍了拍时叙的肩膀,转身离开。
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做,又似乎做了些什么。
时叙想起之前她在医院看到的疫苗,顿时明白了为什么。
白塔想要驯化她!
她一个人的意志比起整个白塔的所有人都微不足道,她一旦加入蜂巢网络,时叙的意识会在一瞬间被稀释,到那时候,她就完了。
白塔也差不多完了。
她的思想对于白塔而言,是一份有毒的毒药。
反骨被稀释成一百份,就是一百份的反骨。
这是类似于火种的东西,而基于蜂巢网络,白塔的所有人,都会在一瞬间明白时叙的思想。
他们会成为被火种点燃的燃烧物,成为燃烧的柴堆。
时叙不想接种疫苗,白塔也正好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接种疫苗。
这是变相的放逐。
时叙摇动着轮椅离开,她发现,所有的人,都看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