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了。
时叙的双眼扫过所有仿生人, 确认之前的操纵者已经离开。
飞行器已经开始倾斜,毫不留情地坠落下去。
时叙看到了这架飞行器的造价,她一点都不慌。
公司不会放着这座意识监狱就这么坠毁的。
这玩意比她值钱多了。
时叙对自己的价值有清晰的认知, 她值多少她甚至能在自己头顶看到。
她找到一个座位固定住自己,等着后续的人过来远程操纵。
片刻后, 飞行器重新升了起来。
它开始缓缓下降。
时叙松了口气,走到飞行器的驾驶舱,开始操控。
摩根不在这里,飞行器的降落模式无法更改。
时叙其实能改, 但她真改了, 麻烦就大了。
她不是黑客, 为什么能知道意识监狱这座空中监狱的核心密码?
那不是什么固定的六位数密码, 而是不断变化, 只能用密钥来解析的64位密码。
简单的方向操控没有问题。
她打开地图, 开始寻找战场。
她知道开门之后迎接她的是什么, 是开阔地带, 完全能发挥能力的具名者, 和赛博格。
无论她在哪里降落, 都不可能躲开的一场战斗。
希尔斯的能源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无限度的支持时叙以最高强度作战。
时叙离开驾驶舱, 在飞行器上以最快的速度,做了一些准备。
……
不夜城,18号垃圾场。
成年累月的各色垃圾堆积在一起, 垃圾堆连绵成山脉,发出刺鼻的气息, 污染、恶臭、与数不清的棚屋,组成了这里的一切。
帮派成员往里面丢进一个不断蠕动的长条, 下一刻,被布包裹的人形长条就被震下的垃圾掩埋。
垃圾可以掩盖一切,这里是污秽之中的污秽,无法地带中的无法地带。
所有的居民,都仰仗着天空抛弃垃圾的垃圾船生活。
这一天,原本是极其普通的一天。
人们翻找垃圾,看能不能找到稍微好用一点,亦或者可以回收的东西,要是看到死人了,就把他身上的义体和装备、亦或者其他什么搜刮一通。
“垃圾船的时间快到了,都快回来,别在山上玩了,危险!”
看着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家长们纷纷出现在垃圾山中,开始呼唤孩子们回家。
以往他们答应一声,马上就会从山上下来。
这次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你们看天上!那个也是垃圾吗?”
一个吸着鼻子,脸上满是油污,根本看不清性别的小童兴奋地指着天空,那里有一艘正在降落的飞行器。
和圆滚滚的垃圾船完全不同,它拥有流畅而优雅的外形,大小看上去像是一个圆盘,此刻正在从天空往下降落。
“快走!那不是垃圾!”家长本来露出了笑容,还想打趣一下,但他很快就看到公司的运输车从四面八方飞快疾驰而来。
上面都贴着同一个公司的标识。
【众生旅程】
是公司的外勤部门!
甚至可能是安保部门!
九大巨型企业,他们就像是稳坐云端高高在上的神邸,一般没有什么情况,很少看到他们公司的嫡系出现。
除非……
那个人惹怒了公司。
所有拾荒者们在看到公司车辆的时候,都在谨慎地后退。
公司没有阻止他们逃离。
每一辆车都下来了一部分人,开始驱赶这里的拾荒者居民。
随后,他们开始展开自己的军用车辆,开始布置阵地。
挡路的所有东西,都被他们一律清除。
拾荒者看着自己用铁皮和塑料搭建的棚屋一个个被清理、压扁、混杂成一堆垃圾,但他们都敢怒不敢言。
哭泣和哀求是没有用的,公司只会用枪终止。
片刻后,垃圾山除了公司部队之外,空无一人。
伴随着最后一丝火焰燃尽,意识监狱降落了。
一支支小队走到圆盘飞行器门口,打算进入其中,然后再开始搜捕。
他们不相信会有人站在门口,也不相信会有人在看到200人包围部队的时候还敢出来。
这200人是经过财务部精确计算的,可以完美收回成本,又不会影响战果的人数,所有武器弹药和装备都可以完全碾压。
当第一个人站在门口,准备破门的时候,门打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丢出了一串东西,然后又关上了门。
“是仿生人的电池!快丢开!”
那一团东西很明显已经被改造成了炸药,就在响声数秒之后,它就发出了快要爆炸的声音。
但一只手捏住了它。
那是一只仿佛玉一样的手,拿着它的人是一个微笑着、看起来非常好说话的女人。
她的手上蔓延着冰霜,飞快把手里的炸弹冻结了起来。
“小玩具。”
她不屑地笑笑,随手把这个东西丢在了地上。
下一刻,它炸开了。
威力不大,但让女人显得很是狼狈。
姜曼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表情也变得恼火起来。
在她决定下令轰开这扇门之前,门又打开了。
但里面没人。
连续被戏耍了两次的姜曼有点愤怒,作为此次行动的总指挥官,她抬脚就上了飞船。
冰霜以她脚下为起点,开始蔓延。
——她看到了火。
为了避免破坏掉飞船,而特意让飞船平稳降落的公司,被人放火烧了飞船。
现在的火势恰到好处。
姜曼发现有油汪汪的液体滴落下来。
在热油里面倒入一块冰,会发生什么?
会炸。
姜曼严肃了起来,再也没有托大的意思。
冰墙在她身前竖起,她脚下滑着冰面离开了飞船。
“砰砰砰!”
完美的三枪出现,击中了她冰墙的同一个点,第三颗子弹被她及时升起的冰壳挡住。
有什么东西从飞行器之中窜了出来,她身上背着数把枪械,手里拿着两把小口径步枪。
此时这两把步枪正在连发。
装备精良的公司外勤部,在一个照面就倒了一片。
她似乎完全没有瞄准,只是随手就扫倒了一大片。
——穿过那精良的装备和巨大的能量盾牌。
仔细看去,会发现她把连发玩成了点射。
每三枪必定在同一个点上,加上射速足够快,她看上去就像是在扫射。
仿生人的身体强度比时叙自己的身体强度高上太多,她打起来完全没有顾虑,此刻看起来就像是压制了所有人。
对面的公司部队自然也不是庸人。
他们用标准而专业的队形堵住了时叙可能的去路,在她一个换枪的间隙抓住了时叙的破绽,黑客也开始发力,时叙发现自己的视觉装置完全变得一片漆黑。
她能看到的,只有各个部件的损毁报告。
无穷无尽的信息刷新在她眼中,毫不顾忌利用的名飞快下沉,世界在她眼中形成立体的三维视图,子弹的轨道仿佛蛛网一般交织其上。
稍微有点难用,但能用。
于是下一刻,在指挥者的命令下,所有人都动了。
经过精准测算的路线被输入,所有小队按照被测算的路径飞驰,毫不规则的跑法最大化程度的避免了自己被击中的可能。
……本该如此的。
但瞎了双眼的仿生人站在那里,她抬起枪之后,所有人看到的,就是一条炽热的火线。
勇猛奔驰的猎犬们,被毫不停歇的子弹逼退,穿梭的子弹就像是不会停歇的雨滴,以磅礴的气势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死亡平等至极。
无论是高度改造的赛博格(注),还是不知痛觉的仿生人,又或者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总会有一颗子弹喷洒而出,穿过中枢、能源亦或者额头,如约带来死亡。
“这样下去不行。”姜曼作为总指挥官,制止了他们。
“你们全部退下,挡着我了。”她带上面甲,挥手让所有人全部退下。
说完,她化为一块蔓延的冰层,流淌了过去。
她的身体掩藏在冰壳之中,看不清模样,几乎融为一体。
时叙且战且退,她回到了降落的飞行器之中。
高温天然就对冰块具备克制的作用。
一颗接一颗子弹落在姜曼的冰层上面,她修补的速度和子弹落下的速度几乎持平。
姜曼走进燃烧的船舱,狭长的走廊里到处倒是浓烟,她取下自己的便携氧气瓶,封锁所有的出气口。
她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姜曼知道这个型号飞行器的构造,知道时叙会在哪里等她。
不久后,她来到了一处平台。
子弹从平台高处射下,又是同样的手法。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当最后一层冰壳破碎,时叙也射出了最后一颗子弹。
姜曼一直数着她开枪的动静。
在她确认时叙子弹耗尽的一瞬间,冰霜炸裂,向着高台直奔而来。
……时叙知道自己被骗了。
刚刚那一瞬间,她射出的子弹,击中的是一块冰。
也只是一块冰。
最后一颗子弹,射中了一块伪装成人形的冰。
而姜曼站在冰块后方,视线的角落里,厚实的冰层完全掩盖了她的生命气息。
时叙扫过去的时候,那里只有一个冰块。
现在冰块生出了裂痕,寸寸龟裂,一片一片落在了地上,被高温化作水汽。
姜曼从冰层里钻出来。
“现在,你是真的没有子弹了啊。”
她没有看到,时叙勾起了嘴角。
这个时叙自己无法靠近的对手,终于站在了她能够到的面前。
铺天盖地的冰霜席卷而来,直接将仿生人钉在了墙上。
“就这样,数据和你的大脑,我都回收了。”
姜曼走上前,正要去摘取自己战利品的时候,她看到破烂不堪的仿生人动了起来。
仿生人轻哼了一声,沙哑的、已经完全烧毁的声带发不出正常的音节,她身上闪烁着电弧,从冰块上拔出了自己,抽身而下。
姜曼看到那只满是烧焦痕迹,已经露出了电子元件和钢铁骨骼的手臂抬起来,摘掉眼前破烂不堪的眼罩,露出其下因为破损而浸透了蓝色冷却液,此刻已经变得冰蓝的双眸。
火焰在她眼底,燃烧成一片不化的融金。
时叙的眼中再次出现了景色,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简单粗糙的线条。
她之前没有完全燃烧起来的愤怒点燃了她。
所有火星终于燎原一片,变成了熊熊燃烧的赤焰。
为什么她非死不可?凭什么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都如此挣扎了,还不够吗?!
如果命运要碾碎她,她就碾碎这份命运!
在死之前,她会挣扎到底——
如果只剩下一颗大脑的话,就把这颗大脑在这里燃尽吧——
她动了。
她缓步走过高耸的垃圾山,踢开自己之前掉落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抬手拔起一旁尸体上的刀。
只剩下一条手臂和一把刀的辅助型仿生人,站在了公司外勤部的前方。
战立、举刀向前。
随后冲锋。
那是一把公司制式的刀,这份鲜红的愤怒甚至浸染到了刀刃之上,看上去如同杀人饮血许久的妖刀。
时叙将愤怒归于理智,用理智支配愤怒。
无视所有的子弹,只紧紧盯着对面的对手,冲刺、再冲刺。
冰霜在她脚下升起,寒冰的墙壁被她越过,冰刺被她一圈打断,然后甩了甩拳头上的冷却液继续向前。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靠近了姜曼。
仿生人的所有理论数据被她开动到极致!
超频!还是超频!极限超频!
毫不顾忌的输出,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一路向前,一路横推。
时叙用她那一只只有钢制骨茬的手,插在了姜曼的眼眶里。
她还在继续冲锋——她踏过了一条走廊,穿过了飞行器的大门,又走过了一个垃圾堆,姜曼伸出手,试图将自己从她的胳膊上拔下来,在尝试无果之后,她也发了狠。
她以自己滴落的鲜血为媒介,开始冻结仿生人的关节。
咔嚓咔嚓的响声不断传出。
时叙的动作开始慢了,她一路走,子弹一路落在她的身上,叮叮当当,擦破了仿生皮、击穿了硬壳装甲、打碎了肩胛骨,打爆了眼眶。
她掉落的零件落进她的每一个脚印,她自己的碎片留在挣扎的每一步里。
损毁的声音再也无法大喊,既然如此,那就嘶吼。
她的声音在黑夜里响彻天空,仿佛夜枭的悲泣、也仿佛山谷深处层层回荡的质问。
如此不甘,又如此愤怒——
如同一个被愤怒支配的凶器,就算只有一只眼睛、一条手臂,她也把姜曼钉死在了垃圾山倒塌的水泥残骸上。
血色在黑夜里无声流淌。
破碎的战士垂下了手臂,熄灭了灯光,但她依旧战立于此。
……依靠着敌人的尸体也要站着死去的人啊。
片刻后,发现她不再移动,才有人把时叙的尸体取下来。
“死了吗?”
“死了,大脑完全烧糊了。”
“收回去吗?”
【800……】
【900……】
【999……】
缓慢的停滞后,深海的深度再次下沉了一格。
【1000】
随即,它猛然开始倒转。
【1000——0】
【名已扣除。】
【你使得见证者内心震撼而激荡。】
【以激荡之名,更改了你的死亡。】
“……”
“收回去吧,公司人事部要。”
滂沱大雨落下,被丢弃在垃圾场的零件,被雨水渐渐掩盖。
仿生人躺在地上,开膛破肚,
粉身碎骨。
时叙的大脑被装入盒中,带进了公司的车辆。
【囚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