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 中央塔,最上层。
这里是福主的房间。
福主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职位。
每一代的福主都会继承这个名字, 从而失去自己本来的姓名。
他们在深海的名,便是福主。
一代一代传承而来的福主之名, 会让人无限趋近于人们理想中所想象出的福主,自我的锚点会在无比庞大的认知之下消解掉。
于是福主会无限接近于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直到最后, 在继任者真的成为福主之前, 他会被安排秘密死去。
白塔需要有人成为福主, 却不需要一个真正的福主。
到这一代福主之前, 没人能担任福主超过10年时间。
这一代的福主, 自她13岁继任开始, 至今为止, 已经10年了, 她还没有被福主吞噬, 恰恰相反, 她驾驭了福主之名。
洁白一片的房间里,各类仪器在墙边累积起来, 数不清的数据光缆接在福主的身后,她坐在床上,身后的线缆像拖地的裙摆。
样本1001出问题了。
福主流转着数据的眼睛中, 数据交互的光彩停顿了一瞬间。
她一边处理白塔各处发出的信息,并给予神谕或者反馈, 调控整个白塔,避免白塔出现不和谐的音符, 同时她又想到了那一整个不和谐音。
样本1001,当前名称时叙,并非白塔的原住民。
1001来源于白塔外部的荒野区域,某个遗址的冷冻休眠仓,当时发现她的时候,大部分的休眠仓都停止了运转,里面的人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她是唯一电源还在运行的休眠仓。
如果当时白塔的探索队没有发现她,1001的休眠仓会在72小时之后断电,紧接着,她估计也会变成一具尸体吧。
探索队将1001带了回来,本来是要把她做成标本的,但福主亲自下了命令,死马当活马医把她拉到了医院,没想到她居然醒了。
一个醒来的古代遗民。
她对于白塔成立之前的巨大空白历史,是一个非常有力的补充。
白塔对于之前时代的历史,有极其之大的空缺,白塔成立之前的时代,书本和记录上只有只言片语留下,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白塔是人类最后遗留的火种。
现在火种发现了曾经燃烧的灰。
福主之前对她的期待,是希望她能够补足那份残缺的历史。
为了让她能在白塔有一个合适的身份,福主思考着白塔的作风,伪造了一个人全部的经历,幼儿时期怎么渡过的,小学怎么过的,谁是她的老师,谁是她的同学,成绩怎么样……
一直到她高中。
从衣物到作业,白塔硬生生造出了这么一个人,还为她找了一个母亲。
当所有证据都存在,并且证明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多出了这么一个人。
但是她自己本人好像误会了什么,还丧失了一部分记忆,小心翼翼试探着自己周围的一切,就这么适应了下来。
……实在是,很有意思。
福主感受到了久违的趣味,这是白塔几乎不存在的东西,她将观察1001这件事列入了自己的每日事项,看着这只可爱的小白鼠在白塔小心翼翼地活着。
这份观察很快就找到了她不同寻常的地方,她对于白塔有着伪装良好的适应,和伪装更好的抵触。
那是在如今的白塔已经彻底消亡的东西,叫做自由意志和反抗精神。
福主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谁也没有告知——这是已经足以被判处终身监禁的罪名。
她只是生出了某种微妙的恶意,白塔是被这些旧日遗民所塑造出来的,现在遗民自己居然开始抵触这份秩序?
你们当初就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后果吗?
白塔为了在这个世界上延续而变成了如今的样子,福主原本以为这些旧日的遗民看到的时候,至少会对如今的白塔感到敬畏,最起码也会有欣慰和夸奖。
但她没想到……
居然是全然的不赞同。
——那白塔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白塔挖出来过一千个遗民,有些醒了过来,有些没有醒来,醒了过来的大部分脑神经受损,不要说是弥补历史,能正常对话都很不同意。
1001是唯一一个,思维和逻辑都清晰的人。
福主原本想告知她的身份,但看到1001的态度之后,她将这份秘密锁在了最高保密条令之中。
塑造白塔的那个时代所留存的人,否定了白塔,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白塔就会在瞬间混乱起来,甚至崩塌。
在1001理解和认可白塔之前,她都不适合成为“旧日遗民”,按照目前的情况,她仅仅作为白塔的一份子,是最好的。
更何况……1001抱有一份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还想回到自己原先的那个时代,但那怎么可能呢?
在时间之中失去的故乡,是永远都回不去的河流。
福主比任何人都要了解1001,她亲自下令给1001安排了一切。
正因为如此,样本1001所作所为的一切,有很多都触犯了白塔根本的禁令,福主一直看着,接到的举报也从未追究。
只有《噩梦侵袭》不行。
它像是一种感染力极强的模因病毒,只要在白塔的某一层出现过,那一层就会极快沦陷,而且每次传播方式和载体都不一样,初期很难发现,也无法总结规律。
如果他们去总结,那更麻烦,记载它存在的事物都会成为载体,得知它存在的人会成为媒介。
某一层它是一条诅咒短信,就是那种接到信件7天之内不发出就会死亡的诅咒信,几乎全灭了一整层,在那之后,白塔对于诅咒信恶作剧的处理是,谁发谁死。
他们宁愿在发信源进行根本斩断,也不想再大海捞针地去查找一个可能的源头。
这个原因不明的东西,现在它又回来了。
如果它是根植于人类意识的话,就只能将所有人的意识集体和福主她自己绑定在一起,在深海形成一个巨大的意识体集群。
这是有毒的知识,只有福主可以消解。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1001始终不理解,也不去理解白塔。
福主本来可以不用管她,也可以直接将她秘密处死,那些遗物都足够将她吊上绞刑架。
最后福主说服了自己,唯一一个能沟通的旧日遗民,实在是太珍贵了。
福主对1001做出的决定是,软流放。
她还存在于这世上,但白塔的所有居民都会在指令之下当做看不到她,1001将成为一个透明人,也只有这样,1001才能去看一些别的东西。
1001还需要一点命运的推背感。
福主思考了片刻,打开某个网络页面,找到卯月的名字,然后点击激活热爱系统,调节欲.望倾向,将她对于白塔的不满和对于诗的热爱拉到最大。
不是原版的奇点,也只能这样了啊。
福主看了看结果,还是感到了满意。
……
时叙走到路边商店旁边前面,朝着里面的老板挥了挥手。
老板将她完全视为空气,一声招呼都不打。
“喂,我要一个煎饼。”时叙站在他旁边喊到,发现老板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真就纯无视啊?
时叙没有在意老板的无视,她直接从旁边的框子里找到一个炸好放在那备用的,就开始啃。
吃完之后她自己扫描给了钱,主打一个自助购物。
时叙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和白塔的联系本来就很薄弱,如今更是有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吃完了午餐,时叙忽然感觉自己的腿有些痒,之前的伤口还没完全好,她拿起药瓶子,喷之前,她下意识看了药瓶一眼,只是这一眼,就让她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绿十字。
熟悉的绿十字。
这个标识,和生者奉还一模一样。
时叙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下,和记忆之中那一闪而过的生者奉还图标对比之后,她发现只在细微处有差别,绿色十字的边框写着的文字不一样,但环绕着十字的交叉翅膀是一致的。
出品单位是医疗服务中心,也就是白塔的医疗部门。
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时叙颇有些厌倦地抬起眼,这两个世界都不是她原来的那个,她的家人、朋友、一切亲缘和羁绊,都不存在于两个世界之中。
她是失乡的旅人,没有归处的浪客。
她的心灵没有支点,疲惫越加深重。
“啊……”时叙坐在街边看人的时候,忽然感觉有谁接近了自己,她抬起脸,看向那个唯一和自己打招呼的人。
是卯月。
估计是不小心出声的吧。
时叙想着,便挪开了视线。
“你也被白塔软放逐了吗?”
没想到卯月却在她的身旁蹲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我也是。”
听到这句话,时叙迟缓地转过脸,对她说:“你不是接受了白塔对你安排吗?”
“我想了很久,发现我始终无法接受白塔给我安排的未来。”卯月在时叙旁边开了一瓶饮料,她脸上依旧是羞涩的笑容,看起来却坦然了不少。
“我无法放弃诗,无论是什么样的诗都不行,任何体裁,任何形式的诗,我都不会放弃。”卯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红色的,整个人却无比的鲜活,“我就是那么喜欢诗歌啊,所以……我只能放弃白塔。”
“我也是下决心拒绝之后才知道的,不遵从白塔命令的人会被软放逐,所有人都会视你为无物,最开始几天你还可以买东西,但很快你的账户就会被暂停,社交账号也被封锁,真的成为一个透明人。”
时叙思考片刻,质疑道:“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人没办法活下去的话,他反而会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如果要逼死一个人,人在死亡之前,无论如何都会在求生欲的支配下反抗,这就是人的本能。
“所以,被放逐的人,组成了自己的社区和集会。”卯月说,“现在你能看到的网络页面也不同了。”
确实不同。
时叙发现随着自己被所有人强制忽略,她的深度也在下降,下降之后能看到的网络页面,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座迷宫,一张地图。
是白塔的地图。
在地图的深处,有许多扇门。
上面写着各个集会和结社的名字,还有各式各样的招新广告。
除了几个结社没有联系方式,并且被标注了高危之外,其他的评价都尚且算好。
“那是通往白塔下层区域的门,只有被放逐者能看见。”卯月说,“白塔有很多关于那个区域的传言,有人说是外城区,有人说是下城区、荒野、城外,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据说那里有很多被白塔禁止,也是白塔禁物的东西。”她说完,笑眯眯道,“我打算去那里。”
她指着一个名为考古研究所的结社说道。
时叙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现在去哪里都无所谓,只是淡淡的厌倦感让她想找个事来做。
她们两个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决定做下之后,站起来就可以上路。
交通工具会无视她们,但她们找到机会硬要上车,也不会被赶下去。
转了几趟车,又走了一趟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条破败的走廊,走廊深处是一家没人的疗养院。
从疗养院的地下室下去,就是白塔的下一层。
白塔46层。
真是隐蔽的出口啊。
时叙穿过一堆蛛网和杂物,眼前出现了光怪陆离的景象,她们似乎是从一家旧货市场转悠了出来,周围的场景温馨而古朴,人们大声谈笑,有着白塔没有的活力。
卯月刚想跟旁边的人打招呼问话,时叙就拉住她的手,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时间和年代,实在是太过于久远和古老了,让时叙想起了自己曾经去过的许多旧货市场,不管怎么说,这里都不应该在白塔出现。
她们所见的,只是昔日的幻影。
卯月意识到问题后,飞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和时叙穿过旧货市场。
从市场门口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市和街景,四处都是一片死灰的废墟,这里似乎曾经被什么东西完全移平之后毁灭过。
她们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人,穿着白塔风格的服饰,看起来很是风尘仆仆。
“你们之前应该是没有和市场的人搭话吧,不然你们出不来的。”他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说:“之前在网站上预约的就是你们?”
“我们没有搭话。”时叙点点头道,“是我们,你呢?”
“我是白塔的前通缉犯,但现在应该已经被撤销了。”男人咧嘴笑道,“我当时不满意基因匹配的结果,就和我老婆一起背叛了白塔。”
“这样。”时叙说,“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哈哈,多谢,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男人拍了拍自己身下的摩托车,对摩托车道:“是吧,老婆。”
时叙还是第一次在白塔见到如此自由的XP,她大受震撼。
男人对她们说:“坐我老婆上面吧,我带你们去这里的聚集地。”
“记得,不要没事说话,说话也要小声一点。”他再次强调道,“这里不是白塔,这里是被白塔抛弃的区域。”
时叙已经看到了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红名,在苍凉的大地上点缀其间。
她看了一眼男人的资料。
[老方:职业载客司机,因对基因匹配结果不满而背叛白塔,之后流放到白塔下层,作为考古研究所的一员活动。转弯技术很差,追逐战拐弯容易翻车,被他称为老婆的那辆车只有他不会被甩出去。]
时叙不再废话,她拉着卯月一起坐了上去。
坐在车上的时候,她隐约之间听到了远处传来奇怪的动静,似乎是野兽的吼声和人的惨叫,老方神色如常,安心驾驶。
“前面,不要减速,不要转弯,你直接冲过去,赶快。”时叙看了眼后视镜道。
“啊?为什么?”
“后面有东西在追,这个理由够吗?”时叙说,“地底下有挖土的声音过来了。”
“懂了,你们两个坐稳了,我现在就冲!”老方脸色一变,他立刻意识到,如果是地底的东西,他转不转弯都没有区别,因为人家肯定可以走直线。
他一握油门,将车踩到飞起,颠簸感让时叙觉得自己胃都要被颠出来了。
好在他的速度足够快,甩掉了追逐者的同时还拉进了距离。
历史研究所的结社,就在一间博物馆里。
外面的博物馆围墙被各式各样的铁皮和砖块围绕了起来,里面的水泥地也被敲掉,变成了菜地和庄稼地。
“没有白塔那边条件好,要吃什么只能自己种,不过总是比白塔要自由些的。”老方呲牙笑道,“但也没那么多白塔的规矩,白塔只允许它们许可的人从事某种特定行业,说实话,在以前没有这个道理。”
“应该是人来选自己今后要做什么。”卯月抬起脸看着这间博物馆,眼中有完全不一样的神采,“据说这里的博物馆和白塔的完全不一样,里面有很多禁止展出的东西。”
博物馆门口的工作人员向着老方点了点头,然后对她们伸出手。
是要入场费的意思。
卯月准备了,她来之前就带好了东西,她放了两个小点心在工作人员手心里。
“啊,桃酥,我好久没吃白塔的桃酥了。”工作人员开心地收下,“你们是来参观的,还是来加入历史研究结社的?”
“我来参观。”时叙说。
“我也是,我想参观一下再决定。”卯月也道,她主要是对里面可能有的诗感兴趣。
“我明白了。”工作人员点头示意,“你们来吧。”
说完,他走进了博物馆。
时叙总感觉有点奇怪,她还以为白塔的下层区域是那种更加血腥和残暴的氛围,没想到他们居然是真的在以热爱搞研究。
走进去后,她看见了非常熟悉的东西。
小学课本。
她学过的那个版本。
还有各种各样的橡皮、铅笔、日记本之类的东西,以及被到处打印的聊天记录,和各式相片。
时叙还看到了当年AI刚出的时候,人类用AI做的迷惑发言。
人:[现在我来扮演AI,你来当人,我们角色互换。现在你可以向我提问了。]
AI:[好的,那么我想请问一下,您知道想要提高数学成绩的话,应该怎么着手吗?]
人:[系统繁忙,请稍后重试。]
……为什么这种东西也会被当成历史收录啊。
“这边还有当时的服装和交通工具,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人要做这种奇怪的衣服,我们都试了,没人能穿上去。”
“……”时叙看到那件狗衣服陷入了沉思。
“还有各种奇怪的小瓶子,里面的液体不知道为什么都凝固了,还五颜六色的,目前我们仍然没研究出来,馆长因为害怕里面是有毒气体一直没打开过。”
时叙看到了一排干涸的指甲油。
工作人员越介绍,她越觉得事情不对,他们的功能基本全部靠猜,能猜中一个都得烧高香。
“这是哪个时代的东西?”时叙打断了工作人员的话,“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历史记载。”
“都是在更下层的地方,从土里刨出来的。”工作人员笑着说,“白塔的官方教材里面,历史只有旧的世界毁灭了,新的世界在其上诞生这句话,之后就全部都是白塔的发展史——所以我们才会对历史感兴趣的。”
“对了,我还知道前面有几具千年尸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他挠了挠头说,“虽然说是千年,但实际时间我们也不清楚。”
时叙不置可否。
直到她走到水晶棺的前面,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
在并排竖起的水晶棺里,只有一个人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时叙看着面前的水晶棺。
她干涸的双眸第一次生出潮湿的泪意。
——找到了。
我的信仰,我的来路,我的归处,我人生的意义,和今后所有的目标。
她在晶莹剔透的棺木之中,看到了她闭目安眠的母亲。
她最初的,原本的母亲。
——时安煦。
看到自己母亲的第一眼,时叙就明白了一切。
思乡者再也回不了家了。
失去的故乡的人,在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反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知欲,这股求知欲几近于求生欲。
白塔空白的历史,和巨企联合莫名的关联。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原本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要得到答案,她恐怕还要回巨企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