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跟在温阑珊的身后进入了防空洞, 防空洞内部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走廊两侧见缝插针摆满了担架。
除了受伤,躺在担架上呻吟的军人们, 还有许许多多绝望而麻木的平民。
不要说药品了,这里基本上得不到任何的医疗保障和卫生条件, 时叙看到了不少伤口化脓,然后高热不退的病人。
看到时叙这个生面孔军人们都没什么反应,但平民看着她的目光纷纷不善起来。
“温小姐怎么又带人回来了……”
“她怎么到处乱带人回来……”
“嘘……别说话,你当初不也是温小姐派人带回来的。”
“要我说, 温小姐她就是太好心了。”
时叙只扫了一眼就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情况, 食物匮乏, 医药匮乏, 还有生活物资和所有一切该有的东西……数量明显都不够。她看到有人拿着泡沫板子垫在地上, 甚至还有更多的人连泡沫板都没有, 只能捡一些破碎的烂布, 以及死人的衣服垫在身体下面。
在这里任何东西的数量都是紧缺、并且宝贵的, 她来到这里之后很明显就又有一份宝贵的物资将被消耗了, 而她看起来就是无法带来任何收益的类型。
在核战结束之后的余波里, 什么东西都紧缺,也什么东西都不够。
时叙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记得在上一次,她进行四季食品考核的时候,当时历史背景就提到过核战爆发。
四季食品的发家, 很显然和生者奉还在同一个时间段,但并不在同一个地区。
时叙开始回忆自己当初所经历的事件, 四季食品当时所在的区域很明显是在后方,而这里显然是前线, 但也没有那么前线,周围的城市有一部分遭受过核打击,他们是恰恰好在范围之外的那部分。
如果他们是属于重点打击城市,现在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伤员,全员都会被气化,连棺材都不会有。
当时四季食品所在的区域里,他们还发射过气象和气候武器,制造过漫长的冬天。
现在显然是核战已经发生之后,夹杂着那漫长冬夜尚存的余波。
这次和考核的时候不一样,2340年显然只是一个大致的年份范围,他们并没有告诉时叙现在具体是哪一年。
时叙只有一个唯一的关键词,生者奉还。
温阑珊显然就是相关者,甚至是生者奉还的创始人。
穿着灰色大褂的医生带着时叙一直往前走到了某个角落,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块营养膏,对时叙说:“省着一点吃,这个东西是从内部的三米市运输过来的,非常昂贵,我也只有这么一点点,但它很管饱。”
“……”时叙沉默了片刻,问道:“ 你们这个东西是拿什么换的?”
“我不知道,将军没有和我说过。”温阑珊摇摇头说,“抱歉,后勤不归我管。下次我会帮你打听一下。”
……这不是什么能打听之后,就告诉别人的事吧?
时叙换了一个问题:“那你们的尸体会怎么处理?我不是说小部分,是大量的那一部分。”
“将军会统一派人装到车上,然后拉去荒野集体焚烧。”温阑珊笑着说,“你这个东西不要被人看见了,自己留着偷偷吃就好。”
时叙在后面发现,这是温阑珊她自己两天的口粮,因为时叙孤身一人,还是个女孩子,温阑珊担心时叙没有办法抢到发放的物资,给时叙留下了一点保命的口粮。
在防空洞内作为没有办法产出的平民,他们的伙食是一天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营养膏,温阑珊作为主要的医生,她每两天有一整个,但她还要高强度的做手术,两天吃一块营养膏,很显然吃不消。
即便这样,她还是把宝贵的营养膏留给了时叙。
这是个圣母,褒义的,纯粹的,纯洁的圣母。
时叙在航空洞里待了没有两天,她就被人盯上了。作为一个衣衫褴褛的难民,还是孤身一人还很好欺负的单身女性,她没有找任何人依附。
极端情况下,弱小就是原罪。
很快就有人找到时叙,要求时叙把每天防空洞下发的营养膏分给他们。
为首的难民身材高大,但因为长久的饥饿,他的身材基本是皮包骨头,尽管如此,在难民群中他看上去依然是相当能打的类型。
他带着身后的几个人走过来,扬起脸问:“喂,你家里人呢?”
“你怎么不自己死了去问?”时叙微微掀起眼皮看着他,依旧蹲在地上,手里磨着什么东西。
“嘿,你这个狗东西,我好好跟你说话,给你脸了是吧。”难民皱起眉头,厉声说:“把你这几天的营养膏都交出来!”
时叙站了起来,她踩着墙一个反蹬,借着作为反作用力,直接将手里长长的铁片插入了难民的胸口。
她冷静的看着这个高大的人倒下去,旁边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时叙用膝盖压住他胸前的伤口,然后抽出铁片在他喉咙间割下最后一刀,补刀。
一旦给人留下她很好欺负的印象,在这之后她就从此不要再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时叙站了起来,她手上的铁片还在滴着血,脸上也是喉管被割破的时候,动脉喷射到他脸上的血迹。
全场寂静了数秒,没有人反应过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整个庇护所中“杀人了”“救命啊”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果说之前他们看时叙的表情,像是看着不知轻重和悔改抢走他们食物的老鼠,那现在他们看时叙的表情,就像是看着一条可能会突然咬人的鬣狗,前者让人生厌,后者让人畏惧。
这短暂的骚乱,很快引来了负责治安的士兵们。
“谁先挑起的?”士兵看着这个场景,平静的说道:“自己站出来。”
“他。”时叙指着地上的人,“但他技不如人,已经死了。”
“胡说,明明就是你!”余下的人情绪激动的指着时叙说道,“是你先动的手,是他先杀的人,我们都看见了!”
时叙低低嘲讽了一声,“他这么高,我要杀他还要特意找到血管的位置,否则这一刀还捅不死人,你说我为什么要招惹他?”
士兵们听到他的话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名蹲下身开始查验地上这具尸体的伤口,片刻后,他站起来点点头。
“伤势只有两处,第一处她直接刺破了肺部,第二处她划破了颈部大动脉。这两刀我觉得又精准又狠辣,基本上神仙难救,我倾向于她是真的懂医或者是经受过相关经验。”士兵小声总结:“是个人才,我记得温医生之前就在说想要一个助理?”
士兵长点点头,看向时叙,对她说:“把你的手伸出来看看。”
时叙伸出手。
一人上前拿破布擦掉了她手上的灰,露出下面干净的手。
手指修长,上面并没有什么茧子,更没有长期握枪留下来的痕迹。
不是对面的间谍,也不是什么经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医学院的实习生。”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的证件在逃跑途中不知道掉落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们证明。”时叙说道。
他们确实需要各方面的人才,但现在的情况而言,他们对于人才的判定方式都要求他们携带自己的本职业证书或者是学历——这一点甚至在地下防空洞庇护所的门口贴着纸写着。
网络基本上已经完蛋了,在没办法上网,然后查询资料的现在,纸质证明就是唯一的证明。
时叙说的并不能算错。
“你过来,我们带你去找温医生。”士兵说。
在提到温医生的时候,他们的表情很明显都柔和了下来。
找到了另一个有医学基础的实习生,士兵们很满意。
时叙给自己过了明路,终于可以接触到温阑珊,她也很满意。
不满意的只有那些难民,但他们的想法无人在意。
很可惜,这里所在的不是四季食品。
但也恰好,这里所在的……不是四季食品。
温阑珊再次见到时叙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戴上了眼镜,时叙看到她的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就是新来的助理?”温阑珊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嘴唇,倒出一小口30毫升的水,递给了时叙。
“喝口水润、润喉咙吧。”她笑着说。
时叙看到那是一杯澄清水,她倒给自己的是最上层的水,下方还是泥浆。
“啊,抱歉,条件简陋。”温阑珊看到时叙不喝,她愣了一下,随后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苦笑着站起来,“再怎么简陋,水要、要烧开才能喝,我怎么能忘记呢?”
温阑珊拥有的杯子只有大约100毫升的水,一个人都不够,她还毫不犹豫地把水分给了时叙。
是被美化的历史?还是她真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时叙倾向于后者。
因为生者奉还无需美化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大概有什么水平?我确实缺、缺这么一个助手。”温阑珊将水倒出,放进一个小水壶烧开,坐在时叙面前问。
温阑珊看起来已经忘记了时叙,她当时真的只是随手帮助了一个人。
“我刚刚实习不久,很多事情都不是很熟悉,战争就发生了。”时叙露出了落寞的表情,她用带着一点悲伤和期待的眼神看向温阑珊,“战争……会结束吗?”
时叙这方面的知识来自巨企联合的填鸭式教学,她记得和学会的,大多数都是用来杀人的东西,而不是拿来救人的。
温阑珊的表情和时叙的预计下一模一样。
她用悲伤而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时叙。
“当然会结束的。”她轻声说,语气却很笃定,“一定会、会的。”
她对时叙做了一点简单的测试,时叙通过之后,她给时叙安排了一个在自己旁边的小单间。
“有什么事,你记得叫我,如果你有事找我为你出气,也可以叫、叫我。”温阑珊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时叙,“现在情况不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容易被欺负。”
时叙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知道温阑珊在整个庇护所之中的威望,也知道她对自己的庇护都是真的。
温阑珊的休息时间很少。
她在晚上短暂睡了五个小时,就爬了起来。
时叙和她之间的隔墙很薄,温阑珊稍微有一点动静,就吵醒了时叙。
她爬起来,看到温阑珊正准备出门,她甚至不打算叫醒时叙。
时叙快速洗漱,很快也离开了房间,跟在温阑珊的身后,温阑珊看到了她,回望时叙的表情带着点嗔怪,意思是你怎么不多睡会。
“不了。”时叙看懂了她的意思,小声摇摇头说,“我是来帮你的,你一个人过去,我还在睡觉不像样。”
区区五个小时的睡眠而已,她当监狱长那段时候有时候睡得比这还短。
伤员和平民们呆在一起并不太好,这几天有几名伤员莫名死去,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温阑珊和负责的士兵都十分震怒,但人员实在太多,他们实在不知道谁是谁。
这段时候,他们正在重新对地下庇护所进行规划和改造,例如招募劳工,向着更深处挖掘。
伤员们都被挪到了更靠近里面的地方,不流通的空气和糟糕的卫生情况让他们并没有变得好多少。
空气不流通并非是换气系统坏了,而是外面的空气有大量的辐射尘土,导致滤芯的报废速度极快,现在他们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打开换气系统。
温阑珊带着时叙穿过湿冷的地下通道,地上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有一股骚臭的味道。
“我今天有两台截肢,三个缝合。”温阑珊对时叙笑着说,“手术数量比之前少了很多,你不用担心会适应不了。”
为什么会少?
因为没撑过去的都死了。
时叙看着空了一大片,才有空地把伤员全部转进来的医疗点,什么也没说。
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不合时宜。
温阑珊很快来到了手术室,这里是整个庇护所最干净和最肮脏的地方,能看出来,虽然已经尽力清洁了,但里面萦绕不去的血腥味依旧浸透了每个角落,甚至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在手术台上。
她往嘴里塞了一小块营养膏,还不忘给时叙分一半。
“你也吃一点,不然体力撑不住的。”
时叙:……
算了,已经吃过了,反正是假的,反正是假的……
她反复催眠自己,才把这块营养膏吃下去。
很快第一个病人就被推了进来,时叙看着温阑珊在酒精灯上简单消毒手术刀后,就开始上手切割。
她回忆了几次程序,才想起来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时叙问:“没有麻药吗?”
“用完了,他来这之前我让他按压了这条需要切割的手臂很久,现在已经麻掉了。”温阑珊温温柔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她甚至在手术室都不结巴了,“麻醉剂已经用完很久了,包括抗生素也是。”
那不是死得更快吗!
截肢过后的手术反应不可能简单的,这种条件下,甚至可能引发败血症而死得更快!
但时叙看着伤员已经半条腐烂发黑,上面还有各种昆虫钻进钻出的手,明白温阑珊为什么要做这一场手术。
这是她能给人的,最后的体面。
手术很快结束,伤者从一个看起来腐烂发臭的人,变成了一个虽然不完整,但至少能有未来的人。
温阑珊没休息多久,就开始了下一台手术,她和时叙合力把人搬上手术台,需要动用电锯的腿骨她自己一个人拿着工具,像个木匠一样给凿断了。
她看起来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下面的两场缝合,温阑珊都本着有意培养时叙的态度,让她来进行一些并不复杂的操作。
时叙问的问题,她都会事无巨细地解答。
这是个很好的医生,也是个很好的老师。
她甚至能成为一个信仰。
手术做完,时叙看着她转身回房,感觉自己有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冒了出来。
——温阑珊,生者奉还的创始人,真的是个圣母,还是一个稍微有一点小结巴的圣母。
她还是忘不掉自己重生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看到流水线的冲击。
还有那需要赔付给公司的医保。
从血管涉及到眼角膜,就没有哪个地方不能贷款的高利贷。
她所创造的生者奉还,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时叙跟着温阑珊做了几天的手术,这个仅仅存在于虚幻场景之中的人,在她脑海之中的印象渐渐明细起来,成为了有着某种真实存在的温柔和人格魅力的、真实存在的人。
她能用最快速的动作切割,最精准又用线最少的方式来进行缝合。
在物资极端匮乏,完全凑不出医疗绷带之后,她用自己仅剩的干净衣物煮沸,留下来做了绷带。
有用吗?
——什么用都没有。
她最多只能延缓人的死亡,这些士兵本来就是已经被放弃的那一部分,他们的生死,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家不在意。
但温阑珊在意,这些士兵自己都不在意的生命,她在意。
到后面她的手术做完了,温阑珊就用更多的时间穿行在受伤的士兵和平民之间,花大量的时间和他们聊天,安抚他们的心。
时叙的克隆体就像一滴水,被稀释在庞大的苦难中,她甚至都很少看到自己的脸。
这一天,她和温阑珊穿行在病患房间的时候,温阑珊看到一个没有了双手的士兵正在用头撞墙。
她连忙过去拦住了士兵,用自己的身躯堵在士兵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时叙走过去之后,发现这位士兵不知道是自己的第几个克隆体。
可能正因为她是自己的克隆体,她并没有死。
两个空空荡荡的袖管垂落在她身侧,温阑珊看着她,轻声安抚道:“你看你身体素质多好,你活下来并不容易……”
“但我没有手了啊!”时七百大声喊到,她看向时叙,甚至生出了对她的,不加掩饰的恨意来,“你知道我这几天有多么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是一个废物吗?”
“我吃饭都没办法自己吃,换衣服都没办法自己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什么都做不到啊!”她说着说着,开始崩溃大哭,“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你不要救我多好!我直接死了多好!”
时叙看到温阑珊的脸,在一瞬间苍白起来。
她的面容退去了血色,干涸的双唇颤抖着,眸子里总是闪烁着的光芒和神采退去,露出了空无一物的空茫。
时叙还记得前几天,她不眠不休地照顾着这位士兵,祈求各路神明保佑她的烧退下来,当她的烧真的退了的时候,温阑珊欢喜的表情,时叙依旧记得。
温阑珊是虔诚的上帝信徒,她只信上帝,但她又不只信上帝。
她为了这里所有的士兵,求遍了诸天所有神佛,然后在每日夜晚梦回的时候,一遍遍地重复着:“主啊,请宽恕我……”
时叙看着她站起来,脚上像踩着浮云一样,站立不稳,温阑珊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全部都是肢体残缺、已经没办法独立生活的患者。
她像逃一样离开了这里。
所有病人都对刚刚崩溃的人露出了谴责的目光,时叙为了避免发生流血冲突,她继续呆在这里。
就在她打算想办法找人过来看守的时候,温阑珊回来了。
她是直接冲进来的。
“我会治好你的……我会治好你们……”她坚定地站在那一个个患者之前,“我会让你们重新拥有手臂……上帝垂怜……菩萨保佑、佛祖慈悲……福生无量天尊……”
“祂终于回应了我。”
时叙的眼睫轻轻颤动,明白发生了什么。
生者奉还的奇点,诞生了。
来自一群残疾伤兵的愤怒和悲愿,来自一个真实存在的圣母。
“时叙,我的助手。”温阑珊快速几步走到时叙面前,抓住时叙的手,对她说:“我想到了解决办法,你会帮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