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思想部和心理部, 在之前是作为思想监控和洗脑的部门,他们从没想到有朝一日,白塔居然放给了所有人自由。
这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白塔不会再需要我们, 还会拿我们出去判刑……”有人脸色苍白地说道:“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对待那些犯了思想罪的人吗?如果他们没有罪,那犯罪的是谁呢?”
这个问题实在是不难回答, 尤其是他们这一周还没有任何的工作可做。
每天上下班的时间被无限延长,逐渐变成煎熬,渐渐的,开始有焦躁不安的气息蔓延, 流言四起, 众说纷纭。
有些人觉得白塔会拿他们出去平息不久之后就会升起的民怨, 有些人抱有无所谓的乐观, 还有些觉得无所谓了,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不如多摸鱼几天, 领一点信用点算一点……
直到有人敲响了他们的门。
不多不少, 刚好两下。
这个敲门声在这段时间里, 几乎成为了都市传说, 有人说在你们感觉自己面临绝境的时候,总会有人恰好敲响你们的门。
只有两下, 不是请求,只是提醒。
门后缓缓走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穿着整洁洁白的西服, 面貌看上去非常精神,不带一点颓然。
她说:“我给你们带来了新的工作。”
“从今天起, 你们两个部门完全合并,并且废除之前的职能, 统一为宣传部。”她说着,敲了敲他们的桌子,等着他们把桌面上所有杂乱无章的东西收起来,“上班了,你们的工作内容更换。”
有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您不是来宣布我们废部的吗?”
“不是。”时叙只是斜藐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还想要工作就照我说的去做。”
任何人都有自身的意义和价值,现在是他们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候了。
包括这些让之前的白塔居民们闻风丧胆的部门,他们自己的预想之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蹲一生的特囚监狱。
结果书记官给他们发了一封非常眼熟的名单。
“这个……我知道了,是要秘密抓捕是吧?”看着这些名单,仿佛一些昔日的手感又回来了。
他们迫不及待向着书记官表示忠心:“我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抓捕回来!”
“不需要。”书记官第一时间否决了他们的提案,她说:“我需要你们转变工作方式和思维。”
现在,白塔正在分批次还给人脸,并逐步取消言论限制。
这些被归还的自由,如预料之中,生出了不和谐音。
“你们还是有用的,只是作用……需要你们自己转换一下。”书记官道,“公开执行,公开抓捕,秘密执法现在已经是历史了。”
“白塔既然决定开放,就不能再有任何隐瞒。”
……
白塔61层。
廖东之前就是激进的反白塔人士,几乎可以说是看白塔事事不顺眼,什么事都能脑补出一个阴谋,他之前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白塔的各个隐秘论坛里讨论着各种颠覆白塔的计划,结果还没来得及实行,就全部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但现在朝夕之间,白塔和之前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
这和他想象的不是一个东西啊!
失败的原因还不是因为他们被白塔发现而逮捕,而是白塔变了,变了却和他们毫无关系。
廖东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变化之后的白塔,反而更加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恨。
他脑补过多少次自己带领着战友掀翻过白塔的统治了?这几乎在他的想象之中已经变成了既定的未来。
结果现在,这个未来被釜底抽薪,不复存在。
特别是,之前和他一起反抗白塔的那些人,在白塔开放之后,就一个个的和他断开了联系。
他问的最后一个前同伴,那位同伴他说:“你不会真信了吧?我们只是口嗨而已啊,玩点过家家罢了。”
过家家。
他之前视之为信仰的东西,只不过是其他人茶余饭后的余兴而已。
巨大的空虚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憎恨,让廖东下意识开始和其他称赞白塔的人对着干,不仅如此,他还屡屡觉得白塔一定是在憋大招,之后肯定有更大的问题出现,白塔不管出现什么举措,他都会将其阴谋论一番。
《三天后,白塔部分区域将发生“陷落”,白塔决定抢先收回一部分下层区模块和资源》
“哼,抢先收回的部分,估计又是拿命堆吧,收回的东西怎么可能和普通平民有关系,怕是上面的别墅不够用了。”
在看到自己家也属于陷落区域之后,廖东更是冷哼一声:“骗鬼呢,特意找这种居民区搬迁,之后我们住在哪里?瞬间变成难民。”
他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不少人走出了房门。
廖东打开门出去,看到有人拿着手机和平板出门,满脸兴奋;也有人不屑一顾,觉得是一场骗局;还有人不关心这些,只想知道今晚吃什么;更有担心学校和工作地点会不会放假的,如果不批假,那到底是谁的问题?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廖东瞬间就来了劲,和这些人混在了一起,他大声道:“对啊,走什么走啊,现在什么都没下来,白塔是什么样子的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来通知了来通知了!”他话音未落,旁边就有人说道:“让我们根据自己抽选的批次撤离,每个住宅区是一个批次,最快的两个小时之后出发,没按时出发的需要按延时申请,顺延到后几个批次,最后一个批次之后还没撤离的后果自负。”
廖东冷笑一声:“果然是这样,又不负责到底,白塔还是一样的伪善……”
“一共十个批次,我觉得不能走的基本是自己的问题吧。”旁边有人反对他道:“算了,我是属于第一批次,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廖东撇了撇嘴,想看看自己是第几批次,当他进入网页之后,怎么刷新都没看到自己的队伍。
他一下就兴奋了起来,感觉自己找到了白塔伪善的证明——
“喂,兄弟。”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声音低沉,带着闷笑:“你别找了,你找不到的。”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廖东不耐烦道,真的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白塔舍弃之后,他反而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转过身,看向对面的人,那人身材高大,胡须浓密,看起来有两个他宽,让廖东没由来的勇气瞬间消了下去。
“你是第0批次,我亲自来接。”刚接到新工作的思想部员工笑了笑:“唉,你怎么发抖啊,事实而已嘛,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廖东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他颤抖道:“我、我要被带去秘密监狱了吗?”
但与此同时,他又并不怎么畏惧,因为神秘的消失,为身边的人留下一个又一个不详的传言,也在他的预想之中。
“不会啊,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去秘密监狱的?”那名神秘的员工笑了笑说,“你是公开抓捕公开审理的,咦,好像我来太快了没带记者,没事,一回生二回熟嘛,你先把手伸出来——好勒!”
他强行抓起廖东的手,然后往上扣下一个银色的手镯:“你这是第一批定制的至尊豪华版!挺不错吧!”
“顺带一提,你的罪名是分裂白塔,和刻意制造混乱。”
“这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以白塔的名义吗!”廖东吼道。
“……这次。”那名前思想部员工沉默着摇了摇头,随后露出一个展现出满口白牙的笑容:“这次不一样,至少我没必要再违背自己的良心了。”
当廖东走出去的时候,他看到街道两旁是一排又一排的标语,是浓烈的红与黑,从没有在白塔出现过的颜色。
白塔的标识和告示从来都是白底黑字,端正又肃穆,现在他所见的红,烈烈如火,仿佛将视线所及的白都染成一片燃烧的火海。
“争分夺秒、抢救生命!”
“白塔不会放弃每一位子民!”
之前的宣传被扯下了,福主的画像被撤下了,永远不变的、强调绝对秩序的横幅被撤下了……
那些负责宣传的人还在行动,还在移动,他们遍布在各处,有的近到就在廖东的对面,有的远到只有高楼上一处小点。
他们手上拿着各式各样鲜艳又色彩夺目的东西,几乎要在这一次渲染之中,把白塔失去的所有颜色都还回来。
红、黑、蓝、绿、黄、紫……
人能所见的,最熟悉的风景和最直观的颜色,给了人以巨大的震撼。
那个询问人之恐惧的网站,也在这之后,转化成暗沉沉的墨蓝。
这是比任何口号都要直观的宣传,以素净为主要审美的白塔,在同一时间里,将自己涂抹成七彩斑斓的模样。
集中、整洁、调和。
高效的调节能力,巨大的动员能力,以及整体的行动力。
这是白塔所独有的另一种风景。
随着一辆又一辆箱型货车驶入,第一批次的迁徙,开始了。
思想部的员工送走了自己抓到的小老鼠,开始进行自己的第二个任务。
——全程直播。
既然要做,就越光天化日越好。
银白色的车厢如同潮水般涌入即将沉没的区域,他站在最前方,力求把每一位司机都拍摄进去。
第一位就让他手抖了一下。
福主……她穿着简单的工装,戴着白色的棉布手套,就在第一辆车的司机位上。
没人知道她是福主,她只是一名前来接应,之后还会使用工程器械来拆除和运载建筑模块的司机。
弹幕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我的天……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规模的联合作业。”
“漫天飘舞的彩色旗帜和鲜艳标识,还有素色的建筑和穿行的车流,我感觉我的绘画灵感在燃烧!”
“我也想报名,我也想去!”
“感觉我们见证了不得了的东西,之前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现在全部变成了视觉的具象。”
“我们收到消息了,我们是第二个撤离的沉没区,但人手可能不足,这边走得越快,我们也能越快离开。”
“人手够了!够了!刚刚白塔发布的招募启示,一下从25%满员变成了100%满员!”
“我知道怎么满员的,我坐公交坐一半,司机让我下来自己走回家,他要应征召集令。”
“前面的你好惨哈哈哈,不过我也是,我打算带着老板的车过去,他不同意我就辞职自己一个人过去。”
“20年女卡车司机,已经报名,带我一个!”
在色彩鲜艳的洪流里,可以从直播画面中看到一家接着一家关闭的商铺,从商铺中搬出来的商品,公司停业、学校放假,人们在井然有序的回家。
穿着红黄两色马甲的人站在了道路两旁,开始指引车流前行。
许多路过的车辆被引导出去,另一些停在了自家的位置,直到车主收到自己的撤离令之前,他们不会挪动半分。
白塔是个体,也是集群。
之前被强硬拉扯在一起的个体,此时此刻终于展现出了另一种力量,另一种名为团结的浪潮。
福主站在最前面,有些紧张。
她是唯二两个,能看到整体情况的人,这也是她为什么要亲临前线的原因。
她能看到,即将蔓延而上的,深海的边界。
时叙的在负责整体的调度和统筹,她必须过来看着这第一场白塔正式出面进行的大转移,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绝对不能……再一次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