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刷出了一行行文字。

“我赌她活不了, 我看了几个，都觉得牙酸。”

“克隆体又不算是人，牺牲自己它们又不会觉得感动, 肯定不会念她的情。”

“干嘛？好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真的是伪善, 越来越想看到她被自己的克隆体投票投死的表情了。”

“克隆体只能算是耗材，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同理心。”

克隆体的基础设定，在生者奉还的介绍手册上就写过。

在生者奉还，克隆是公开售卖的商品, 为了避免克隆体杀害本体, 然后替代本体的情况, 克隆体的底层基因都被修改过, 它们会在意识世界显露出机械的心脏。

和本体比起来, 克隆体永远是更加冷血无情的那一个。

这样的克隆体, 怎么可能会为了本体而选择自己忍受痛苦？

果不其然, 第一轮投票, 除开时一以外, 所有的克隆体, 清一色的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和绿色的按钮相比，这是选择本体死去的选项。

第一轮投票的结果：99.9%。

而这一切, 时叙对此一无所知。

她重新回到了时一的命运里，手上正拿着刀，上级高管已经死在了她手上, 事情处理得非常干净，它直接变成了湿件贩卖在城市之中。

但事情并没有从这里变得更好。

时一没有得到任何的升迁, 她的考核通过了，显示的却是目前岗位前面还有332.5人排队, 还有半个是个植物人。

如果她要升到上一级别，需要等待500多年。

职位倒是可以先升级上去，但提前升级，她需要缴纳的税费会变高，工资却因为并没实际工作的原因，不会上涨。

时叙想要换一条路走，她试图找到另一份可以拿来兼职的工作，来减轻时一的经济压力，发现这些工作不是要交押金，就是要拥有某方面的证明，这些东西是最简单的门槛，她却连这个门槛都迈不过去。

如果她想迈过去，她就必须要有一部分存款，可想如果想要有存款，就只能多打一份工。

时叙还要再拿一部分钱出来，但她现在的工资付完账单就所剩无几，根本没办法挤出钱来。

这不对。

时叙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这个世界只有一条绝路，没有给人任何往上走的可能？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各种不需要证件和技术含量的工作，外卖都需要有一辆小飞车或者无人机，最起码也得需要一辆摩托车——她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她现在能做的工作……

一，出售卵子。

二，试药小白鼠。

三，卖血。

出售卵子，需要交税。

试药，需要交税。

卖血……一年能卖300次，一年之内如果能卖100次，就免税。

什么造血机器也不能这么造啊！

还有四，去做雇佣兵。

这个不要钱，不交税，纯卖命。

活下来就有钱，死了所有财产50%能继承给自己的子女，剩下的全部回收。

“……你可以把你所有的感受全部转给我。”时叙对时一说道，“我来替你痛苦，我现在要去看看其他人，我觉得这个情况不对。”

她要看看，是不是所有的痛苦，都具有无法解决的根源。

下一个是在大学。

时叙接触到了时二。

这是个和时一完全不一样的人，她更加热烈，有活力，具备一种异样的生命力。

她像是某个正在热烈绽放的花，除此之外，她还是学校里知名的富二代，虽然嘴毒、手段狠辣，导致整个学校都没什么人和她玩，但她也恰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宁。

唯一一个和时二有交集的，是她某次在运动会上见到的同学，她题型健美，身量很高，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这位同学背着相当高的助学贷款，一共加起来有30WB以上，代价是她毕业之后，还必须无偿为企业工作十年，才能取得自己的工资。

这期间，这笔贷款会被冻结，但不会被减少。

时叙记得这个同学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姊妹，她的姊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看起来像另一个克隆体。

时叙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双胞胎这种生物。

同学虽然冒昧，但实在花瓶，她们这个专业需要相当扎实的生物学和数学知识，同学生物学还可以，但数学不行，美丽的同学只能想办法在图书馆蹭人的网课，直到有人发现了她。

“嗨，美女，有兴趣和我一起出去玩吗？”貌美又贫穷的人是最好的骚扰对象，时叙在图书馆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巧被堵在角落里，“我可以用酒杯教你这个公式怎么写哦。”

那个人让时叙挑了一下眉毛。

她直接选择将一本厚实的字典打着旋儿丢过去，砸破了那个人的脑袋。

同学感激地看着她。

被美女感谢的看着真好。

时叙是这么想的，但她毫不受控制地坐了下来。

“喂，你。”时叙正架着二郎腿正在看书，她身上穿着哥特风的鱼尾裙，能看出来她的这个克隆体时二大学时期在走哥特风格，“你是不是成绩不好？”

这话不光没礼貌，还很直白。

“是。”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同学反而真诚而又果断地跟她说，“我数学不好，你能帮帮我吗？”

“……”想给人营造不好打交道的氛围，反而收到了这种回答，时叙卡壳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把手里的光屏转向同学，“真没办法，我新买的网课，我觉得这个老师讲课不行，你看吧。”

上面的网课是她刚刚用AI搜索到的评价最高的老师，在3秒之前刚付的款项。

总之，现在时叙给她分享了一份数学题，她还不知道这次的命运是什么情况，万一破产怎么办？她只能继续冰冷的对待同学。

“图书馆这个位置的太阳很好，我喜欢这个点在这睡午觉。”时叙脸转向一边，“你有空可以过来，我喜欢开数学课助眠，一听就能睡着。”

“嗯，好。”同学微笑着点头应下。

“我不是给你听的，绝对不要吵到我。”时叙鼓起脸颊说，“听到没有！”

无论过程如何，同学有了一个能固定补课的地方。

她每天来，都能看到时叙穿着不同的衣服，多数是哥特风格，还画着浓郁的烟熏妆。

同学看着她，觉得她长得像个玩偶，化妆之后显得更加精致，像个没有生命力的雕塑。

她小心翼翼地接近时叙，既不突兀，也不远离。

“那个……”一个月之后，同学的成绩提高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对时叙说，“我家想感谢你，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吃个饭吗？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哈？你家？”时叙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她毫不客气的说，“你家能买得起什么我能吃的东西吗？”

她过界了。

时叙想，不管她想要自己过去干什么，只要是自己去了，她就有了一笔谈资。

但她那个表情……好像真的有点受伤。

同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收到了一笔来自时叙愧疚的转账。

5000B。

“拿去，我不去吃，你们自己吃点好的吧。”时叙转过头，继续靠在椅背上假寐，“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不是。”同学将钱给她转了回去，“我不收，我想带你回去，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没打算用我的家庭来博取你的同情。”

时叙正眼看了她一眼，她扯起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笑，配合上她的妆容，看上去仿佛一个幽灵，“好吧，那我去。”

时叙跟着同学来到了她的家。

时叙甚至没有化哥特妆容，只是正常穿上了当季的流行奢侈品，整个人咋一看很朴素，实际一打眼，整个人身上挂了不止百万。

“啊……”同学看着她的打扮，扯着嘴角说：“你这一身，在我那边可能不是很安全。”

“没什么，我带了战斗机器狗的，这个更贵。”时叙毫不在意地说，“走吧。”

同学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家，一间两居室的出租屋，她的双亲都是同性，一个叫大爸，一个叫小爸，他们拥有两个女儿。

家里拥挤，但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有一堆菜，看得出是非常用心的准备。

时叙看到了200B一盘的奢侈品小蛋糕，但这种价格的东西，对于她是经常吃不下就扔掉的产品。

她没有委屈自己，想到自己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产，加上自己这次的人设，时叙只碰了那个200B的小蛋糕。

看到她吃了东西，这些人非但没有肉痛，他们脸上的表情也从惴惴不安终于变成了安心。

两个父亲都十分感谢地握住时叙的手：“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们一直都很担心，我们家女儿在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现在有你真的太好了！”

“听说你还一直花费时间帮助她补课，你真是个好人！”

时叙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那两双手都是典型劳动人民的手，手上有着厚实的茧子，在她这一次的人生和记忆之中，她从没体会到过如此的热情。

正当他们庆祝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了，纹着虎皮纹身的黑.帮从门口走进来，“听说你们的女儿找了个马子？还是个很有钱的家伙？快点还钱，你们现在终于有钱还钱了吧？”

时叙转头看向同学，发现她脸色发白，但很坚定地挡在了时叙的面前。

“我的事情我来承担，和她没有关系！”同学站在时叙面前，小声对她说：“你快走。”

做戏？还是什么？

“旺财。”时叙呼唤了一声，价值200W的机械狗从隐身状态转换为炮台，“你们觉得，你们能得罪我？”

黑.帮原本看到时叙身上的奢侈品，还有杀意，但看到这种绝对限购的杀戮道具，脸上的贪婪和杀意就迅速化为了恐惧。

这不是什么人都能买，而且买得起的东西。

巨企联合有一个最简单的换算。

越贵的东西，真的越好。

他们手里20B一把，最多200B的枪，不可能比得过200WB的机械狗。

卖了他们也赔不起这条狗的一根螺丝钉。

黑.帮退走之前，狠狠瞪了同学的妹妹一眼。

同学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她冲过去，怒发冲冠地抓住妹妹的衣领，怒吼道：“你做了什么？你又吸了？”

“我小吸了几把。”妹妹小声说，“大家都玩，我不玩，他们会看不起我的。”

同学的眉眼冷了下来，“你又找天堂虎帮借了多少？”

“不多，200B而已……”

“……你还好意思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的月收入只有10B！还是包揽所有开销的钱！”

“姐，你不是认识了很有钱的朋友吗？她手里面随便漏出来一点，不就够你吃的了？你再打赏我一点不就行了？”

“啪！”

时叙抬起眼，看到同学毫不客气地给了妹妹一巴掌。

“你现在已经废了。”她冷声道，“你废了就废了，不要连累我，我马上送你去管制所戒掉。”

她转头对时叙说：“很抱歉，我管教妹妹无方，让你看笑话了。”

时叙摇了摇头说，“既然这样，我先行告退。”

她离开了这里。

原本以为这份缘分就到这里了，没想到她在几天之后又看到了同学。

她在垃圾桶里捡人没挤干净的营养膏和营养液吃，恰好和时叙对上视线之后，她的脸涨得通红。

“……”她说，“我可以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时叙凉凉道，“你没钱了是吧？戒毒所很贵的。”

“是。”她咬了咬牙说，转身准备离开。

“停下，我现在缺一个给我烧火做饭打扫卫生的仆人，你来吗？”时叙站在门口道，“来了就睡地板和沙发。”

“管吃吗？”

“剩饭给你。”时叙说。

“好！主人！”她叫得毫不客气，“小的这就为您拎包。”

时叙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第一次被她逗笑。

“抱歉。”同学拎着自己的东西进了时叙的公寓，她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我是不是应该先洗个澡再进来？”

“没事，但你自己没碰吧？我不喜欢那种味道。”时叙说。

“我没有，我发过誓绝对不碰，碰了人会变成傻子，我还想当心理医生！”同学立刻飞快解释道，“我，我不能让我妹妹也碰，这个东西沾了就爬不出来了！”

“你在做兼职吧？钱不够了？”

“是有，我在送校园外卖，还有帮人打饭。”

“你这个身高和外形，做模特应该更容易，实在不行主播也行。”

“不行，我不想被人当成礼物和牲口。”同学低垂着头说，“美貌和贫穷一起出现，只会变成一场灾难。”

“模特行业的失踪人口是最多的，那些工会也会让你不停的，一份接着一份地接通告，如果停下来，就会丢掉工作，不想被淘汰，就只能注射那些高兴奋性也高成瘾性的药物。”

“我现在还能勉勉强强做一个人，但我掉进去了，我变成鬼都是最好的结局，我已经看到我身边有太多的人消失了，我不想变成下一个，但偏偏，我们这一类没有任何风险抵御能力的中产，是最容易掉下去的一类人。”

同学还是第一次和时叙说这么多话，时叙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渐渐温柔起来。

她说：“如果我只想赚钱，但不想跟他们打交道的话，我连踏入这一行的门槛都进不去，我不想让人叫我碧池、小妞、美女，我想让人叫我老师、医生、博士！”

“我要走下去，我一定要走下去！”她抬起头看向时叙，双眸闪闪发光：“我要堂堂正正地活出一个人样来！”

“我每天给你食材钱，活出个人样小姐。”时叙看着她，笑着说，“你每天负责所有家务，如果我对你的表现满意，每个月会给你一部分劳动雇佣费用。”

“好，成交！”同学猛然点头道：“我一定会让你对我的手艺赞不绝口！等我攒到钱了，我就搬出去，到时候我请你吃大餐！”

时叙同意了。

数个月之后，同学终于攒到了重新租宿舍的费用。

她搬出去之前说，“明天记得来找我，我会准备一大堆好吃的给你。”

时叙不置可否。

然后变成了永别。

她踏入那间小宿舍的时候，看到了同学的孪生妹妹，站在她旁边。

同学身上开了几个血洞，她的妹妹手里拿着枪。

鲜血将地毯都侵染成了红色。

“你在做什么？！”时叙也同样拿枪对准了她。

“我？我也是被人雇佣的。”同学的妹妹扯起嘴角说，“那个人说给我300B，300B可以解决我所有的债务，比起这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姐姐，我当然是选那300B了。”

“谁让你来的？！”时叙拨打了生者奉还的联络方式，她选择了最贵的服务，却无法阻止一个正在流逝的生命。

“那个人说……白鸽的家长。”

时叙的脑袋轰鸣一声。

有许多记忆的碎片浮现上来。

小时候，被批评说什么都做不好，只知道玩，然后被丢进回收站的玩具。

长大后，被说梅家的继承人不能做这种低俗的事情，被销毁的文章。

还有……

“什么小猫？你的电子宠物？多大的人了还养电子宠物？养了六年你无不无聊？我已经给你删除了，在赛博坟场去找吧。”

“你怎么就考不到满分？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你的姐姐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你哥哥至少是一个漂亮的花瓶，你呢？”

“气死我了，今天表现最差的又是你，你还好意思打游戏？”

“穿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已经全部给你扔了！”

“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像是什么样子。”

“我是你爹，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梅有疾，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最后定格下的片段，是她冲到那个面貌模糊的人面前质问，却看到他吹着指甲，毫不在意地说：“朋友？你的朋友不能是这么廉价的东西，以后说出去都没面子，我告诉你，梅家的继承人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穷鬼朋友！”

梅赞。

白羽商务的大家长，也是目前的白羽商务董事长。

梅有疾下过一次毒，但被他捡回来一条命的人。

时叙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露出来的少有的轮廓是时叙的，但那个完全洗不掉的气质，桀骜又别扭的部分，是梅有疾。

这份素材即便换过了人的样貌，毕竟白羽商务的第三继承人不是能拿来给人调侃的对象，但梅有疾身上那股子气场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时叙看到自己的第一眼，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是梅有疾的一部分人生。

时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毫不犹豫地舍弃另一个人吧？

时叙对于梅有疾舍弃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愤怒，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是一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她数了一下参与的企业数量，就意识到梅有疾的态度根本微不足道。

——梅有疾上不了牌桌，她只能选择保全自己。

梅有疾已经被变成了鬼。

这里还不是根源，还不到根源。

时叙接纳了这份痛苦，继续向上而去。

……

时叙还在研究，弹幕反倒因为她看着这一切的表情乐了起来。

“这种假惺惺的上等人，真是恶心。”

“第一次见到中层的情况吧？是这样的，下城区连这个都没有，因为血脏了，很多地方不收。”

“说起来，这谁找到的那么多痛苦啊？众生旅程吗？”

“除了众生旅程还能有什么？痛苦也在他们的收购范围，他们会购买痛苦的版权。”

“不是，他们买这个干啥？”

“啊，出售命运的结果就是这样的，如果在众生旅程贷款又没办法还上，基本就默认把自己的人生、灵魂，命运全部都卖给了众生旅程。”

这就是那些出售人生的人，会面临的后果。

他们会得到更糟糕的人生，众生旅程给的那笔钱，是在跌下深渊之前，最后的狂欢。

“不过如果能出得起钱的话，众生旅程也是真的爽啊，他们能让你体会到什么是都市爽文。”

“不过如果出不起钱的话，喏，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