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揉了下他的头发, 帮他清醒,坦然的解释了自己刚刚的话,“我是说, 如果没有我,悟也会长成很优秀的孩子。”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假设啊。”五条悟微微眯起眼, 语气有些低, 他蹙起眉, 似乎在不悦,“听起来像是你要离开一样,或者你要对我的脑袋施一个‘一忘皆空’魔法咒。”

“我在夸你嘛。”冬阳拉过一旁椅子坐下。

五条悟顺势懒散的趴在桌子上,将脑袋枕在手臂看着她, “我不觉得这是赞赏哎。”

他说,“我觉得这是诅咒。”

“……”

“已经到诅咒这么恶劣的地步了吗?”

“把我拥有的夺走,然后再称赞我的独立坚韧和成长性, 完全是恶趣味。”

“我的错我的错。”冬阳道歉。

“毕竟妈妈你存在的意义并不是让我变优秀。如果要我达到众人期望中的‘成功’的话, 你只需要像泽之一样把我交给族里照顾教育就好了, 然后我的生父生母享受着生下我后获得的荣誉和地位, 和我过着互不干扰的生活……”

他描述着那样的可能性, 语气冷静,冬阳忽然发现他好像第一次这么客观坦然的称泽之为生父,以前的悟会因为讨厌他而抗拒到连他的名字都不念,更别提众人心知的泽之身份,但他现在已然将那点儿芥蒂也抛开了,因为讨厌的家伙不值得他专门区别对待。

“可是妈妈你从一开始就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你连婴孩时期的我都不愿意‘让’出去。”

“嗯?”冬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什么婴孩时期?”

枕着手臂凝视着她的少年忽然眨了下漂亮的眼睛,他拱起身子赖赖的往前挪了挪, “我其实是有‘你要死了’这样的恐惧印象的。”

冬阳回忆了一下,“什么时候?和你出任务的时候我顶多面临危险或者受伤?”

“妈妈你忘了,你在雪山上漏气了。”

这个形容具体又抽象,别人听不懂,冬阳秒懂。

是五条兰惠开念的时候,十三年前。

对冬阳来说其实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她二十年间习惯了有念的生活,对那段记忆都有些淡漠了,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悟天赋异禀,危急时刻开了无下限,但悟似乎不仅记得感觉,还记得细节,他说,“你当时漏气,我一直叫你别死,还试图把你的气塞回去,不过你最后自己就掌控了那些气,让它们围着你的身体运转,然后雪山崩塌,你带着我狂奔,我贴着你的胸口,特别暖和,本来我都要安心的睡过去了,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人,要把你从我身边拉开。”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你还杀了一个男人,不过我当时好像不觉得那男人血淋淋的模样可怖,我觉得他们用惊恐狰狞的表情把我们两个掰开的模样才像恶鬼。”

孩子的大脑神经发育不完全,看到的世界感受到的情绪也会相对激烈扭曲,

五条悟托起腮,“然后我就在那个混乱的场景里晕了,醒来后大家都告诉我,要坚强~要乖乖的~然后妈妈就回来了。”

冬阳意识到那是悟没和她讲过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开念晕厥后的景象。

冬阳:“我解决麻烦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你了哦~”

悟说:“嘿嘿,我知道。”

“我给你留心理阴影了吗?”

“我没那么脆弱。”悟说,“不过妈妈,你有心理阴影吗?”

“我想想……”

“无法放下的执念,耿耿于怀的事之类的……”

冬阳说,“我没有放不下的执念,但的确有印象深刻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什么什么?”

冬阳也抵着桌面托起腮,她低眸凝视着悟,红色的眼底温和,“关于勇气的赞歌。”

五条悟张嘴便吐出了一串外文,“天上太阳,地上绿树这个吗?”

“嗯。”冬阳道,“我几乎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了,不是意外忘记,而是那个时候的我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处于一种对未来没有任何畅想和期待的随心所欲的状态,以现在的我去评价那时的我,会用一些令人失望的形容词,比如没有追求的空壳,不思进取的白痴,但有一点很好,那就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过得惨过。”

五条悟有些凝滞。

随后,他像冬阳一样去剖析‘她’的心理状态,“社会边缘化,社会角色单薄,人生体验是空白的?”

“没错~!”冬阳就像他答对了难题般活力满满的打了个响指,“然后我就结交了第一个朋友,那个时候我差不多也到了不会被人轻视为‘不懂事的小屁孩儿’的年纪了,和人短暂有了交集,虽然他很快就死了,然后我就觉得——有朋友原来是这种感觉,真有趣啊~!”

五条悟愣了一下,“不是他教了你什么,或者给你留遗言之类的吗?”

“不是啊。”

白发少年嘟囔道,“漫画里都这么写啊,角色的重大转折往往是因为一个同伴逝去……”

“哈哈哈哈,他死了我是很难过,但是他是老死的,我也没有仇能报。我因为他而记住了和人链接的美妙,我称那个状态的我为‘开智’,我还把他的民族祷告词当成了我的人格立正洗脑歌,只能算是以我个人方式去缅怀他吧……自那之后我就变得健谈,但是我超绝钝感力,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别人和我说话就是喜欢我,不喜欢我的表现是不搭理我,所以他们对我的阴阳怪气全被我当成了玩笑!”

五条悟:“哎——妈妈你还会有那个时期吗!”

随后他突然一顿,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可是别人和我说话不就是喜欢我吗?人面对不喜欢的家伙为什么还要费精力搭理,要直接摆臭脸才对。”

“哈哈哈哈哈哈,总有这样那样的人嘛~”

冬阳忽然发现悟的眼神带着异样的专注,白发少年用略带向往的语气说,“好好奇啊~那样的妈妈……从听不懂人话到人脉遍地,你完全是在无人引导的状态下长成的,也就是说你的本性其实根本没变嘛~”

“后来还是有人教的。”

有人带领,她的人生顺畅了很多。

所以冬阳能够理解身为后辈的安心感,如今也能理解身为前辈的成就感。

“所以我真的感觉很幸福,悟。”她说。

她感悟到的人生有很多值得的宝贵之物。

悟问,“如果我在你十岁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吗?”

冬阳斩钉截铁:“不会。”

五条悟弯起的嘴角当即down了下去。

冬阳一本正经:“母子连心都是骗人的,什么宿命啊轮回啊心悸啊,只会被我当成身体零件罢工了一下,十岁的我什么都不懂,看到你只会感慨你长得好高啊,我那个时候连男人帅不帅都分不清,审美观都没成型。”

五条悟:“……”

五条悟:“妈妈你好讨厌!”

“哈哈哈哈难道我出现在‘从来都不认识我的你’的面前的话,你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吗?”

五条悟苦思了一下,随后他抿了抿唇,“算了,我也不知道。”

他转而又说,“但是我一定会觉得你很有趣!”

冬阳眯了眯眼,“为什么呢?”

“根本说不完理由嘛,我合理怀疑你是在隐晦的让我夸你!”

冬阳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真糟糕~被你猜中了~”

五条悟看着她的笑容。

他的嘴边漫着笑意,突然定定的说道,“刚才的话是骗人的。”

“你一点儿都不讨厌。”

冬阳的笑声停了下来,她顿了一下,忽然搂住悟的脖子,狂撸他的头发,“果然不管多少岁,都是妈妈的大宝贝!”

“嘿嘿~!”悟蹭了蹭她的掌心,“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你给我说过你会活超级久的!不仅活着,还要活在我身边!”他拖着有些粘糊的腔调说道,“这样我就永远都是有妈妈的孩子。”

“嗯嗯~”

他可以任性的提各种要求,因为都会被包容被满足,“每一年都要生日礼物,每一年都要新年祝福,要随时随地可以通话,合照,要五六十岁了也听你讲勇气的赞歌!”

“嗯嗯!”

“秋天我要戴你织的围巾!”

刚想点头的冬阳:“为什么,我织的哪有买的好?”这么多年都是买过来的。

悟:“今年我就想要!”

冬阳中气十足道,“好!满足你!”

五条悟直起身子,“那么饶回那句古怪的话——”

冬阳笑着说,“我错了,我收回。”

五条悟满意点头,“噩梦,恐怖故事,诅咒。”

冬阳转而问道,“禅院表现如何?”

“直哉还是那个老样子,但是他好像在自己的思路认知上更强势了,他说在总监部的禅院高层如果斗不过你,那就要接受被你命令的命运,因为强者可以指挥弱者,他们输了,输了的话就认栽,如果不甘心的话就自戕好了。”

冬阳轻笑了一声,“果然是老样子。”

“他对你会赢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意外,因为从很早之前就出现了公知的事实,五条家主比禅院家主强。他们族内的强弱准则如果扩展到整个咒术界,那么禅院对五条俯首就是合理的。”五条悟咂舌,“但是五条和禅院还有世仇。所以我觉得他只是很坦然的认栽,就像愿赌服输那样,顺便他还好奇,想看看由五条兰惠带领的咒术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等他找到了机会,一定会复仇。”

“那就让他找不到机会嘛。”

五条悟弯起嘴角,“妈妈你说得没错~”

“加茂那边呢?”

“更好搞定了,他们家不是连下一任家主都还没有确定。”

冬阳站起身,“既然如此的话,今天陪我去逛街?”

五条悟眼睛一亮,“你工作做完了吗?”

冬阳抬了抬胳膊,“我这一身看着像是还要工作的样子吗?”

“今天也没有任务!非常完美!”

“要去哪里?”

“商场!”白发少年兴奋道,“已经夏天了,该出新时装了……话说太宰大叔好像一直穿着风衣,他不热吗?”

“他也有穿衬衫的时候啊。”

“没有见过。”五条悟问道,“今天会和太宰出去吗?”

“为什么要和他出去?”

因为经常会出现三人约会!

五条悟想到。

很好,是母子局!

首先把不相关人员全都踢出去!连杰都不要,既然如此的话——

五条悟快速的给甚尔发消息:[看住太宰,今天我们有计划!]

甚尔:[?]

甚尔:[还有计划?今天不是兰惠上位的重要日子吗?要在这个时候出击?还是他今天说爱情故事的几率会大一些?]

不是大一些。

而是今天,你们才是电灯泡!

五条悟在一瞬间计划好了一切,他给甚尔发消息道:[甚尔,你还记得我们经常做的游戏是什么吗?]

甚尔:“?”

悟:[太宰大叔经常去酒吧!他经常背着妈妈去!]

伏黑甚尔思考了好几秒他们经常做什么游戏。

然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了声笑,表情带上了几分揶揄,几分跃跃欲试,[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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