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吸血鬼真的会发光吗?
◎番外1◎
十二月, 哥伦比亚法学院迎来了期末周。
此时距离圣诞节只有半个月,但对大部分学生来说或许就和十年那样漫长。数不清的论文和汇报就是一座又一座需要攀登的大山,而山顶并不是胜利的果实, 而是一张惨白的, 包括五十道选择、三道论述和五道作文题的试卷。每到这个时候,图书馆里就会人山人海,几乎每个人都顶着一张比试卷更白的脸, 和比试卷上的题目更黑的眼圈。大家都会在某个大脑放空的间隙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这律师执照是真的非拿不可吗?
当然, 在这些痛苦的学生中也会出现几个例外,比如二年级学生马特·默多克。此时他还十分年轻, 对法律事业的热爱比其他同学更加坚定,对学业奖学金的归属也十分胸有成竹。他坐在图书馆里某个隐蔽的角落,并没有急着看书, 而是愣愣地仰着头,不自觉地转动手里的圆珠笔。
还有另外一个人和马特一样在不合适的时间里心不在焉。他的室友弗吉·尼尔森看书看到一半,突然凑到他身边,用小心谨慎, 而且忧心忡忡的声音对他耳语道:“昨天晚上, 公寓楼里有个人死掉了。”
马特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他带着一副有点滑稽的小圆墨镜, 把一双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常言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马特给心灵的窗户上了两层屏障, 因此在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神秘莫测, 既冷酷又严肃,令人不敢靠近。由于他没有反应, 弗吉不由得误认为他的眼疾转移到了耳朵上, 于是更加凑近对方, 稍微抬高嗓音:“听说那人的死法很古怪……警察立刻就把现场封锁了。”
马特礼貌地往边上挪了挪,然后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弗吉完全不在乎室友对社交距离的在意,激动贴到马特耳边,“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马特,快告诉我!”
“……”马特深吸一口气,神秘兮兮地低下头,“……有人在盯着我。”
弗吉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马特说的是另一个话题。他立刻直起身子环顾四周。他扫过一排排书架,看见隔着三排桌椅的座位上,有个人正在明目张胆地看着这里。
那是个绿眼睛的女孩,皮肤苍白,穿着一件哥伦比亚大学棒球队的卫衣,但从身形上看完全不像是能在棒球场上存活下来的类型。她用右手撑着下巴,不知道盯了多久。弗吉十分了解某些学生对室友的身体残疾的恶意,于是他立刻凶狠地瞪了回去。
但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接收到弗吉的警告。见这两个人注意到自己,她缓慢地从位置上坐起来,单手捏着面前的书,十分自然地走过来坐在马特对面。
等到她把书放在桌上,弗吉立马就选出了这个毕业季最悠闲的学生。这个陌生女孩只拿了一本斯蒂芬·金的《宠物公墓》——他没见过有哪个学院的期末考会把《宠物公墓》列进参考书目里的。坐定之后,她仍旧在保持沉默,冷漠的表情也纹丝不动。就在弗吉打算硬着头皮质问一下时,她终于抬起手臂,越过桌面,做出了一个极其无理的动作:把马特·默多克的墨镜抬起来。
马特没有被她吓到,至少惊吓程度没有旁边的弗吉那么重。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对方认真观察了一番马特没有聚焦的眼睛,随后歪着脑袋把墨镜放回了原位。
紧接着,她问道:“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马特摸了摸眼镜:“我有几场考试。”
“什么时候结束?”
“……下午七点?”
“你能提前交卷吗?”
“这已经是提前交卷后的时间了。”
她看了眼手表,然后点点头:“好吧,下午七点,我在考场门口等你。”
她又拿着自己的《宠物公墓》站了起来。在弗吉不明所以的注视下,马特的笑脸中带着一点体贴的疑惑:“这算是约会吗?”
陌生人犹豫了几秒钟,用很难让人信服的语气回答:“没错,这是约会——我是佩斯利。”
佩斯利伸出手,马特握住晃了两下:“我是马特。”
两个刚认识不到一分钟的人就这样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协议。佩斯利急匆匆地转身离开,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下午七点,你一定会来的,对吗?”
马特郑重地点头。
“好——别突然死了!”
很快,她铅灰色的棒球卫衣消失在弗吉的视野中。从佩斯利走到桌前的那一刻起,弗吉就一直半张着嘴。保持着一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表情。末了,他打了个冷颤,猛地捏住马特的衣袖:“你不能去!”
马特已经陷入了新一轮沉思,有些敷衍地问道:“为什么?”
“眼睛!”弗吉张牙舞爪地指向自己的眼睛,“那个人……从来没有眨过眼睛!她会不会是昨天那个死人的幽灵?”
马特温和地笑了笑:“弗吉,我一直以为你是唯物主义者来着。”
“就因为我是唯物主义者,才不会否认任何客观事实!那家伙就是没眨过眼睛!就好像她的眼皮是摆设一样……这真的很可怕!你看了就知道了!”
“真可惜啊,我看不到。”
弗吉涨红了脸,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球扣下来装在马特脸上。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马特立即打断了他:“你的民权法案背完了吗?”
和不会眨眼睛的神秘女人相比,还是民权法案更加可怕一点。弗吉懊恼地捏紧了拳头,整个人都埋进了书堆里。马特坐在他身边,依旧没什么心思学习。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被一些古怪的问题深深困扰着。现在这个问题随着佩斯利的出现越滚越大了。
佩斯利不仅不会眨眼睛。她没有心跳,没有味道,连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没有。她就像一尊会移动的冰雕。
或许这个所谓的约会会严重威胁到马特的生命安全。但他想到了昨晚的尸体,坚定地决定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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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七点,马特独自一人来到教学楼门口。
事实上,冷静下来之后,他意识到“准时赴约”的难度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大——刚才的考试只占很小一部分。这份困难基本上需要佩斯利来面对,因为她只知道马特的名字(甚至不是全名),剩余的信息一概没有询问过。今天整个学校都在考试,有着数不清的考场。她要怎么找到自己?
今晚没有星星,太阳刚刚下山,新鲜出炉的夜空仿佛一块刚从热火中取出来的瓷盘,流淌着尚有余温的深蓝色光华。校园里十分安静,或许只有马特才能听见数千或者数万个学生饿着肚子奋笔疾书时的声音。
很快,这声音就被另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盖了过去。它由远及近,随后急急地停在自己面前。佩斯利走下车,大步来到马特面前,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有些过于短。她再一次抬起对方的眼镜,重新审视着马特,就好像她需要靠瞳孔形状来辨别身份似的。确定这是昨天的人后,佩斯利后退着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晚上好。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马特的笑容有些勉强,“佩斯利,你开了一辆跑车过来接我吗?”
“不。这是普通的代步车。”
马特上前两步伸出手,明显没有感受到这辆普通的代步车拥有车顶:“这是跑车。”
“是底盘低一点的代步车。”
“……”
“……好吧。”佩斯利无奈地改口,“我开了跑车。但是我很有钱,所以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低调的代步车了——你不喜欢也得上去,我总不能背着你满城跑吧?”
“抱歉。”马特眨了眨眼睛。他今天没有带墨镜,眼底倒映着蓝色的夜空,表情有些落寞:“我只是在想象,你现在看上去有多酷。”
“非常酷,真的。”佩斯利矜持地抬起头,“酷到你想象不出来——现在别废话,赶紧上车吧。”
马特似乎还有一些为难:“……这让我看上去像是校园偶像剧里的女主角。”
他立刻听见了佩斯利的笑声。即使是愉快的笑听起来也冷得人牙关打颤。她似乎对这个蹩脚的笑话感到十分满意:“好吧,对不起。刚才我的态度有问题——请上车吧,我们的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马特笑着上了车。很快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因为佩斯利对汽车这款交通工具的理解好像和其他人有点不同。准确地说,她正在把自己的代步车当成宇宙飞船在开。马特不得不紧紧捏住安全带,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失重的不适。在他努力适应宇宙飞船的加速度时,佩斯利突然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在场。”
“……什么?”马特颤抖着问道。
“前天晚上,发现尸体的公寓里,你就躲在窗户后面。”佩斯利像在游乐公园里玩碰碰车一样做了个急转弯,“你在那里干什么,马特?”
马特沉默了几秒钟(或许是在遏制晕车呕吐的冲动),然后再次开口:“我也知道你在场。你在对面的公寓楼顶,一直观察着那个房间。”
佩斯利的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
“你在假装成盲人吗?”
“不是你想的那种看见。”马特缓缓地从座椅上滑下去,“那天的夜风很大,气流吹过你身边的时候会留下一个人类形状的痕迹。”
像幽灵。这个世界多出来的一块空洞。
“原来如此。”佩斯利淡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这样吧,让我们假设人不是你杀的——你对凶案现场有什么看法?”
“人的确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因为只有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才会回答你的问题。”佩斯利悠闲凑了过来,让人严重怀疑她根本不在看路,“这是基于公平博弈理念的信息交换行为——你不是学工商管理的吗?”
“我学的是法律,佩斯利。”
“……那谁是学工商管理的?”
“肯定不是我吧。”马特平和地笑了,“——你想知道什么?”
佩斯利意味深长地回答:“这取决于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前天晚上有个学生死在了自己的公寓里。”马特故弄玄虚般从最简单的信息开始说起,“她的体内有大量的迷-幻剂,脖子和手腕上有穿刺伤,体内的大部分血液都被放光了,现场却没有血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还是停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足够客观公正。过了一会儿,佩斯利继续问道:“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佩斯利斩钉截铁地说,“死者的血液不会凭空消失,可以判断是被凶手带走了。你的感官这么灵敏,一定能闻到那些血的位置——只是需要一点提示。”
马特默默忽略掉对方把自己当猎犬的企图:“你打算给我提示吗?”
“不仅如此,我还能给你更多。”佩斯利再一次转动方向盘,“我可以告诉你,是吸血鬼杀了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佩斯利平静地踩下刹车。安全带几乎要把马特勒成两半。冰凉的空洞凑到他身边,她说话时甚至不会制造气流,像一个生动的播音机:“因为我也是吸血鬼。我知道同类进食是什么样子。”
她打开车门,突然又想起什么:“我知道我的嫌疑很大,但是你已经失去质疑我的机会了,所以请不要把我当成嫌疑人。”
无论如何,马特已经上了嫌疑人的车,还被运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会直接说出什么质疑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踉跄着走下车:“如果你是吸血鬼……为什么不能自己去找到同类?”
“因为我是个残疾的吸血鬼。”佩斯利坦然地解释,“我没有嗅觉和味觉,听觉也很微弱,大概和人类差不多。制造我的方法和制造其他吸血鬼的方法有点不同——但我不是素食主义者,如果你受伤流血了最好还是离我远一点。”
她走到某栋建筑前面,用一种可能不是很合法的方式拧开了门锁:“我一直在追踪那个胡乱杀人的家伙……它就和老鼠一样难抓。你抓过老鼠吗?”
“我抓过老鼠,但我没抓过吸血鬼。”马特的唯物论思想和天主教信仰开始激烈冲突,“……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吗?”
佩斯利惊讶地转过头:“我都和你说了那么久的话了!”
“但是你不能证明……”
“我要怎么证明?咬你一口吗?”佩斯利嘴巴里四颗尖锐的犬齿正在互相摩擦,“我又不饿。而且把你骗到没人的地方不是为了咬你的,这样太麻烦了。”
“如果你饿了会咬吗?”
“非常抱歉,尊贵的人类先生,但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你们一种可以抑制食欲的理性动物。”佩斯利冷漠地推开大门,“所有吸血鬼作品里描绘的生物都只是人类黑暗人格和社会恐惧的自我投射,没有吸血鬼会因为肚子饿了发疯的。我追踪的那只吸血鬼也不是什么激进的大胃王,他只是单纯心理变态而已。”
犯了个人中心主义错误的人类先生谦虚地低下头:“我明白了,佩斯利。对不起。”
随后,为了缓和气氛,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不是约会,对吗?”
“当然是约会。”佩斯利早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我们的约会就是花一个晚上的时间捕捉一只心理变态的吸血鬼——你见过比这个更刺激的约会吗?”
【📢作者有话说】
暮光之城的设定真的很适合爱情题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