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98
◎交换◎
“……是的, 我见过。”
圆脸的水手表情紧张,手指在泛白的牛仔裤上不住地摩擦,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上周捞上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个音乐盒, 长官。我以为就是普通的首饰盒。那里面有个像滚轮一样的东西, 好像是黄铜做的,但是拆不下来——我的意思是我没想着把它拆下来,只是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佩斯利停下了装模作样的记录, 抬起眼睛看着对方一边流汗一边喋喋不休。等到水手辩解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 佩斯利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别害怕,先生。在遇到你之前我问了三艘船上的四十七个水手, 只有你给了我有效的信息,这对警局的调查有着很大的帮助。”
听到这样的安慰,水手却更加害怕了。他焦虑地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没敢去看佩斯利的脸。
“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水手快速地瞥了她一眼,又慌张地别过头。
“我真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佩斯利的笑容变得更加和蔼,“不管音乐盒在哪里,那都是我的问题, 而不是你的了——你知道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你的问题吗?就是这种情况, 你知道一些事,但是不说出来……”
“我拿去换烟了!”水手闭着眼睛大声回答, “换了一包走私的烟草,一半分给了我舅舅, 剩下的一半都被我抽了!”
“感谢你的配合——跟谁换的?”
“……跟我舅舅。”
佩斯利笑了一下:“所以你实际上只换回来半包烟。”
“呃、不是。我向舅舅换了一包烟, 然后再分他一半,因为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亲戚……”水手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对啊, 那舅舅只给了我半包烟啊?”
佩斯利默默观察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有点傻, 但是精神状态似乎挺正常。她打断了他怀疑亲情的进程:“你听了吗?”
男孩一脸迷茫:“什么?”
“那个音乐盒,你打开之后听到音乐了吗?”
“没有……我没认出来那是个音乐盒。”
“再思考一下,它旁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普通首饰盒没有的?”
水手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嗯……有一个圆形的小洞,像螺母一样。”
那里是安装曲柄的地方。看来那个传播诅咒的物品在海中漂流的时候被弄坏了。佩斯利点了点头:“孩子,你真幸运。下次出海别自己撒网。”
“为什么?”
“因为运气是会被花光的。”佩斯利笑道,“——你亲爱的舅舅在哪里?”
……
“卖了。”
舅舅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就是那种《老人与海》书中插图里会出现的老水手,伴随着“脸上布满沟壑,眼神像鱼鹰一样锐利”之类的老套描写。他叼着香烟,很不耐烦地回答:“——我当然知道那是个音乐盒。经历过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什么老东西都认得出来。”
他的眼中闪过和鱼鹰不太相似的狡黠:“那可比一包烟值钱多了。”
“准确地说是半包。”佩斯利用手杖把脚底下缠成一团的缆绳拨走,免得自己又被绊倒:“所以你卖给谁了?”
老人用很不友好的眼神上下打量佩斯利:“警官,我可不敢卖来路不明的东西。只是你来得太不巧……昨天晚上那个音乐盒被偷走了,我也正在找呢。”
“你确定要这么回答我?”佩斯利微笑着看他,“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点让我们大家都满意的东西,怎么样?”
“切……我不说。”老水手满腹狐疑,“警察……我可没见过敢单独跑到棚屋区来查案的警察。”
佩斯利深吸一口气,脸上仍然带着礼貌的微笑。面对这种反应。老人立刻绷紧身体:“你想怎么样?拷打我吗?我告诉你,只要我发出一点声音,这周围就有一百个讨厌警察的人跑过来把你吊在桅杆上……”
“你的手上戴过戒指。”佩斯利冷不丁地说道,“看那圈痕迹还很新,所以那枚戒指是最近才摘下来的。鉴于你天真可爱的小外甥说过你和他是‘相依为命的亲戚’,我推测你已经保持单身状态很久了——至少不是一年内离婚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已经给我答复了,先生。”佩斯利朝狭窄的小屋门口走去,“你最近遇到了经济危机,连带了许多年的婚戒都不得不当掉,更不用说从海里捞上来的古董——这附近好像正好有一家当铺?”
老人在佩斯利背后恼怒地大喊:“那根本就不是古董!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结果才卖了二十块钱!”
……
“啊……我记得。”当铺老板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坏掉的音乐盒,是吧?前天晚上被另一个人买走了。”
“……”佩斯利正努力让自己的耐心不要消失得太快,“是谁?”
“让我找找……”老板从椅子底下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它出现的那一刻灰尘翻飞,让佩斯利不得不怀疑这东西的历史是不是比音乐盒更悠久。
在令人喉咙发痒的灰尘中,老板慢吞吞地掏出一副缺腿的眼镜,在巨大的泛黄书页中一行一行地浏览那些蝇头小字:“——是老加里。那个老头总是过来挑一些没人要的东西……我把地址抄给你。”
佩斯利眯着眼睛看她:“你和老加里很熟吗?”
“当然熟——其他人来这里都是为了用垃圾换钱,只有他用钱换垃圾。我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要在账本上翻半天?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因为这样更严谨。”当铺老板振振有词地拍账本,成片的灰尘扑到佩斯利脸上,“万一我记错了呢?长官,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有老年痴呆。”
“我相信你没有。因为你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
“现在咱们这些年轻人才更容易得老年痴呆!”老板激动地竖起手指,“而且这不是我们的错——是那些制药公司为了赚钱故意让我们得病的。这不是阴谋论,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是警察,警察都是资本家的走狗。”
老板嘀咕着把账本又塞回了椅子底下,并且完全不想止住话头:“……特别是老年痴呆,只要你一得这病,剩下的所有活着的日子都得买药。而且你总是记不住今天吃没吃药,只能再吃一遍——一个人能创造两份销售额!那些卖药的家伙每年圣诞节一定都会许愿让全世界都变成老年痴呆……”
佩斯利的注意力渐渐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她抬起头,看见柜台上方的房梁上挂着一个标本框,里面却没有标本,只有一枚变形的子弹。子弹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字迹,但挂得太高让人看不清。
“这让我想起了入冬的时候有个勇士骑马抢劫韦恩集团,捣毁了他们的制药部门——太刺激了!可惜布鲁斯·韦恩不在现场,说不定能直接撞死他……”老板仍在喋喋不休,同时顺着佩斯利的视线看了过去,“哦,那个子弹不卖,是我自己的收藏。”
佩斯利随口问道:“它有什么意义?”
“非常重要的意义——那是蝙蝠侠杀死小丑时用的子弹。”
“……”佩斯利迅速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小丑是摔死的,不是吗?”
年轻的当铺老板露出神秘的微笑:“哎呦……看来你在警察里面也算是最天真的那一类。小丑当然不是摔死的,他掉下去之前就中了好几枪——其中一枪直接射进了他的疯子大脑。不过我的子弹不是他脑子里的那一颗,是肺里的。咱们的人生就像这些子弹,虽然干的是一样的活,但是只有掉进正确的位置才会值钱,剩下的只能流落到贫民窟的破烂当铺。”老板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到了会得老年痴呆的年纪,显然被自己深刻的人生道理折服了。
佩斯利干脆戴上了一副天真小警察的表情:“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都说小丑是摔死的?连新闻里都是这么说的。”
老板盯着她,老成地叹了口气,最后把加里的地址塞进她怀里。
“如果我们说出真相,蝙蝠侠不就要去坐牢了吗?”
……
加里是个年迈的钟表修理匠。
他带着厚厚的眼镜,缩着脖子躲在自己的工作室里面。佩斯利刚一进门,他就慌张地戴上耳罩,竖起手指示意佩斯利不要发出噪音。
各式各样的时钟挂在墙上。佩斯利走得小心翼翼,尽量放轻脚步声,整个房间里唯一能听见的只有那些精密的机械在规律地运转。
加里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让人忍不住怀疑他这一辈子是不是都没正常使用过声带。
“我想拆点有用的零件下来。”他凑到佩斯利耳边,“但是那个盒子,太坚固了。它不愿意被拆掉,我只能反过来补充它。”
佩斯利产生了某种不妙的预感:“你把它修好了?”
“声音再小点……它被保存得很好,把断掉的曲柄换掉就行。我是全哥谭手艺最好的工人……”
“——你听过那个音乐声了吗?”佩斯利紧紧盯着加里。
但加里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更小的声音解释道:“我从来不听音乐。它们会影响我的大脑,让我听不清指针的节奏。我把它卖给了阿诺德,他是个古董商。”
加里抽着气吝啬地笑了两声:“阿诺德从不卖真古董。他喜欢把两个月大的东西变成五百岁,比如我的表。”
于是佩斯利又有了新的摆放对象。与此同时,糟糕的预感越来越严重——世界上最危险的诅咒,重见天日后在众人手中流转,被一点一点地修补成最开始的样子……
运气是会被花光的。或许轮到卖假古董的阿诺德时,就真的没有了。
……
佩斯利站在阿诺德的办公室门口。她用不着打开那扇虚掩着的门,站在原地就能闻到对面房间里的腥臭味。
整个古董店都很安静,没什么可疑的音乐声。佩斯利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开房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吊在半空中,把全部的重量都寄希望于头顶的电扇。随着外界的气流涌入沉闷的房间,男人开始以很小的幅度摇晃,慢慢将正面转到佩斯利眼前,露出紫红色的脸、外凸的眼球与肿胀的舌头。
阿诺德自杀了。从他获得音乐盒到现在或许不到二十四小时。如果感性一点地总结,这真的像是命运使然:好奇的男孩、缺钱的渔民、无聊的当铺老板,还有擅长修复机械的钟表匠,所有人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阿诺德推向死亡。又或许是身带诅咒的音乐盒自己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受害者——起码蝙蝠侠就没有阿诺德那么合适,他坚持了那么久都没自杀。
但佩斯利不是感性的人。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古董商的尸体,对着虚空中某个角落宣告:“这算在你的头上。”
堂吉诃德没敢说话。
音乐盒就摆在阿诺德的办公桌上,绕过他摇摇欲坠的尸体就能拿到。严格来说,这才是佩斯利第二次见到音乐盒,它是被她粗心大意地忽略掉的财产。
……也得算在我的头上。佩斯利在心中自言自语。
她想拿走音乐盒,手却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她走进了一点,开始慢慢转动曲柄。
——五圈差不多了。佩斯利后退半步,看着曲柄自动朝反方向运动。盒盖缓缓打开,上面有两行被海水晕湿的字迹,再也看不清了。
在最开始的两秒内,佩斯利什么也没听见。反而是她身后的尸体内部发出沉闷的响动,是腐烂的内脏排气的声音,但更像受害者无济于事的警告。紧接着,音乐声响了起来,是一段平静的安眠曲。听到乐声后,佩斯利的心脏仿佛被一只长腿蜘蛛牢牢地抓住,一种烦躁不安的情绪掠过她的脑海,但很快就消失了。佩斯利平静地听着音乐盒演奏,一直等到曲柄不再转动,盒盖再一次轻轻闭上。
但是黑色的深渊已经悄悄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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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韦恩庄园兵荒马乱。
在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出现严重问题后,布鲁斯·韦恩出于某种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躲进了自己的步入式衣柜中。衣柜没有上锁,但被留在外面的家人即使用尽浑身的力气也打不开那扇推拉门。提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门的另一边关着无数爬虫。
达米安怒气冲冲地向蝙蝠洞跑去,准备拿点危险的武器把房间炸开。阿尔弗雷德仍在试图和布鲁斯说话,但语速明显越来越快。没人注意到这时候突然响起的门铃声,就连提图斯也守在众人身边焦虑地低吼着。
只有毛毛,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沙发上,不敢靠近风暴中心。门铃响起的一瞬间,它几乎是弹跳式地跑到门口,张开翅膀上蹿下跳,试图把来客放进来。
但布鲁斯·韦恩的房子固若金汤,没有主人的允许谁也进不来。毛毛急得一路蹿到天花板上,但什么忙也帮不上。
佩斯利抱着音乐盒站在庄园外面,再一次摁响门铃。
没人回应她,但她也不着急。佩斯利看了眼手表,随后开始隔着铁门欣赏有钱人舒适美好的生活环境:绿化恰到好处,草坪比佩斯利的人生还要整洁,气派的大房子伫立在正中央,每一扇窗户都露出明亮的灯光——即使大部分房间都用不上,用钱人还是不会吝惜电费。
就在佩斯利的心中马上就要升腾起维卡式的阶级批判思维时,二楼的某扇窗户传来破裂声。一个黑色的影子冲破窗户迫不及待地飞了过来。佩斯利看着直冲过来的毛毛,惊讶地吸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毛毛一头扎进佩斯利怀中——尽管它只有手枪那么重,砸过来的时候还是很疼的。佩斯利捂着胸口咳嗽,顺手把毛毛拨了下去:“怪不得最近找不到你了……我还以为你飞到别的州隐居去了呢。”
毛毛不会隐居,只会躺在佩斯利脚面上撒娇。佩斯利望着不远处的宅邸,缓缓眯起眼睛:“啊……看来出问题了。”
因为窗户被打破,整栋房子都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但是房子里的人已经无暇他顾了,毕竟布鲁斯·韦恩已经在自己打不开的衣柜里失踪了五分钟。就在达米安在柜门四周安装炸弹时,佩斯利吃力地从二楼的破窗户里爬了进来。
她拄着拐杖止不住地喘气,默默为自己每况日下的身体状况哀悼,随后慢腾腾地往里走。她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呼喊,大概就在转角。尽管情况紧急,但她还是在走廊的那一排颇为气派的肖像画前停了两秒。
毛毛绕着佩斯利转了一圈,最后躲到她身后,对前方的气息望而却步。佩斯利加快脚步,终于看见紧闭的房门和束手无策的受害者家属。佩斯利径直走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举起手杖敲在门框上。金色的火花四溅,房门迅速被破开,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从头顶压下来,但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唯一能做的只有愤怒地尖叫,随后消失在灯光下。
韦恩从衣柜里迎面倒下,半个身子躺在走廊上——他还活着,而且理智尚存,正在用和他的家人一样的迷茫眼神盯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佩斯利暂时没去理会他。她一言不发地侧过头,毛毛立刻听话地把人拖了出来,给佩斯利让开一条走进去的路。佩斯利进去后再次关上门,一切都归于平静。
阿尔弗雷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首先蹲下身检查布鲁斯的情况,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对方苍白的脸色。
“她不能进去……”布鲁斯试图站起来阻止佩斯利。但用不着他动手,佩斯利很快又拉开门走了出来。
现在,这个房间里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些昂贵的西装。
“……我发现一个问题。”佩斯利郁闷地看向韦恩,“它们好像对我不太感兴趣。”
“……”
在一片沉默中,达米安握着炸弹遥控器一脸冷漠:“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失望?”
佩斯利低下头盯着音乐盒,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很想被抓走。”
【📢作者有话说】
佩斯利:怎么还没轮到我!(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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