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峥嵘只养过一个孩子，但育儿经验着实不少。

以他的经验判断，当孩子说想尿尿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尿裤子了。

吴玉琢不是没成算的孩子，突然把男同学带回家，八成是有了什么情况。

他去学校转了一圈，第二天就将侧面打听到的消息分享给了叶来芽。

“那小子以前是侦察兵，原本上级准备推荐他去步兵学校，但他把推荐名额让给了别人，第二年参加军队高考考了进来。”

叶满枝问：“他哪年参加的军队高考？”

“七九年，比有言低一级。”

叶满枝沉默一阵说：“要是没有恢复高考这一茬，小宋可能就去步兵学校了。放弃一个军校推荐名额，要做的心理建设可不少。”

她当了这么多年军属，部队里的情况多少是了解一些的。

侦察兵对身体素质、心理素质的要求都挺高，算是常规部队里的精英。

小宋能拿到推荐上军校的名额，说明他表现优异且没少下苦功。

这样一个宝贵名额，他说放弃就放弃了，也说明他目标坚定，对文化课成绩足够自信。

“我瞧着他好像比咱家有言大吧？”

“大两岁。”

叶满枝想了想，两岁好像还行。

她给自个儿找了一个大八岁的，在这方面没啥发言权。

而且她觉得大一点小一点都无所谓，关键还得看人怎么样。

她将想法讲给吴峥嵘听，“咱俩过日子就从来没红过脸，没吵过架。这事还是看闺女自己的意思吧。”

吴峥嵘直白道：“那是你小，我让着你。谁知道那宋锦生怎么样？”

“有谁能比得上你呀！咱也不能把标准定得太高了，”叶满枝习惯性给自家男人戴个高帽，搂着他的手臂说，“那小宋高高大大的，长得挺体面，就是不知道家里是啥情况。”

她自个儿几乎没面对过婆媳问题，吴家人全都是事业型的，分散在天南海北，虽然成员多，但是家庭关系其实很简单。

晚年时期的吴爷爷和吴奶奶还经常帮她带孩子，给她省了不少精力。

所以，她也希望闺女能找个家庭不复杂的对象。

无论男女，家庭关系要是不和谐，或多或少会影响事业发展。

吴峥嵘将对方的家庭情况也了解过了。

“宋锦生的父亲跟我算是半个同行，母亲是防疫研究所的副所长。他在家排行老二，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人家养了三个儿子啊？”

“嗯，老大留在西北当医生，老二和老三都进了部队。”

叶满枝感叹：“我瞧着小宋干活儿挺利索的，估计也是因为父母工作忙，锻炼出来的。”

夫妻俩研究了半天别人家的孩子，最后得出结论，八字还没一撇呢，敌不动我不动，等有言正式将人带回来再说。

“哎，孩子长大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自打有言本科毕业以后，想给她介绍对象的人就多了起来。

除了大院里的熟人，老吴家那边也有人想帮忙介绍，连亲爷爷都动过给孙女牵线的念头。

但这事在叶满枝和吴峥嵘这里就被拦了下来。

他俩不着急让孩子找对象成家，即使找了，也得是自由恋爱，让有言找个自己喜欢的。

……

吴峥嵘了解过大致情况，就将宋锦生撇到了一边。

这种重要程度并不高的男同学，得不到他的更多关注了。

军事学院这边，参加国庆阅兵的队伍是一起出发的。

吴玉琢不改儿时的习惯，坐火车时，要带很多吃的，还请她好朋友陈卫星的妈妈，帮忙烙了几张肉饼，零零散散装了一大包。

出门的时候，这个大背包被吴峥嵘嫌弃得够呛。

“一天就到北京了，你带那么多吃的干什么？”

“我这包里也有给你带的呀，”吴玉琢觉得她爸不讲理，“我跟导师一起出门，我吃饭的时候，还能让导师干看着啊？再说，我还有同学呢！”

吴峥嵘让她自己背着包去门口集合。

然而，等到火车站的时候，她那个大背包就换到宋锦生身上了。

当然，除了这个背包，宋锦生手里还提着两个。

看样子还有他导师的行李。

可以说他照顾导师和师姐，也可以发散出一点别的。

吴峥嵘扫一眼就收回视线，不动声色上了车。

军人讲纪律，军事学院的车厢里很有秩序，交谈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导弹工程系的学生和老师很安静，吴玉琢和宋锦生之间也没什么交流。

就是宋锦生同学过于勤快了。

帮导师打了热水以后，又帮师姐打水，而后还顺手帮了附近的另两个同学。

导师和师姐那一侧的阳光有点晃眼睛，影响阅读，他起身将那一侧的窗帘放了下来。

火车厕所的门锁坏了，几位女同志去上厕所的时候要相互帮忙守着门。人家宋锦生同学再次学雷锋做好事，弄了一个简易插销，将厕所门锁好了。

饭后吃水果时间，这位大忙人又捧着几个香瓜和水蜜桃去车厢过道清洗。

他本就长得高大，站在车厢里格外引人瞩目。

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吴峥嵘想忽视他都不行。

吴玉琢拿着水蜜桃去找自家亲爹，“吴院长，车上干燥，给你补充点水分和维生素。”

吴峥嵘伸手接了，意有所指道：“你来我身边坐吧，腾出空间给其他人歇一歇。”

“哦，”吴玉琢往导师的方向看了一眼，与人对上目光后又若无其事地分开，坐到爸爸身边说，“那我就跟吴院长挤一挤。”

之后的行程，宋大忙人果然清闲了不少，除了帮导师打水，再没助人为乐过。

*

吴峥嵘和吴玉琢都去参加国庆阅兵了。

叶满枝特意在国庆那天守在电视机前观看直播。

瞥见父女俩一闪而过的画面，她才心满意足地关闭电视机。

石道街集贸市场的二期工程竣工，市里组织了剪彩仪式。

除了铺设道路交通花了些钱，二期工程几乎没用财政出资，建设资金全部来源于天价摊位费。

省市领导对这种情况挺满意，所以剪彩当天不但请来了滨江市的一二把手，还邀请了省里的领导。

叶满枝既要招待省市领导，又要接受电视台和报社的采访，忙得脚不点地。

……

走出集贸市场的大门，王晓秋推了推男人的手臂说：“周牧，你看那边干什么呢？怎么那么热闹？”

周牧往人群中心望了一眼，笑着说：“好像是新商店开业了。”

“这么快又开一家？”

“嗯，新闻上说石道街扩建有四期工程，这才完成一半呢！”

王晓秋一手牵着女儿，另一手催促周牧，“咱们也过去看看，新商店里肯定都是新摊位，给朵朵挑个新书包吧？”

“怎么又买书包？不是已经有书包了吗？”

王晓秋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珍珠项链，不满道：“朵朵用的书包还是俊峰用旧的，咱家朵朵是小姑娘，背着旧书包去学校容易被同学笑话。”

“书包能用就行，背着新书包就能好好学习了？”

“一个书包花不了多少钱，”王晓秋似嗔似怪道，“你一个副总工还能让女儿背旧书包啊？”

周牧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不心疼买书包的钱，就是觉得不能这么惯孩子。

俊峰是他跟前妻生的儿子，离婚后两人都没时间带娃，就把俊峰送到了他父母那里。

结果老人和孙子隔辈亲，俊峰被爷爷奶奶惯得不像样子。

本来今年应该参加中考，那小子却连考场都没进，考试那天跑去电影院看《少林寺》。

周牧最近正在想办法帮俊峰联系高中。

他是大学生，一家子都算是知识分子，总不能让儿子只念到初中就辍学了。

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已然如此。

轮到女儿这里，他们当然要格外注意一些。

王晓秋不管他乐不乐意，拉着人就往新开业的商店走。

她没有周牧那么多的复杂心思，俊峰有没有出息，跟她没关系。

老两口的工资和存款都用来养了孙子，那周牧的存款她就得看住了。

他俩是半路夫妻，周牧暂时还没把工资交到她手上。

她最近经常拉着周牧出门逛街，让他看看如今的世道，女人持家有多么不易，必须想办法让他上交工资才行。

夫妻俩各怀心思，带着孩子来到了刚开业的新商店。

剪彩仪式才结束，地上落满五颜六色的彩纸和鞭炮纸屑，领导们视察完工作纷纷乘车离开赶往下一站。

他们随着汹涌的人潮走进大门时，迎面撞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周牧只看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谁了。

叶满枝。

以前在军工大院时，他们偶尔会遇见。

自从他爸调离656厂以后，明明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的人，却再也没有偶遇过。

周牧见到吴峥嵘的次数，都比见到叶满枝多。

不过，叶满枝当了副市长以后，有时会出现在滨江本地的电视新闻里。

周牧有每天收看新闻的习惯。

因此，对于叶满枝这张脸，即使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他仍然是熟识的。

叶满枝为了参加今天的活动，穿了很正式的浅色套装和皮鞋，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除了腕上的一块手表，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品，打扮得十分干练利落。

如沐春风的笑容和大方得体的谈吐，让她看上去很优雅。

周牧这些年听过叶满枝的不少传闻，在电视上也看过她的影像，可是真正近距离见面时，他还是情不自禁晃神了。

几十年过去，曾经那个跟他拌嘴吵架的小姑娘，似乎没怎么变样，又似乎变了很多。

周牧望着对面，神情有些恍惚。

陪在叶满枝身边的商场工作人员、有秘书和记者，身后好像还有几个公安。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被一群人前簇后拥着，快步走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王晓秋并不知这二人曾经有过一段婚约，但她为了与周牧有话聊，每晚都陪他看新闻。

滨江唯一的女性副市长，她当然也是认识的。

王晓秋凑近周牧，略有些兴奋地说：“你快看，那个是不是叶市长？她本人可比电视上漂亮多了！啧啧，这身衣服一看就不便宜，我在第一百货都没见过，肯定是从南方过来的……”

听着妻子喋喋不休的念叨，周牧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这个二婚妻子是他不顾父母反对，按照自己的喜好找的。

比他小十岁，尽管没有第一任妻子的高学历，但她年轻漂亮又会打扮，两人共同生活了几年也算是合拍。

然而，不知为什么，此时耳边的低语，只让他觉得对方精明又市侩。

他往旁边挪动了半步，再抬头时，视线不期然与叶满枝交汇，两人就这样打了一个照面。

周牧神情有些僵硬，犹豫着是否要与对方打招呼。

而叶满枝似乎也很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他，稍微怔愣一瞬后，笑着冲他点点头，很大方地与他擦肩而过了。

周牧一直望着对方的背影消失，才压下心中怅然，收回了视线。

瞥见王晓秋的打量目光，他蹙眉问：“你看什么呢？”

“看你呢，刚才叶市长是不是冲你笑了？你俩认识啊？”

“……”

当然认识，他们只差一点点就能变成夫妻了。

听说对方的女儿在军校读书，出落得十分优秀。

周牧有些涩然地想，要是当初跟自己结婚的是叶满枝，俊峰应该不会被养成如今这副样子吧？

这些他只能在心里想想，面对妻子的问话，他最终仅说出一句，“我俩以前是高中同学，她也是656厂子弟。”

*

对于这次碰面，叶满枝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她跟周牧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家人们也很少提及周牧的现状。

她对周牧的情况其实并不了解，所以当她看到周牧的爱人和孩子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震动的。

等到吴峥嵘从北京回来，关起门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分享了那天的见面情景。

“他们两口子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叶满枝感叹道，“我的天啊，咱家有言都能谈婚论嫁了，周牧的闺女可能刚上小学。”

她跟周牧是同龄人。

认真算起来，周牧生那孩子的时候，可能已经奔四了。

吴峥嵘打断她的感慨：“你说的那个孩子好像他的。”

“啊？那是谁的啊？”

“他跟前妻有一个儿子，跟第二任妻子没有孩子，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应该是女方带来的。”

重组家庭，一人带一个孩子，还挺公平的。

叶满枝拧眉回忆了一下，疑惑道：“不能吧？我瞧着那孩子跟周牧长得挺像的啊。”

孩子跟现在的周牧不是特别相像。

可叶满枝跟周牧打小就认识，周牧小时候的样子她还有印象呢。

尽管那天走得匆忙，但是双方距离不远，小姑娘的长相她看清了，跟周牧少时还挺像的。

吴峥嵘对周牧的了解全是道听途说，他没见过对方的孩子，当然也就无从得知这父女俩长得像不像了。

不过，二婚妻子带来一个孩子这事，错不了。

叶满枝与他交换个眼神，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这孩子该不会是周牧亲生的吧？

他二婚也不过三四年时间，那孩子瞧着已经六七岁了。

这人可真是，真是……

叶满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摆摆手不想提了。

吴峥嵘的神情也有些微妙，转移话题说：“别管别人家的事了，先操心你亲闺女吧。”

“有言怎么了？”

“我看她跟那个什么宋锦生可能有情况。”吴峥嵘将这次去北京的经过讲给她，给出结论，“那小子挺会献殷勤的。”

而且外人还感觉不到他在给谁献殷勤。

要不是他留心观察，未必能能发现情况。

叶满枝没有老父亲的矛盾心理，笑道：“他要是真的会献殷勤，其实也挺不错的，最起码咱家有言获益啊。搞科研本来就挺累，要是能找个会照顾人的，那能给有言省不少事。”

这个小宋能献殷勤，比那些只会嘴上说说的男同志强多了。

吴峥嵘还是那句话：“再看看吧，有言不说，咱们就只当不知道。”

然而，吴玉琢对自家亲爹还是很了解的。

只看他在路上的反应，就猜出爸爸可能是看出什么了。

因此，吴峥嵘那番话只说了两个月，吴玉琢就将一辆小汽车开回了大院。

叶满枝回家时，瞧见了停在自家门口的红色小汽车，疑惑道：“这是谁的车啊？怎么停在这里了？”

“我开回来的，学校没地方停车，暂时停咱家门口吧。”

吴峥嵘从书房里走出来问：“你从哪弄的车？”

“哦，我师弟借我开的，就是叫宋锦生的那个。”

夫妻俩：“……”

人家凭啥借你开车啊？

况且这车的来历你搞清楚了吗？

一辆小汽车可不便宜，宋锦生还是军校在读学员，那点津贴哪够买车的？

吴玉琢拍了拍车顶说：“他还没有驾驶证，买了车也不会开，所以先借我开了。”

夫妻俩谁也没问，那宋锦生既然不会开车，还买车干什么，这不是有毛病吗。

吴玉琢自顾自道：“他有个表弟在深圳办厂，起步阶段从他这里借了一千块钱，算是入股。人家现在赚钱了，今年刚给他分红。否则以他那点津贴，哪买得起汽车。”

吴峥嵘皱眉问：“他跟人合伙做生意了？”

“没有，他表弟想合伙，但宋锦生没答应，让表弟在南方给他买辆车，入股分红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叶满枝望向院外崭新的小汽车，事已至此，有些话是时候问一问了。

“有言，你跟那个小宋好上啦？”

“啊，先谈个恋爱。”吴玉琢答得坦荡，脸不红气不喘。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是最近。”

“::::::”

叶满枝试探地问：“他家那边是什么情况？他父母知道你吗？”

“我没问，”吴玉琢洒脱道，“谈个恋爱而已，跟父母没啥关系。咱家比较关心我的感情进展，我才主动跟你们说的。”

她挎上亲爹的手臂说：“吴峥嵘同志，你就别臭着脸啦，谈恋爱又不是结婚。你着什么急？我姥姥说让我多谈几个对象，选个最好的再结婚。”

叶满枝：“……”

这话确实比较像常月娥的风格。

吴峥嵘瞥向闺女，点头说：“想谈你就谈吧，不过，你俩都是在读研究生，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尤其毕业分配，是你俩要面对的一道难关。”

“嗯，我想过了，所以只是谈个恋爱，其他的事情，等我俩工作稳定了再说。”吴玉琢揽着妈妈说，“你跟我爸这样就最好了，两地分居可不行。”

叶满枝觉得她闺女不是草率的人，谈恋爱应该是以结婚为目的的。

这番话只是安抚老父亲罢了。

“回头让你爸仔细打听一下他家的情况。”

“不用跟别人打听，你们想问什么就当面问他吧，他不敢打马虎眼。”吴玉琢问，“妈妈，今年能不能让宋锦生来咱家过年啊？”

“……”叶满枝心塞道，“是不是太早了？”

“没特别的意思，宋锦生过年不回家，去年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在滨江过的。我寻思留他一个人过年怪可怜的，就喊来咱家过年算了。”吴玉琢解释说，“他爸妈过年都不着家，大哥结婚以后有了小家，所以他和他弟弟都懒得折腾回去，通常是留在部队过年。”

闻言，吴峥嵘语气微妙地说：“那就请他过来吧，过年哪有一个人过的。”

叶满枝：“……”

你年轻的时候，独自过了十个春节。

这话还是结婚以后，吴峥嵘在被窝里告诉她的。

当时可把她心疼坏了，搂着还是军代表的吴团长安慰了半晚上。

后来还把这事告诉了常月娥，导致那段时间，常月娥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每次姑爷来家里吃饭的时候，都能做出一大桌子菜。

宋锦生这个套路，都是吴峥嵘玩儿剩下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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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红包，明天见~[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