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恩久将这份调研报告反复阅读两遍后, 摘下了眼镜。
“叶厂长的报告用心了,有很多内容值得拿出来探讨。但是,关于原料基地的事情, 我还是要解释一下的。”
“59年那会儿全国的工业生产轰轰烈烈, 咱们当年生产各种罐头4900吨, 是建厂以来的最高产值。那年厂里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原料短缺,当时咱们就有过打造原料基地的想法, 而且也跟市里申请了种植用地。”
“不过,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 市里要优先保证粮食供应, 这块地就没有批下来。”牛恩久说, “这些年咱们一直跟公社合作顺利,也就没再考虑搞原料基地了。”
陈谦是生产副厂长,对此很有发言权。
“这几年的生产任务减少, 公社为咱们供应的蔬果, 基本能满足咱们的生产需要,其实没必要另外搞果蔬基地增加人力成本。”
“这话我不同意啊,”蒋文明反对道, “叶厂长提到的这个办法,非常符合咱们厂的实际情况。咱们与公社签的那个承包合同,对生产队的约束太低了。遇到品质特别次的原料, 人家只用一句看天吃饭就能把咱们打发了。生产队将主要精力放在粮食种植上, 伺候菜地和果园就是捎带手的事,产量和品质全看天意,这怎么能行!”
近郊的几个公社, 除了为食品厂提供蔬菜,还要为市果品蔬菜公司供货, 解决市民的日常吃菜问题。
蒋文明包干的酱菜车间,也是使用蔬菜的大户。
那些奇形怪状,歪瓜裂枣的萝卜、黄瓜、芥菜、雪里蕻,全被分配来他们酱菜车间了。
王士虎不赞同道:“成立原料基地,不但需要从市里拿地,还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罐头车间刚被烧了,有那搞原料基地的钱,还不如用来买设备。在罐头生产方面投入这么多钱,那其他业务还要不要发展?”
“我昨天刚从市里开会回来,今年的月饼要退出高价行列了,前两年是3块钱一斤,大多数市民吃不起,今年中秋节,月饼要调回平价8毛5一斤。市里给咱们下了生产20万斤月饼的任务,保障中秋节的月饼供应。七月就要开始采购原料,筹备生产。要是把现金全都投到原料基地上,会不会影响月饼的生产?”
叶满枝摩挲着钢笔在心里说,2比2。
她和蒋文明支持打造原料基地。
陈谦和王士虎反对。
大家的立场其实挺鲜明的。
她跟蒋文明分别包干罐头车间和酱菜车间,厂里要是投建专业的原料基地,对这两块业务肯定是有益的。
而另两位的分管工作与蔬菜水果没啥关系,自然不想让他们占用厂里的现金。
尤其王士虎。
他既是技术副厂长,又是糕点技师,庆芳斋食品店并入第一食品厂之前,他是庆芳斋的经理,有一手制作糕点的好手艺。
月饼退出高价糕点行列,为中秋加大供应,正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绝不可能允许其他事情影响月饼的生产。
针对叶满枝拿出的这份调研报告,几位副厂长探讨得挺激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盘算,每个人也都能给出合理的理由。
厂里的现金流就那么多,到底如何分配,还得听厂长牛恩久的。
经过几番讨论和争执以后,牛恩久放下茶杯说:“首先要肯定叶厂长这份调研报告的价值,叶厂长对罐头车间的问题,剖析得很全面。尤其是罐头车间干半年歇半年的情况,应该尽快引起咱们的重视。”
“咱们从重机厂引进了两套罐头设备,其中一套是生产午餐肉的。既然有了设备,那就没有让它闲置的道理。广州那边的交易会刚结束,我这两天打算往北京跑一趟,亲自去食品进出口总公司,为咱们厂争取午餐肉的出口订单。”
“生产肉类罐头,原料是关键,总公司分配生产任务的时候,也会考虑当地的原料供应能力。所以,我的意见是,蔬果基地的建设暂缓,毕竟已经跟公社签订合同了,今年的原料供应无忧。咱们先办个小型农场养猪,规模不用太大,暂时先养五十头左右,说明咱们有这个生产条件,让总公司看到咱们的信心和实力。要是以后有了固定订单,咱们再扩大养猪场的规模。”
闻言,叶满枝立即附和道:“还是厂长的办法好!先抓主要矛盾,拿到午餐肉订单才是关键!”
另外三个副厂长:“……”
秘书出身的人,都是拍马屁高手。
叶满枝笑眯眯道:“办养猪场这事我有经验,光明公社那个养猪场就是我在任时建起来的。近几年市里关了好几家小型养猪场,咱们可以找一家距离最近的,跟市里申请过来。场地是现成的,开销大头是买猪崽,预计一千五百块就能将养猪场建起来,不影响其他业务的生产。”
一千五对食品厂这种规模的工厂来说,不算是特别大的支出。
其他副厂长没必要为了一千五百块反对牛恩久的决定。
见会议室里再无人发言,牛恩久一锤定音道:“那行,我这两天跑一趟北京,为厂里争取订单。叶厂长负责养猪场的建设,尽快安排停工的职工去养猪场工作。”
*
凡事没有一蹴而就的,能争取到一个养猪场,已经达到了叶满枝的心理预期。
食品厂的业务杂,各位厂长分管的工作也多,好处不可能全被她占尽了。
先把养殖基地搞起来,种植基地可以徐徐图之嘛。
返回办公室以后,叶满枝先联系了人事科长,为养猪场招聘场长。
她上任以后,与财务科和供销科的工作往来比较多,从没单独接触过人事科长。
朱科长被请来办公室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
这新来的副厂长怎么还开始插手人事问题了?
叶满枝向他透露了厂里要开办养猪场的消息。
“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养猪场想办得红火,得找个合适的负责人。朱科长,麻烦你尽快帮养猪场物色一个场长。”
她停顿片刻,觉得养猪场场长似乎不太威风。
一般人恐怕不愿意从国营工厂转去养猪场。
她又改口说:“招聘的时候,别说招养猪场场长,就说咱们招的是养殖基地经理。”
朱科长:“……”
经理听上去确实比场长高级一些。
叶满枝继续道:“咱就不用对外招聘了,先在食品厂内部选拔。全厂各车间,班长以上,有管理经验的同志,均可报名。”
朱科长边记录边问:“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经理需要有一定的养猪经验,熟悉牲畜禽类习性,可以长期在近郊工作生活,初中以上学历,年龄和性别不限。同等条件下,罐头车间的同志优先,党员优先,复员军人优先,军属烈属优先。”
朱科长手中的笔尖悬停一阵,委婉道:“学历要求会不会太高了?”
虽然对外说是养殖基地经理,其实本质还是养猪场场长。
会养猪才是最主要的。
食品厂招工的最低门槛是高小毕业,要是将学历定为初中以上,可能会刷掉一大批人。
“初中学历并不高,”叶满枝说,“养猪也是讲科学的,经理不但要识文断字,还得能接受新的科学知识,会写相关的工作报告。就按这个要求招人吧,厂里要是没有合适的,再对外公开招聘。”
朱科长点头答应下来,见她没有其他要求了,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没多久,周如意敲门进来汇报道:“朱科长直接去了牛厂长那里。”
叶满枝点点头。
党管人事,牛恩久兼任党委书记,人事科直接对厂长负责。
能在人事科长的位子上坐稳的人,肯定是牛恩久的心腹。
叶满枝对自己的位置很清楚,她没想染指人事,这次招聘养猪场场长只是工作需要而已。
牛恩久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跟她计较。
果然,次日一早,这份招聘启示就贴在了各大车间门口,以及厂食堂门口的布告栏前。
工人们围在告示前热烈讨论。
“这养殖基地是干什么的啊?经理相当于厂里的什么职位?”
“估摸是养猪牛鸡鸭的,没见这上面要求熟悉牲畜禽类习性嘛。经理可能与车间主任差不多吧?总不能跟厂长一个级别,哈哈。”
有人说:“那养殖基地不就是养猪场,养鸡场嘛!好不容易吃上了商品粮,要是去当了经理,岂不是又回农村了?”
另一人说:“回农村怎么了?你这个思想苗头可不对!再说,人家要招的人至少得是个班长,咱都不符合条件!”
由于叶满枝对经理人选提了很多要求,不但要有初中文化,还搞什么党员、复原军人、军属烈属优先。
让这个职位看起来像个抢手的香饽饽。
所以,自打告示贴出后,不少职工都很关心经理的最终人选。
告示贴了两天,共有七人报名。
根据招聘条件,人事科提名了一男二女,共三人,分别是制罐车间、罐头车间、面包车间的班长。
三人曾经都是农村户口,有过养猪经验。
与三人分别谈过话以后,牛恩久问:“叶厂长觉得谁比较合适?”
“我比较看好罐头三车间的戴先花同志。”叶满枝说,“咱们还要组织罐头车间的工人去养猪场劳动,找个熟悉人头的当经理,更方便行事。我与戴班长接触过几次,她性格挺爽气的,在车间的人缘很好。而且她还是党员,养猪场搞起来以后,可以直接成立党支部。”
人事科的朱科长说:“戴先花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但是有一点,她学历还不太够。招聘条件上,要求初中以上学历,戴先花是高小毕业,最近正在读区里组织的成人夜校,毕业后相当于初中学历,但还有一年才能毕业。”
叶满枝问:“既然她不符合学历要求,人事科为什么将她放进名单里?”
朱科长答:“戴先花的嫂子是向前公社的妇女主任。”
叶满枝和牛恩久:“::::::”
牛恩久直接拍板说:“三人条件都差不多,戴先花同志主动学习,提高学历,说明这位同志很上进,学历早晚都能拿到,咱们可以在这方面放宽一些要求。叶厂长觉得呢?”
“我听厂长的。”叶满枝颔首。
食品厂相中的几个被关停的养猪场中,有一个就在向前公社境内。
想要拿到这些荒废养猪场的使用权,不但要有市里点头,公社的配合也很重要。
熟人好办事,戴先花的嫂子在向前公社当妇女主任,好歹能有点面子情。
于是,在党委班子会议上,通过了对戴先花同志的任命以后,戴经理就正式走马上任了。
乍然从车间小班长变成养殖基地经理,戴先花还不太适应。
刚接到任命,她就连忙跑来了叶满枝的办公室,询问自己的具体工作。
“戴经理,当经理跟你当班长差不多,就是组织大家劳动生产,向厂里汇报生产情况。”叶满枝笑道,“你目前最主要的三个工作,一是拿下向前公社东风养猪场的使用权。厂里已经向市里提交申请了,你到时候负责去向前公社接收场地就行。二是组织动员一个车间的工人,去养猪场参加劳动。三是购买猪崽。”
戴先花想了一阵说:“叶厂长,其他的还好说,就是动员大家去农场干活,可能不太容易。”
大家都是国营工厂的工人,有几个愿意去农场养猪的?
叶满枝笑道:“那我请几位车间主任配合一下你的工作。”
罐头车间一共有四个,目前只有一个车间在生产糖水樱桃,其余三个车间轮流在工地上搬砖。
叶满枝下午往车间跑了一趟,召集三个车间的主任、副主任开了一个工作会。
“不知大家都听说没有?咱们厂即将恢复肉类罐头的生产,等咱们从总公司拿到出口订单以后,会先组织一个车间的工人生产午餐肉。”
“听说了。”几位主任颔首。
“咱们罐头业务的复工是分批次的,厂里目前的安排是,先分出一个车间熟悉午餐肉生产线的使用,拿到订单以后,咱们就立即开工。”
“另一个车间的工人,暂时去向前公社的养殖基地劳动,将咱们的养殖基地尽快办起来。最后一个车间,留在厂里继续搞厂房建设。”
话落,四车间的主任反应极快地举手说:“叶厂长,我们四车间有过生产肉类罐头的经验,之前出口给苏联的大部分肉类罐头都是我们生产的!我们四车间一定能够完成午餐肉的生产任务!”
叶满枝当即拍板说:“那就先由四车间负责午餐肉生产吧,最近一段时间先组织大家熟悉生产流程和设备。”
二车间和三车间的主任:“……”
这也太快了,都不给人反应和争取的时间。
三车间的副主任在主任脚上碰了一下,连忙抢先说:“叶厂长,我们三车间已经培养了一批建筑熟手,一定能配合建筑队的同志,将厂房建设工作做好!”
三车间的主任回过神来说:“对对对,我们一定……”
听他拍胸脯表态一番,叶满枝顺势道:“行,既然三车间主动请缨,那就让三车间留在工地上搞建设吧。”
见状,反应总是慢人一步的二车间主任叹气道:“叶厂长,不是我们推脱。但是,让大家去养猪场养猪这事,真的不行,工人们要闹情绪的!”
“侯主任,我知道你的顾虑,不就是怕去了养猪场就回不来嘛!”叶满枝没啥气质地翻个白眼,“各位同志,厂里养猪也是要考虑成本的。一个工人的工资二三十块,怎么可能将几十上百号的工人放到养猪场里?”
“之所以让一部分工人去养猪场,一是因为厂里没有复工,暂时安排不了那么多岗位,二是因为养猪场初建,正需要大量人手。为了节约人力成本,咱们尽量使用自己人,就不对外招工了。”
“但是这种状况顶多持续两三个月,等到设备到位以后,大家必须返厂恢复生产。至于养猪场那边的养殖工作,咱们可以从生产队借几个人。生产队社员比咱们会养猪,而且还不用开工资,到时候生产队负责记工分,咱们只要将猪粪送给生产队浇地就行了。”
与需要花钱的化肥相比,免费的粪肥显然更受生产队欢迎。
城里各单位的旱厕都是承包给各公社和生产队的,而且必须是有门路有关系的生产队才能拿得到。
叶满枝将侯主任单独留下来,低声道:“如果有家庭确实困难,不适合去养猪场劳动的同志,咱们不要强求。养猪场那边至少要留四十人,剩下的人仍留在工地盖厂房。不过,去养猪场劳动的同志,每天会有五分钱的交通补助。”
听说还有交通补助,侯主任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养猪场离市区不算特别远,步行不到一小时。
职工们要是能把交通补助省下来,每个月能有一块五的额外收入。
一块五不多,但是好过啥也没有。在农场和在工地都是劳动,总有人会为了这一块五报名的。
*
叶满枝将养猪场的工作交给了新任经理戴先花,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再有几天就要参加“五一”环城赛跑了,叶满枝打算临时抱一抱佛脚。
下班以后,她先去厂门口的糖水站,打了今天的樱桃糖水,然后颇有雄心壮志地打算一路跑回家去。
不过,叶厂长觉得自己身上负重太多,鞋子也不合适,所以,吭哧吭哧跑了两站地,就跳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她昨天还在家里吹过牛,这次参加环城赛跑,一定摘回一块奖牌。
结果今天只跑了两站地,她就喘不上气了。
回家躺在大床上,叶厂长特要强地说:“不行,我明天要轻装上阵,正式试跑一次!从咱们家跑去军工大院!”
吴峥嵘瞅瞅她通红的脸蛋,吐槽道:“你能从咱家走到军工大院就不错了。”
叶满枝:“……”
她不信邪!
次日是周末,她一大早就换上运动胶鞋,从家里出发了。
目的地——娘家。
吴峥嵘骑着挎斗摩托车跟在她附近,挎斗里装着翘腿喝糖水的吴玉琢,以及送给常月娥的两包糕点。
“妈妈,你加油跑呀!”吴玉琢大喊,“我已经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好了,到时候把你参加跑步比赛赢的奖牌,借给他们看看!”
叶满枝:“……”
吴峥嵘没憋住,笑出了声,帮跑不动的媳妇找个台阶下,“距离正式比赛没几天了,你还是适度运动,留点体力吧。”
“还是吴博士有经验!我确实得把体力留到正式比赛那天,今天就跑到这里吧。”叶满枝忙顺坡下驴,满头大汗地跳进挎斗里,抱着闺女指挥道,“吴博士,加快速度,前进!”
第二次试跑再次中道崩殂了。
一家人骑车回了军工大院,车子还没停稳,吴玉琢就扯着嗓子招呼正在楼下弹玻璃球的“车车哥”和“球球哥”,让两个小哥哥一起来坐车。
叶满枝将位置让给两个侄子,留吴大博士带着三个小豆丁去街上兜风,她自己则提着两包糕点上楼去了。
瞧见闺女回来了,常月娥赶紧将人拉进自己屋里。
“常厂长,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给你看个东西!这是你五哥昨天给我的,让我问问是不是你们厂里的。”
常月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苹果罐头。
玻璃瓶上光秃秃的,并没有商标罐贴。
但第一食品厂的罐头盖子上都印有统一的商标标识,所以叶满枝打眼一看就能确定,这罐头是食品厂生产的。
厂里最近并没有糖水苹果罐头的生产任务,罐头的保质期一般在两年左右,这瓶苹果罐头应该不是近期生产的。
她在马口铁上找了一下标号,6402261,这串数字的意思是1964年2月26日,由1班生产。
望着那一行小字,她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2月26号,是2.27那场大火的前一天。
叶满枝收起脸上的轻松神色,问:“妈,这罐头瓶子上的罐贴呢?被谁撕下去了?”
“没人撕,你五哥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常月娥小声道,“他说自由市场上有人在卖这种罐头,八毛钱一瓶,全都没有罐贴,库存好像还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