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狂怒的咆哮,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它已经认识张晓舟很久,很清楚他是个充满了秘密而且很少说谎的家伙。
更何况,在眼前这种境况下,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但它还是很难接受张晓舟所说的话,龙王、副首领们,甚至包括武士们都将死去?
它紧盯着张晓舟,不知不觉握紧了手中的木杆,考虑着是不是要把它当做矛投过去杀死张晓舟,就在它再一次犹豫不决时,张晓舟却再一次下了水。
黑鱼随后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很清楚张晓舟的目的是再一次把它脚下的木筏分开,从而让它失去平衡摔到水里,而他这样做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想让它被弄湿,这对于它来说无疑意味着终结。
在陆地上面对面它可以轻松地杀掉两三个张晓舟这样的人类,但如果是到了水里,恐怕不用张晓舟动手一切就都结束了。
它拼命地狂吼着,但站在岸上的那些武士们,包括红石在内对于眼前的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手中的木杆被它疯狂地向水中捅去,张晓舟将要割破一处绳索,却被那根木杆从肩膀上一下划了过去,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黑鱼越发疯狂地向这里乱捅乱刺,幸运的是,张晓舟已经割断了绳子,开始拖着那几根木头向远处游去。
黑鱼脚下的空间变得越发狭小,张晓舟在它背后浮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次潜入水中,开始尝试着摇晃黑鱼脚下的木筏。而这一次,在失去了将近大半的甲板之后,黑鱼脚下的木筏终于开始随着张晓舟的晃动在水中摇摆了起来。
黑鱼的尖叫声几乎扯破了张晓舟的耳膜,下一个瞬间,它突然失去平衡摔在水里,但它马上就伸出爪子死死地抓住了甲板,后腿则拼命地在水里乱蹬着。
张晓舟退开了几米,等待着它沉入水底,但令他惊奇的是,黑鱼却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把自己送回岸边的方法,在它拼命蹬水的时候,它竟然缓缓地推着木筏向岸边漂了过去。
绝不可以!
张晓舟马上从侧面向黑鱼游了过去,木筏上还有将近一半的物资,其他东西都好说,但那些酒精如果不带上,没有足够的燃料他根本就不可能飞多远。
他从侧面扯了黑鱼一下,它马上尖叫着用一条后腿向这边乱踢乱蹬,张晓舟被它的爪子踢中了一下,他干脆放开了手,抓住黑鱼的腿往水深处潜下去。
水花四溅,黑鱼因为溺水的恐惧而死死地抓着木头,只能用脚不断地乱踢,而张晓舟被它踢中了好几下,肩膀上的伤口再一次挣开,这让他愤怒起来,拔出刀在黑鱼的腿上狠狠地割了一刀。
黑鱼惨叫一声,差一点就放开了爪子。张晓舟这时候已经游开了准备到水面上去换气,就在这时,他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从水下向这边快速靠近!
那条鱼!
他曾经把捕捉它作为自己修建大型木筏和成天呆在水面上的借口,而现在,它真真切切地来捕捉他们了!
他拼命地向上游去,刚刚抓住木筏就拼命地往上爬,而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木筏的一侧传来,将他重重地向水里推去,他再一次惊惶地爬上木筏,周围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之前还在水面上拼命挣扎的黑鱼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岸上,红石它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它们肯定看到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却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不要回去了。”他突然涌起一阵冲动,对着岸上用人类的语言大声地叫道。“什么人也不要管,什么人也不要带,自己逃吧!这是你唯一活下来的机会了!”
他不知道红石有没有听到,甚至也不想去管它是不是照做,之前的搏斗和连续的潜水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而那条大鱼的出现则在精神上给了他最后一击。
他再也没有下水的念头,甚至不愿意再动那么一下,就这样躺在已经变得很窄的甲板上,看着天上薄的就像是一层纱的白云,什么也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又听到了某种声音,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又重新有了力气。
他抬起头,发现红石它们早已经消失不见,而从龙王宫殿的方向,正有一群羽龙人武士向这边狂奔而来。
他迅速爬了起来。
橹在之前的撞击中已经彻底坏了,但那根木杆却漂在木筏旁边,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划着水往那边靠近,然后把它从水里捡起来,用它当桨推动着木筏,向停在湖中更远处的另外两个木筏驶去。
那些武士明显看到了他,站在岸边大声地叫着,但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理它们,甚至不想去分辨它们说了什么。
木筏靠在一起之后,他用绳索把它们栓在一起,收起锚,然后上了另外一艘木筏,开始向更加远离岸边的方向驶去。
那些武士开始把手中的短矛向这边投了过来,张晓舟不得不躲到了棚子背后,只用一支桨划,这样做的效率很低,但此时的风向却对他有利,推着三个木筏慢慢地向湖中心漂了过去。
当他距离湖岸将近一百米,他再一次把锚放了下去,那些武士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在湖岸上转来转去,大声地叫喊着,但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也许还有少数最强壮的武士能够把矛投过来,但联盟对于投矛技术最精的武文达借助投矛器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也不能保证命中,这些武士投出的矛能不能飞这么远另说,他被击中的概率应该远远小于那条大鱼从水里冲出来带走他的几率。
船上有一套简易的医疗用品,于是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忍着痛把被黑鱼的脚爪划开和被它用那根木杆捅破的伤口缝合了起来。
在寻找酒精消毒的时候他才发现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之前那次猛烈的撞击中碎了,凭借他手头仅剩的这些,根本就没有办法支撑他飞多远。
果然计划永远比不上变化,就像他从没预料到过自己会被逼在木筏上与黑鱼展开一场生死搏斗,更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差一点就死在那条大鱼的口中。
但既然一切都已经发生,那他也只能坦然接受这样的现实了。
木筏上的那些陶制培养皿也一起被摔破了,他用水把它们全都冲洗到了湖里。他不知道自己所培养的这种细菌在这样的环境下能生存多久,会不会继续发生变异,但至少现在,它对于他还是无害的。
那些武士在岸边站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离开了,只留下了少数几条在岸边监视他的行踪。此后几天,一直都有武士不分昼夜地轮班在岸边监视他,也许在它们看来,他终有必须上岸的那一刻。
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张晓舟已经非常习惯木筏上的生活,他开始以这三座木筏为家,在休息了足够长的时间,恢复了体力之后,他以剩余的酒精作为燃料烧水喝,吃自己之前为了逃亡而准备的肉干和鱼干,甚至开始用网捕鱼,以鱼的体液解渴,吃生鱼片充饥。
他甚至再一次改装了自己的显微镜,把它用作望远镜来观察周围的情况。
龙王的宫殿里一片混乱,虽然从这边很难真切地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张晓舟觉得,按照正常的发病时间,龙王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快要死了。
那些副首领应该也不远了,它们通常都是饮酒最多的一群恐龙人,而且并没有武士那么强壮,抵抗力未必有多好,应该很难幸免。
随后,便是那些一直跟在它们周围的侍从武士,城镇和村落的首领,它们当中只要稍稍有几个在发病前回到自己的地盘,那就能把病菌一起带回去……
不管过程怎么样,张晓舟都相信,结果已经注定了。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红石,他不知道红石有没有按照他的话逃走,或者是把他的话告诉了其他恐龙人,但它其实并没有黑鱼那么聪明,或许无法很快领会他的意思。
如果它感染上了……
张晓舟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个事情。
他小心地操控着一条轻便的木筏向星湖周围的那些村落靠近,瘟疫明显已经开始爆发,往常这个时候,恐龙人们早就应该已经开始四处活动,甚至会有很多来湖边饮水,但现在他只能看到寥寥几个恐龙人,而且行动明显也不正常。
越往后走,这样的景象就越发触目惊心,绕星湖一周用了张晓舟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等他回到最初的地方,已经能够嗅到一阵阵腐尸传来的臭味,而在湖岸上,用望远镜已经看不到半个还在活动的恐龙人了。
它们饲养的那些恐龙也开始一批批地倒闭在兽栏里,因为没有人给它们喂食,也没有人给它们送去水,而它们被刺瞎之后,根本就没有能力在离开恐龙人照管的情况下存活。
只有极少数的蜥脚类巨龙从兽栏中挣脱了出来,然后凭借自己的本能开始觅食,到湖边饮水,但没有了恐龙人的照顾,它们觅食的困难远比野生的同类要困难得多,可以预想,不久之后,它们势必也将步上恐龙人的后尘。
一些地方有浓烟在往高处冒着,那应该是因为无人看管而发生了火灾,在这样的旱季,火什么时候熄完全只能看运气,好在离他还远,应该波及不到他。
湖岸边也开始有胀鼓鼓的尸体出现,那应该是倒闭在河边被河水一路从上游冲下来的。张晓舟拿着培养皿过去取细菌样本的时候,看到有许多鱼聚集在周围撕扯和吞噬着它们,这让他好几天连鱼也吃不下了。
他已经完全可以确认星湖周围再也看不到一个恐龙人,即便有幸存者知道这场瘟疫和他有关,它们也不可能冒险专门为了向他报仇而留下。
但他还是一直没有踏足湖岸,一方面是因为无法承受尸横遍野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开始看到有食肉动物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附近。
一开始是鸟类,它们往往大群大群地围拢在尸体边上,就像是一群乌鸦或者是秃鹫那样分食着死者的尸体,随后是类似秀颚龙这样的食腐动物,最后,开始有行动敏捷的中型恐龙出现。
它们的样貌和羽龙人其实很像,甚至让张晓舟在看到它们的时候吓了一跳,但他随后便确认了它们的身份。
不过几天以后,这些食肉恐龙便再也不见身影,张晓舟估计它们应该是感染了病菌死在了什么地方,这也说明了,恐龙人的确和它们有着很近的亲缘关系。
浓烈的腐尸的臭味甚至让张晓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冒险把木筏划到湖中心去,只是很偶尔才到岸边来砍伐一些木头作为燃料。
他用岸边的陶土做了一个小炉子,并且用泥在木筏上糊了一个平台,用陶罐把所有东西都烧熟了吃。
面对这样惨烈的瘟疫,他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将近一个半月后,那些总是聚集在周围的食腐的鸟群终于散去,那如同毒烟一样盘踞在星湖周围的腐尸臭味也渐渐变淡,张晓舟终于鼓起勇气,让木筏靠岸,把自己之前辛辛苦苦制成的那些东西全都搬了上去。
营地当中到处都是白骨。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小小的身影快速地一闪而过,应该是滞留在此的秀颚龙,但恐龙人虽然已经死绝,但各种各样的生物重新占据这个地方应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它们在这个地方应该没办法找到足够的食物,最终还是只能离开。
张晓舟的心情极度复杂,可这样皑皑白骨的样子总归比那些腐烂的尸体更能够让他接受,他尽力不让自己去看它们,直接走向酒坊。
这里并没有受到破坏,也许是因为瘟疫来得太过于猛烈,而黑鱼又死了,恐龙人们还没有把酒和瘟疫扯上关系。
绝大多数酒都还留着,蒸馏工具也还在,甚至还有足够的木柴和瓦罐、皮袋,足够他重新蒸馏出足够多用作燃料的高度酒精了。
他捡了一根装饰得很漂亮的应该是属于高级武士的长矛,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尸骨遍地的地方向龙王的宫殿走去,大部分尸骨都集中在棚屋附近,但已经被扯的七零八落。在宫殿里,他从一堆堆华丽的羽饰和挂坠中辨认出了龙王和其他位高权重的恐龙人,随后,他把那些被它们当做装饰品的兵牌摘了下来,小心地放入了自己随身背着的口袋里。
整个神庙群空荡荡的,寂静得让人感到有些渗得慌,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个地方,还有资格站在殿内的那些日子,那些披着华丽羽饰的首领们在龙王面前吵吵嚷嚷,以他所不能理解的方式争夺着权利。
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而它们,都已经变成了一堆一堆的白骨。
过去的一切在这一刻变得极不真切,就像是一个极度疯狂的梦境,而他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张晓舟忍不住想起他在远山附近发现的那个几百年前的遗迹,于是他回身看了看那高大的羽龙人雕像,也许正是同样的原因造就了它的现状?
他信步走出宫殿,在离开的时候,他随手捡起了一串精致的,应该是属于某个副首领的项链。
就让这作为这场噩梦的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