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辉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经历了这个事情之后，他和严烨的关系突然也好了起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太可能成为团队中独挡一方的人物，严烨主要是因为年龄太小，而高辉则是因为脾气太直没有城府，话多而且容易得罪人，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两人之间也就没有任何芥蒂了。

之前他们来的路上就已经把从高速公路边上那些车子里抽出来的汽油送过来，这大大地缓解了安澜无油可用的窘境。再一次回到这里，简单地吃了一顿饭之后，严烨意识到张晓舟还有其他目的，于是他便主动提出把车子送回去，顺便告诉大家他们的行踪。

“这小子倒是醒目的很！”高辉说道。

张晓舟笑着摇了摇头。“走吧，找钱伟、梁宇、王牧林他们谈谈去。”

他们都在忙碌着，外患既除，安澜大厦便得以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已经严重滞后的种植大业当中去。

钱伟正在指挥人们用滑车把土从一楼吊上来，而另外一些人正在把草木灰和泥土混在一起，然后装到空的筐子里去。楼顶已经放满了一个个之前编织好的筐子，为了能够更加有效地利用本来就不多的面积，框子之间排列得很紧，只是在中间留下了一些供人行走的窄窄的小径。之前种下的那一批已经有承载了希望的小苗长了出来，而其他的还是只能看到泥土。

张晓舟知道李雨欢在六楼建立了一间育苗室，里面已经培育了数百棵玉米苗，只是还没有移栽上来。

他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的接触和交流，这样对双方来说也许都更好。

“现在应该没有必要非在房间里种地了？”他对站在一边的王牧林他们说道。

那只是之前面对恐龙肆虐时提出的一种权宜之计，当时包括张晓舟在内，人们完全没有勇气面对恐龙，悲观地认为人们将会被困在一幢幢地楼房里，成为一个个的孤岛。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张晓舟才提出了在楼里种植玉米的构想。

这在当时的那种环境下当然不能说是错的，但现在，恐龙在他们这个区域出现的频率已经开始大大下降，显而易见，已经没有必要再坚持那样没有效率的做法了。

张晓舟他们几次零零散散地杀死了一些恐龙，让它们逐渐意识到这个区域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是一个乐园，但让它们渐渐远离这个地方的主因却是预警体系的建立。

它们无法理解那些不同颜色旗帜的意义，但对于它们来说很直观的一点就是，在这个地方已经很难有机会发现仓惶逃走的人们，几乎已经找不到任何食物。除了位于整片区域边缘的少数地方，当它们快速经过这个地方时，所能看到的，只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到处都有人类活动所留下的气味，证明这个地方确实有大量的猎物存在，但它们却没有能力把那些躲藏在房屋里的人抓出来吃掉，非但如此，还有一些人在恐龙惯于行走的路线上设置套索，落石之类的陷阱，虽然没有奏效，但对于恐龙们来说，在这片区域狩猎已经变得得不偿失，于是它们渐渐地把活动的中心放到了那些还能够轻松找到食物的地区。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行动范围渐渐地能够离自己居住的房子稍稍远一些，也能够搜寻到更多的食物，而这也意味着，在室外种植粮食变成了一种可能。

“除了少数的道路可以留下之外，所有的地面都应该挖开种上玉米。”张晓舟对他们说道。这也是他们在新洲酒店楼顶通过望远镜看到国土资源学校和沐东村所采取的策略。在当前这种情况下，广场、停车场、人行道这样的东西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所有的空间都应该利用起来。有些地方处理起来比较方便，比如人行道，把表面那层地砖掀开，然后挖掉表面的那一层覆盖物，把土里的垃圾和杂物处理一下就行，但有些地方比如说道路就为难一些，表层的柏油路面下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垫层，然后是各种各样的管道，要想把这些面积利用起来，将会是一个漫长而又复杂的过程。

不过这应该是值得的，当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土地将会带给他们源源不断地回报。在室外，土壤、空气、光照和灌溉条件都会比在房间里种植要优越得多，产量也必然会有所保障。当然，所有房间靠近窗口的地方依然可以用花盆或者是筐子盛土来种植蔬菜或者是粮食，但这只是对耕地不足的一种补充，而不再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了。

“你的意思是，要把种子分出去给其他人种？”梁宇马上就明白了他话里潜藏的意思。

张晓舟点了点头。

之前那些行动中，他们从李雨欢供职的种子公司的仓库里弄到了三吨多玉米种，而且是专门针对热带的品种。行动结束后，分了不到二十袋，大概五百公斤出去给那些和他们一起行动的团队，剩下的一直都小心地保管在五楼的一个房间里。

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季节变化是什么样子的，但对照种子包装袋上的说明，此刻的温度和降雨情况应该是适合播种的。就张晓舟所见，有些团队种在屋顶和花盆里的玉米已经长得齐腰高了，当它们进入生长旺盛期，应该很快就会变成和人一样高，甚至是比人还要高的杆子。再过两个多月，它们应该就能结满沉重的苞米，这样的景象让张晓舟满是憧憬。

“我愿意用以后捕猎获得的肉来交换。”他对安澜的管理层们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钱伟马上说道。“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要你来承担？！当时要不是你一力推动，我们已经拉着吃的东西回来了，谁还会折回去拉这些种子？这些种子怎么处理你本来就有发言权！”

梁宇和王牧林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但这已经是安澜大厦所有成员的共同财产了。”张晓舟说道。“我们没有权力私下决定怎么处理它们。”

“你想多了，这不是什么事，我去和他们说，他们会同意的！”钱伟说道。

张晓舟的出走在安澜大厦的人们当中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在他离开之后，很多人都在私底下议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非得要离开安澜大厦不可？

那些欣赏他，甚至是有些崇拜他的人们讨论得尤为激烈。

钱伟曾经听过一个说法，是梁宇、王牧林这些人联合起来把他架空，让他没有办法再继续实施自己的理想，这才愤而出走的。这样的说法一度很有市场，甚至导致梁宇和王牧林遭人白眼被人在背后议论，差一点就被人黑打一顿。但很快，这种无稽的想法又被人们自己推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接替张晓舟的人是钱伟？为什么张晓舟又经常回来？而且也看不出来他和几个管理层之间有什么芥蒂？

钱伟对自己没有被人们视为阴谋家和背叛者感到有些轻松，这起码证明，自己在人们当中的口碑并不差。当几个与他关系很好的年轻人来向他询问张晓舟离开的理由时，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张晓舟对安澜大厦这个地方失望了。

不管张晓舟怎么阐述自己离开的理由，对于钱伟来说，这就是真正的答案。否则的话，他完全没有理由离开。不管他要做什么事情，有人帮忙，总比从零开始要容易。

除非他认为，这个地方非但没法帮他，反而会成为他的阻力。

这样的答案当然让人们感到惊讶而又不满。

失望？为什么？难道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我们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啊！

“就因为我们那时候集体投票决定不接受那些人吗？”有人问道。“但是，当时我们真的没有能力去接纳他们啊！王牧林、梁宇他们不就这么这么说的，能怪我们吗？或者是他离开之前的那次提案？可他说的那些，真的不现实啊！”

钱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情也许是最直接的理由，但显然，张晓舟决定离开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么一件事，而是许多事情的日积月累。最关键的是，张晓舟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决定彻底改变龟缩防守的思路，把自己的行动转为积极的进攻，而他认为，已经暂时过上了安稳生活的安澜大厦的成员们，不太可能支持他的这种想法，只能找其他人来支持他的这种做法。

钱伟当时想要向他证明这种想法是错的，但结果，人们的表现却和张晓舟预测的一模一样。

其实就连钱伟自己当时也并不认同张晓舟的想法，在他看来，以他们的力量，能够守住安澜大厦就不错了，想要杀死暴龙、杀死盘踞在这个区域的恐龙？这是不可能的。

谁能想到，一切就有那么容易？

当暴龙死去，当数以吨级的肉作为战利品进行分配，当安澜大厦的许多房间都挂满了准备阴干的肉条，人们变得哑口无言。

后来那只队伍的全军覆没让人从不切实际的妄想中清醒过来，张晓舟领导的队伍先败后胜也让人们更加清楚地认清了现实。那些恐龙依然是巨大的威胁，但张晓舟的想法也许是正确的，最起码，可以看到成功的可能。

一些年轻人和尚有热血的中年人们开始反思了起来，是我们错了吗？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在钱伟的鼓动和驱使下，冒着巨大的危险，跟在新洲酒店过来的那些人身后，迈入了恐怖而又危险的黑夜当中，去拯救那个无数次给予他们希望和帮助的人。

不可一世的康华医院就这样被打垮了，比任何人想象得还要快速，还要戏剧化。不管未来如何，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们将不再是安澜大厦的威胁。这样的成功在所有绥靖派和投降派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在这种大局面下，钱伟有信心通过任何与张晓舟有关，并且由他主导的提案。

更何况，这明显是对所有人都有益的做法。当城市里的粮食总量大幅增加，当周围的人们都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安澜大厦自身也会变得更加安全。

“我有一个想法。”王牧林这时候说道。“安澜大厦和他们签一份协议，种子算我们借给他们的，收获之后，按照重量十倍偿还。”

一粒玉米种子如果顺利成长，收获的将是百倍以上的果实，再加上种子是晒干的，重量很轻，十倍偿还听起来很多，其实不值一提。

但这样的做法对于安澜大厦来说却有着太多不可预知的风险。

借走种子的那些人，到时候还认账吗？种植过程中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病虫害或者是干脆被人偷摘了？他们能活到玉米收获的那个时候吗？

三个月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一亩地需要四五斤种子？那我看就算是把所有能用上的地方都种上，统共也要不了多少种子。张晓舟你能够为城北的这些人考虑，愿意付出，我们难道不行？更何况，这还不是白给。其实照我看，他们到时候还不还其实都没有关系，但直接给他们，他们未必就会感恩戴德，也未必会认真去种。适当地给他们一些不太大的压力，让他们记得这里面有一份责任在，也许反而更好。”

他的说法让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

“我们还可以鉴别出一批值得信任和继续合作的人。”王牧林继续说道。“三个月之后还记得这个事情，并且主动上门来还玉米的人，一定比其他人更有责任感和荣誉感。你们说呢？”

人们都点了点头。张晓舟也承认，这样做，应该比自己最初的设想要好的多。

“那就拜托你们了。”他对钱伟和王牧林说道。

“自己人，别老说这些！”钱伟说道。“你们还要回去？”

张晓舟摇了摇头：“等你们忙完了，晚上我还有点事情想和你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