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什么？”从刚才开始，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的钱伟终于说话了。“让我把副队长的位置交出来？没问题！什么时候？交给谁？”
张晓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想，竟然被他噎得愣了一下。
“你想多了。”他无奈地说道。“我们俩是兄弟，除了你，谁还配坐这个位置？”话说出口，他突然觉得不妥，于是补充道：“只要大家还选我当队长，你就一定是副队长。”
这样的说法让钱伟终于好受了一点，但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却还是顺不过来。
“那你要说什么？”他有些硬邦邦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聊聊。”张晓舟说道。
这样的开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前他曾经想好的说辞一下子说不出口，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聊过天了。”
的确如此。
虽然距离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过二十几天，安澜团队真正建立起来也不过十几天，但在他的感觉里，两人从安澜团队建立起来之后就一直都在忙，忙，忙，再也没有聊过与工作无关的东西。
只要碰头，一定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或者是准备要解决某个问题。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奇怪，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时间的感觉像是被无限放大，一天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但回过头来，一些其实就发生在不久前的事情却让人感觉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你还记得替老常做手术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吗？”
钱伟摇了摇头，现在他脑子里总是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哪儿还会记得那么久以前自己说了什么。
“那时候刘玉成提议我们大家组成一个团队，由我来担任队长，但我却只想加入一个大团队，不想背负这么重的责任。那时候你说过，我们都很容易就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位置，但其他人却未必……虽然那时候你没有明说，但你的态度却很明确，即使是我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了，你也会留下来，带着他们求生。”
“我现在的想法也一样。”钱伟说道。
“我知道。”张晓舟点点头。“我们都可以轻松地在其他地方找到更好的位置活下来，但我们却宁愿为了这些人而留下来，冒更大风险，承担更多的责任，让自己更累，不是吗？”张晓舟问道。“这样一说，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们都很伟大。”
他笑了起来，钱伟继续严肃了一会，终于绷不住了。“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力留在这里的。”张晓舟说道。“你我都清楚，在这么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崩溃，随时都有可能被吞并的小地方，当一个负责人除了压力和沉重的责任，其实享受不到什么。别人的尊重？也许吧，但除了这以外，还有什么？说说看，是什么支持你想要继续这么做下去？”
钱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成就感？别人的尊重和信任？使命感？”张晓舟问道。
“我不知道。”钱伟再一次摇了摇头。
“我们这个团队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别人不要的包袱，对吧？”张晓舟说道。“他们必定是有问题才会被那些大的团队拒绝，体力不够，思维跟不上，知识欠缺，没有在这个世界谋生的技能，老的老小的小，如果他们没有这些问题，那也不会留在这里，你同意我这样的说法吗？”
钱伟点了点头，但他突然知道张晓舟想说什么。“这不一样。”他摇摇头。“这不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张晓舟问道。“你宁愿放弃更好的可能，宁愿留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让这些信任我们的人能够有机会活下去？在我们组成这个团队以前，你应该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难道不是吗？”
钱伟仍在摇头。
“你我都清楚。”张晓舟说道。“这样的话也许很不好听，但加入我们这个团队的人，除了王牧林他们那一批之外，都是被挑剩的人。如果他们聪明，适应力强，乐于服从，甘于奉献而又有着在这个世界求生所需要的知识和技能，那他们就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团队里。我们这个团队从建立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决定了，我们必然会面临现在的这些问题，因为我们的成员就是这样的一群人，至少，里面有一大半都是这样的人。”
“这些人已经被筛选过一次，而你和梁宇现在想要在这些人里面再进行一次筛选，把不能适应的人的再筛出去。”张晓舟把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地缓和下来。“这样做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我只有一个疑问，如果我们的目的只是想赢，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更好的活下去，那我们何必做这些？我们何必要承担这些压力和危险？十几天我们俩就一起到国土资源学校去，也许混不上领导的位置，但我们绝对比现在轻松，你相信吗？”
“既然我们已经选择了留下来，当然就要对这些人负责！当然必须选择对人们最好的做法！”钱伟说道。“难道明明知道他们做的不对，还要继续纵容他们犯错？”
“对哪些人负责？选择对哪些人来说最好的做法？是不是只有这么激烈的手段才能让大家不再犯错？”张晓舟问道。“当初他们都一样选择了信任我们，推选我们来带领他们，为什么他们就要被剔除出去？因为他们比较蠢？因为他们适应得更慢？因为他们不听从指挥？别忘了，我们的团队成员本身就是这样一批人，你怎么保证把他们剔除之后，就再也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了？如果再一次遇到问题，是不是要继续把犯错的人剔除掉？那我们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把这些人逐步淘汰掉？就是为了看着这些曾经支持我们，信任我们的人一批批地走向死亡？”
“跟你简直就说不清楚！”钱伟又急又气地说道。
“我确实想不通。”张晓舟说道。“也许是我钻牛角尖了，那好吧，我不说话了，你来说服我。你来告诉我，非要像你们想得那样做的理由。”
他默默地看着钱伟，钱伟心里无数个念头转来转去，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张晓舟的话无懈可击吗？
当然不是！
但站在他所设置的前提下，钱伟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办法拿出有绝对说服力的论据来。
就像张晓舟说的，这些人本来就不优秀，按照他们的想法把这三家人流放出去之后，真的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在王牧林已经提出了更好的处置办法的情况下，继续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根本就没有意义了。
“问题根本就不在于这个。”他说道。
“那在什么地方？”张晓舟马上问道。
“问题在于……你给大家画的那张饼！”
“我画的饼？”张晓舟彻底疑惑了。
“就是你一直推行的那些东西！民主！”钱伟大声地说道，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你去问问，谁需要这些东西？谁在乎这些东西？人们关心的只是我们能不能坚持到把玉米种出来的那个时候！而我们现在甚至都还没有开始动手！人们只关心自己三个月之后，半年之后还能不能活着，谁会在乎自己有没有投票权？有没有提案权？如果根本都活不下去，我们这里再怎么民主又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
“如果没有任何意义，那你又为什么反对它呢？”
“因为没有效率！明明管理团队就能决定的事情，非得等到吃饭的时候进行表决。说明理由，接受询问和质疑，没完没了！一次至少也要一个小时，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被浪费掉了！我们有很多时间来花费在这些事情上吗？”
“这没问题，我们可以尽量减少要在会议上讨论的事情。”张晓舟说道。“新的制度出来之后，我们应该不会有很多需要大会表决的事情了。大会只用来表决非常规而且特别重大的事情，这样可以吗？”
“不是这个意思。”钱伟摇头。“你难道没有感觉吗？大家投票根本就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是因为你我的想法，他们更多的是因为我们这样说，于是他们就按照我们的说法投票了。全体大会完全就是走个过场，这有什么意义？就是为了程序正义？为了证明这是大家的决策而不是我们几个人的独断专行？”
“程序正义也好，集体决策也好，我觉得都不重要。”张晓舟说道。“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人们能不能因为这个而感到自己在这个地方是受到尊重的，会不会因为这个制度而对团队产生归属感。我并不在乎民主或者独裁，我想要的，只是让所有成员把这个地方当作是自己的团队，而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团队。我希望人们能够自发地为了这个团队而努力，而思考，而不是一直等待着我们来思考，等待我们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甚至是想出各种各样的制度和办法来逼迫他们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做。但归属感不可能在几天时间内就培养出来，这个过程会需要时间，如果我们的做法不得当，这个过程也许会很漫长，甚至是遥遥无期。为什么我反对把他们流放？因为我很担心，这样做会不会让人们对我们开始感到恐惧，会不会让他们和我们离心离德，甚至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去！我们本身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如果我们连这些东西都没有，那我真的没有办法相信我们能走得比别人更远。”
钱伟看着他，随后摇了摇头。“我说不过你。”他说道。
“但你会继续信任我，支持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样，对不对？”
“当然！”钱伟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的最后一个章节了，也许有些读者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反复纠缠没有任何意义。但不说清楚这个问题，将来就没有办法让大家理解安澜团队和其他团队的不同，更没有办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能比别人成功。
如果没有这个不同，那他们也不过是一个小一号的沐东村，一个小一号的康华医院，甚至还远远不如这些地方。
那他们凭什么脱颖而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