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的责任。”张晓舟对齐峰说道。
他摇摇头，捂着脸坐在正对房门的地上，靠着墙，什么话都不想说。
那两具尸体就放在房间里，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走进去面对他们。
也许不是他的责任。
但他没法不去想，如果自己坚持让他们休息一天，而不是像他们想得那样，再坚持两天咬牙把任务完成之后再彻底休息，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疲倦和麻木，会不会就能发现那棵树周围的蚁群？从而避开危险？
如果自己没有一次次向他们妥协，同意他们那些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实际上却早已经严重违反行动计划的做法，而是像龙云鸿那边一样按部就班，一切照行动方案来，这事情还会发生吗？
他无法回答。
他每天都在提醒他们注意注意，但也许麻痹大意，认为丛林不过如此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并不仅仅只是这些队员，也包括了他自己，否则的话，他又怎么会同意他们的这些做法？
自己口口声声说，不要考虑输赢，安心完成任务，但难道自己真的没有想过要借这件事情给张晓舟看看，也给所有人看看，还是新洲团队的人更出色，效率更高？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一直都有这种想法，如果不是自己又一次纵容了他们，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这不是你的责任。”张晓舟再一次说道。“而是我们所有管理者的责任。”
北城分队的进度明显超前计划超前得太多，但不论是钱伟还是他都没有深想，反而对龙云鸿开始有些看法，认为他当初指定计划的时候过于谨慎了。钱伟甚至还再一次去找到龙云鸿，希望他能够向北城分队看齐，加快进度，但却被龙云鸿拒绝了。
东城分队到现在都还严格地执行着那个曾经在他们看起来明显过于保守的行动方案，即便是已经多次通过的区域，龙云鸿仍然要求每个班都做到像第一次经过这里时那样，小心翼翼地检查脚下，每个人行军的时候只能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前行。
每走一个小时必须停下来休息十分钟，补充淡盐水；每次进行勘察作业前都要先认真检查周边的环境；甚至是大小便也必须按照规章制度来，先清理出一块空地，挖坑，完事之后掩埋，绝不允许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地就往林子里跑。
每天的任务完成之后，不管时间还有多少空余，绝不做额外的工作，必须马上返回，多余的时间宁愿用来开会总结经验教训也绝不在丛林里多待。
他们曾经摇头说龙云鸿这个人太过于死板，太过于教条主义，但现在看起来，这一切却都有他坚持的道理。
就像联盟曾经订立的那些安全规程，张晓舟他们曾经希望每个工人无时无刻都记得那些内容，并且严格按照它们来工作，但随着工作次数的增加，随着事故率的下降，人们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忽略其中的一些东西，而管理者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放纵他们的行为，开始以更快、更省事为首要关注的问题，而不是死死地抓着规程不放，以安全为第一核心关注点。
“是我们都懈怠了。”张晓舟说道。“是我们走得太顺，开始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却忘了这个世界和我们熟悉的那个完全不同。在这个世界，任何失误带来的结果都有可能是我们无法接受的。去休息吧，我来守着他们，你已经累了一整天，去休息一下吧。”
但齐峰却依然捂着脸坐在原地不动，他努力把齐峰从地上拖了起来，却发现他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二天丛林开发部和特战队全都停止作业，人们聚集在墓地前，举行了悼念和送葬仪式，然后回到各自的营地或者是办公室去，重新学习相关的规章制度，反思最近的工作中存在的安全漏洞。
新洲团队则不再此列，张晓舟安排他们放假休息两天，之后再归队总结分析这次意外事故中的经验教训。
大会议室里，一名战士正在大声地念诵着联盟下发的丛林工作手册，关于这种蚂蚁的内容还没有写进去，但可以想象，不久之后，手册就会被收回去，然后统一加上这个内容再发放下来。
“活该……”龙云鸿突然听到有人在小声地说着。
他马上站了起来。
正在念诵的战士诧异地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念错了，龙云鸿却对他点点头，然后向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大步走了过去。
人们安静了下来，那两个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战士紧张了起来。虽然他们已经接受了一个多月的军事训练，也有了基本的纪律观念，但有些东西始终没有办法完全改变，按照龙云鸿对张晓舟的汇报，要让这些人真正成为合格的军人，至少也是一年以后的事情。
“马天明，李威，起立！”
两人慌张地站了起来。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大声点再说一遍！”龙云鸿严肃地说道。
“龙副……”马天明面有难色地说道。
“这是命令！马上大声再说一遍！”
“我说，这是他们活该……”马天明呐呐地说道。即便是他们与新洲的那些人有很多矛盾，还打过架，这样的话还是很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我的意思是说，他们要是严格按照行动方案和手册执行任务，就算以前都从来没见过这种蚂蚁，至少也应该能发现它们，不至于出这么大的事故……”
“还有谁认为他们活该？”龙云鸿却不管他后面的解释，直接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问道。
没有人应声。
“他们都是烈士！”龙云鸿大声地对着所有人说道。“他们是在为联盟执行任务时意外牺牲的！他们曾经为联盟的安全，为联盟的建立、发展壮大做出过贡献！他们是特战队的一员！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伙伴！是我们学习的对象！我们敬仰的对象！”
“侮辱他们，就是在侮辱联盟，侮辱我们自己！就是在侮辱我们正在努力奋斗的一切！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明白吗？”
“是！”人们答道。
“明白吗？！”
“是！！”
“马天明，李威，我命令你们，现在跑步到烈士陵园去向他们的墓碑道歉！”龙云鸿继续说道。“回来之后，自己到操场去罚跑十圈！然后回来抄两遍丛林工作手册！听清楚了吗？”
“是。”两人闷闷地答道。尤其是李威，他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大声点！”
“是！”
“现在出发！”
“是！”
两人小跑了出去，龙云鸿看着其他人，随后对那个战士点点头：“继续。”
※※※
“他们怎么了？”看着那两个绕着操场跑圈的战士，张晓舟有些惊讶。
“学习的时候不注意听讲。”龙云鸿答道。“讲小话。”
“这……会不会太严厉了？”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刚刚出了事故他们学习的时候就不专心，肯定要给他们一些教训，让他们加强记忆。”
张晓舟、老常和钱伟都摇摇头，如果是之前，他们或许会觉得龙云鸿太不近人情，但出了这件事情之后，这样的做法可以让他们的理解。
“东城这边需要休整几天吗？”钱伟问道。
出了这样的事故，对于东城这些战士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他们专门过来，也是想看看需不需要他们做点什么。
“休整今天一天就足够了。”龙云鸿答道。“之前我们进行了讨论和分析，大家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应是正面的，积极的，没有畏惧害怕的情绪。我认为明天就可以正常执行任务。”
“那就好。”张晓舟点点头说道。
器械场上，几名战士正在双杠上做练习，看上去的确如龙云鸿所说，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如果把特战队的成员重新打散了编制，你觉得如何？”
龙云鸿迟疑了一下：“张主席，如果找盐的任务不那么紧，我认为可以勉强尝试一下，但参谋长之前告诉我……”
这其实已经是在表示反对了，张晓舟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那就以后再说吧。”
“对不起。”龙云鸿说道。“但我还是认为，新洲那些人已经很难改变，强行去扭转他们，无论对于他们还是对于联盟来说都是费时费力，却起不到什么效果的事情。”
张晓舟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我们去找战士们聊聊吧。”
※※※
从东城分队出来，他们之前因为去安抚烈士遗属而变得沉重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一些。这也让张晓舟越发确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新洲酒店已经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来到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死亡已经不陌生，但在联盟趋于稳定和安全之后，主要的几次牺牲都集中在新洲酒店这个地方，依然让那里的气氛十分糟糕。
王哲显然没有能力去解决这样的问题，而安澜片区的执委王牧林对于新洲的问题也感到很棘手。
“新洲这个地方一直都很特殊，几乎是游离在我们的民政体系之外，自成体系。平时我们就很难做他们的工作，他们也不愿意接受我们的管辖。”他对张晓舟等人直接这样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工作就更难做了。我个人觉得，让他们这些人继续住在那个地方不是什么好事，死者的家属之间会相互影响，怨气和不满很容易累积，甚至是散布到其他的家庭，让他们越发和整个联盟格格不入。对于那些老人来说，上下楼梯也很不方便，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我觉得新洲酒店最好是腾出来专门用作军事用途，以这样的理由把他们分散安置到不同的区域，让他们接触一些新的面孔，接触新的环境，或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他们的问题。”
他的思路肯定没错，但新洲的那些人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吗？他们会不会越发觉得联盟是在故意针对他们，想要拆散他们？
“等他们休假结束之后我们再征询他们的意见吧。”张晓舟只能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