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舟站在新洲酒店楼上，看着护送邱岳的那队人到了国土学校门口，显然是在和卫兵们交涉，随后，对方回到传达室，十几分钟后，有人从国土学校内部出来，把他们迎了进去。
这样的待遇已经被之前他那次不成功的访问顺利了很多倍，但不知道为什么，张晓舟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他对瞭望工作的负责人说道。
丰收节过后，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各种各样收费服务的推出，而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燃料、来自丛林的食物和盐，食物和盐的问题还好说，但燃料以前都是由联盟直接分配给各个区域，现在突然开始收费，不知道联盟的成员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梁宇也是拼了，为了搞好邱岳建议的这个赚钱大计，他一次性招纳了将近五十人，除了在康华医院外的那条集市上的商店，还在联盟的各个区域都设置了一个售卖木柴的商店。
邱岳下属的宣教部也全力投入配合这次转变，吹风的文章已经贴在了宣传栏上，每个店门口都有一名宣教部的工作人员等着准备向人们解释联盟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
张晓舟也到不同的地方观察人们的反应，现在的供应依然是免费，但按照每个人一捆的数量发放，只能在个人所属的区域领取，并且要拿居民身份证来进行登记。这样执行三天之后，就将从免费转为收费，但收费很低廉，一工分就能买一捆。工作人员对人们的解释是象征性的收费，根本目的是杜绝浪费，提倡节约，但梁宇和邱岳的计划是，在人们习惯这种付费的方式之后，再慢慢地通过减量的方式把价格实质性的提上去。
那些来自丛林的各类植物的根茎果实花朵和昆虫也是如此，为了避免人们的不满，一开始的定价都很低，但是限量供应，准备后面再慢慢提价。而盐的定价则一开始就很高，同样严格限量，没办法，在没有找到可靠的来源之前，他们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来让人们少用盐。
人们的反应算是在预期之内，联盟的许多成员小时候其实都经历过市场经济体制下凭票购买各种生活用品的年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限量供应这种模式也在他们的承受和理解范围内。
人们更多的不满来自于集市上的那家工分兑换店。
因为现在暂时采取的是粮本位，玉米的兑换比例是固定的，各种食品的兑换率也很高，这没问题。但现实是，用食物来换工分券的人几乎不存在，更多的人是在用各种各样自己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或者是从附近没有人住的房子和工厂里捡来的东西来换工分券，这些东西的兑换比例就低的有点夸张了。
“这么大一堆东西？只换二十工分？你有没有搞错啊！你仔细看了吗？”两个年轻人堵在门口愤怒地叫道。“你知道我们找这些东西花了多长时间，把它们搬过来又费了多大的力吗？”
“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可定价就是这么高，这是真没办法。主要是这些东西都没什么特别的，太多了，不稀罕。你想啊，人人都在织的遮阳网，两三天织一卷才五个工分，那不是更费力？”兑换点的负责人以前是一家典当行的老板，而评估员则包括前贸易公司采购员，前超市理货员和前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梁宇给他们的原则就是能怎么压价就怎么压价，定价标准主要看东西拆下来和搬运到这里所花费的劳动力，就当替联盟省点搬运的人工。除非是非常紧缺，提倡人们去寻找的东西，否则就都往死里压。
“就这么点工分，那我还不如扔了！”
“这已经是领导给的权限里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你们搬也搬来了，扔远了你们还得浪费力气搬走，扔近了一会儿别人捡了又给送我们这儿了，白白便宜其他人你们不是更亏？二十工分也能买不少东西了，总比白费力气强吧？”
两个年轻人气不打一处来，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是治安联防点，真在这儿闹事，三天学习班义务劳动绝对逃不过去。
“算你狠！二十就二十！算我倒霉！以后我要是再来你这儿卖东西，我就是你孙子！”
“别这么说啊，这儿有份清单，都是价高的东西，你们看看，如果能搞到的话，那价格就不一样了！”
“药品，烟酒，食盐，品相完好的衣物，六成新以上的鞋子，各种完好或者残缺的近视眼镜……玛的，要是有这些东西，鬼才卖给你们这个黑店！”
“下一位！”兑换点的负责人假装没听到他们的话，笑着对后面的人问道。“您卖点什么？”
张晓舟脸上有点热，这么干在他看来有点夸张了，可梁宇一五一十地给他算过，他们要维系工分券的购买力，避免通货膨胀，这是必须采取的措施，否则的话，人们肯定就只会去到处找这些东西，而不会拿粮食来进行交换。另外一方面，不这样压价，旁边的商店里卖的东西就没有办法获取足够的利润，就养不活这些新增的工作人员，整个联盟现在已经有将近三百人在吃公家饭，包括张晓舟自己在内，如果不这么干，所有人都得饿肚子。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走这条路回办公室，但没走出几步，旁边的百货店里又有人叫了起来：“一双皮鞋一百工分？！你们怎么去不去抢！刚才隔壁你们收的一双差不多全新的才给了十五工分，你以为我没看到？”
“那双和这双不一样啊，那双是猪皮的，而且鞋子里面都发霉了……这双可是牛皮的！你看这款式，这颜色，这成色？我们还专门做了处理，保证没异味没划痕和全新的一样！你要买了，我还送你鞋油和刷子！”
“太贵了太贵了！便宜一点儿！”
“这都是联盟的定价，我改不了的！再说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牛皮，结实，买回去穿个五年肯定没问题！这样的好鞋子整座远山城也没多少，卖一双少一双！老实跟你说，我是买不起，要不然，我早就自己买回去了。这些东西，只要好好保养，以后绝对会升值！今天不买，过几天就未必还是这个价了！”
张晓舟脚下一绊，差一点就摔了。他不顾周围那些来买卖东西的人的眼光，小跑着穿过这条街，匆匆忙忙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拿出纸笔计算起来。
没过多久，梁宇便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正好我也要找你！”张晓舟说道，他接过文件，看了一下标题就惊讶了起来。“打击黑市法令？这么快就有黑市了？”
“现在还没有，可以后肯定会有的，未雨绸缪，总比事发了找不到依据好。”
“这个尺度怎么把握？”张晓舟问道。“总不能联盟成员之间交换东西也算黑市交易吧？”
“数量少次数不多而且不牟利的情况，算正常的交换，不在我们打击的范围内。我们主要是打击长时间干这个以此谋利的，还有私下倒卖紧缺和违禁物资的。”梁宇答道，他的表情很亢奋。“这也是反腐的一部分，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人监守自盗。有了这个东西，我也好去给我手下那些仓管员们敲敲警钟。”
“你怎么了？”张晓舟一边仔细地看文件，一边问道。
“我？”梁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脸，随即摇了摇头。“张晓舟，你知道今天早上我们赚了多少吗？”
他兴奋的样子让张晓舟想起商业街上那些不满的争吵。
“几家店加起来，净赚将近八百工分！八十公斤玉米！只是一个早上！”梁宇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这还不包括收进来那些还没有修补处理的东西，这事情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要是能维持这样的趋势，我们就能养更多士兵了！”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却让张晓舟微微有些担心。“价差会不会太大了？”他委婉地说道。
“怎么会？”梁宇不在意地答道。“你放心，我们定价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定价高的都是非生活必需品，真正每个人都要用的东西价钱很低，不会有问题的！”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张晓舟说道。“低价收之前我们谈过，我认为没问题，但高价卖，我觉得问题很大。”
“这话怎么说？”梁宇有些不解。
“我就说鞋子吧，一双好鞋子一百工分，相当于十公斤玉米，这放在以前，一点儿也不贵，还太便宜了。可现在，我觉得这价定的太高了！为什么这么说，你过来看我算的结果。”张晓舟对梁宇说道。“我们现在的平均亩产才多少？二百六十公斤！一个人只有半亩地，那就只有一百三十公斤，再上十分之一的税，扣掉三个月的口粮，平均每个人能支配的收入只是五百七十工分，相当于不到六双鞋。这是三个月的收入，而且还是平平安安什么病虫害都不发生，不买柴不买任何其他物品的收入！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收入不到两双鞋，你觉得这不贵？要是有人运气好找到一车新鞋子，那算不算一夜暴富？会不会刺激到其他人，让大家都不种地不工作了，全都跑去冒险找东西去了？”
“还有，我们当中有很多人逃难的时候放弃了自己家里大部分东西，以前我们的东西也都是直接交给团队，算是共有财产，因为没有具体的价值，也没有人计较。可现在如果标出价格，还这么夸张，比种地的收益高那么多，大家会不会有想法？会不会导致团队内部因此而分裂争吵？会不会有人跑回自己以前住的房子去拿以前属于自己的财产？那些东西应该算是他们的，还是现在住在那里的人的？”
梁宇亢奋的表情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他之前脑子里想得都是怎么尽快把联盟财政的窟窿补上，这些东西他不是没有想过，但都只是在脑袋里一过就被他抛了出去。
“是我想左了，太急于求成了。”他对张晓舟说道。“我现在就让他们把价格调整下来，之前卖掉的那些，我会让他们把买家找到，把差额退给他们。”
“我们得慢慢来。”张晓舟点点头。“我们现在要重新构筑出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社会模型，这很难。因为我们这个社会既与世隔绝，又继承了先前那个世界的很多东西，太复杂，变数也太多了。而且我们现在做的事情相当于要从集体所有制的原始社会一步跨到计划经济社会，那就更难更复杂了。我们必须要小心翼翼一点点的来，步子千万不能太大了。”
“现在大家的购买力很弱，我们的财政体系也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崩溃。但这只是短期现象。等到土地渐渐开发多了，挡雨遮阳的网也全部铺设好，劳动力就会慢慢解放出来，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来考虑更进一步的事情。你要是觉得舍不得，有些东西可以先放着不卖，或者是定量限额卖。”他对梁宇说道。“别着急，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