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加入。”梁宇说道。“仅仅是靠我们几个人，不可能成功。”

被高辉从办公室叫过来，听完张晓舟再一次经过梳理的那番话，他很快就理解了他们想要干什么，并且简单地表了态。

没问题。

他并不特别赞同张晓舟的话，当然，他也不特别反对。事实上，张晓舟会有这样的想法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有什么坏处？

任何社会，任何国家都会鼓励良好的社会风气，任何人也希望生活在一个这样的氛围当中。在白垩纪的生活已经如此艰难，还会有谁期望成天面对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有谁会不乐意自己身边的人都值得信任，都愿意帮助别人，也帮助自己？

任何组织也都会反腐，反对潜规则，鼓励人才选拔任用，鼓励组织的自然轮汰，至少在表明上都要这么做，无非是力度和程度的不同。

既然他们手握联盟的政权，那他们这么做，既顺应民心，也符合惯例，还能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没什么不好。

他甚至觉得，张晓舟把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拔得太高了。他所担心的那些事情当然有可能出现，但那也必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至少在他们这一代人，在这样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下，很难真正出现张晓舟所担心的那些问题。

不过有一个明确的理念和目标，总比没有好。最起码，这个看起来很有欺骗性的理想应该能够把更多的人团结在张晓舟周围。如果有这样一批理想主义者加入，他们的各项工作应该会更加顺畅，也更有目的性和延续性。

从他以往的经验来看，一个有着某种共同愿景的团队，只要方向不出大问题，怎么也比没有的要强。

如果是从未雨绸缪的角度出发，那现在就把这些东西明确下来，也比出了问题之后再来想对策要好得多。

所要担心的只是底层那些办事人员的不满，但在联盟，乃至在远山这样的一个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极其封闭的环境当中，他们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有谁会因为上层要搞廉政和高效而闹事？

说到底，城北联盟只是一个很小的圈子，几年以后，也许大多数人都会相互认识，在这样的环境中，很多在以前那个世界没有可能实现的事情反倒变得有了可能。

最起码，应该能够到达刚刚建国时那样的社会风气吧？至于以后能够做到哪一步，这个美好的愿望能不能实现，甚至于，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会不会改变，那就交给时间去吧。

这样的事情，有人愿意做，总比没有好。

“夏末禅，他应该和我想得一样。”张晓舟说道。他的那篇稿子用了笔名发表，并没有引发多大的震动，但却让夏末禅像是找到了方向，变得积极起来。

他年轻而又缺乏经验，但恰恰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容易认同张晓舟的这些理念。

“段宏应该也会支持我。”他补充道。那同样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在康华医院之前的那个染缸中没有被染黑，这便足以说明一切。

“江晓华也肯定没问题。”老常说道。

这个年轻人做事要更圆滑一些，处事的方式也更灵活，裁决庭的事情在他手里算是从无到有，一步步地建立了起来。里面当然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却没有出过什么让人们不满的事情。

他每次也都会把结果首先拿来给张晓舟等人通气，以此来获得联盟高层的支持，避免出现严重的分歧。

这样的做法或许有点不纯粹，但在大的原则问题上，他其实算得上是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老常甚至觉得他比钱伟或者是高辉都更适合成为联盟之后的领袖，不过他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张晓舟即便是真的想要离开主席的位置给联盟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和传统，那也应该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没有必要在这么早的时候就给予这些年轻人太多的压力，让事情变得复杂。

“龙云鸿应该也会支持，但他支持的理由也许和我们都不一样，很可能纯粹是因为这是联盟的决策。”钱伟说道。

“老杨和武文达应该也会支持。”齐峰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至于王永军，他对这些事情应该根本就没什么兴趣。”

“我们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完全认同这种想法，也不能把事情极端化和扩大化。如果抱着这种态度，那我会劝你们趁早放弃。”梁宇说道。

“这也是我的想法。”张晓舟说道。“只要不反对，那就可以成为我们的同志。”

“这又太宽泛了。”梁宇说道。“团结大多数人肯定是对的，但最起码，想进入我们的核心圈子肯定至少要认同其中的大部分。不过张晓舟，你得抽空把你的想法再提炼一下，形成一些纲领性的东西，现在的这些听上去鼓舞人心，可实际上却很空泛，没什么很实际的内容，也缺乏可执行性。”

张晓舟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自己的感觉。

“如果这样的话，其实大多数人应该都会支持我们。”高辉说道。“难道还会有人站出来说我们就是要把这些糟粕传承下去？我们就是要有私心杂念？”

“这种事情说简单也简单，但说复杂，它还真的很复杂。”老常却说道。“喊口号的时候肯定人人都会支持，因为大多数人根本就不会觉得这些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不会觉得自己身上有这些问题。但当这些东西变成一条条的制度，变成绑住他们的绳子，开始约束他们的行为，他们还会觉得无所谓吗？”

“最难改变和控制的就是人心，因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把那些陋规和陋习一时压下去不难，难的是一直把它们压下去。”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开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也没有人会去琢磨那些条条框框里的漏洞，尤其是在我们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还面对诸多困难和外敌的时候，这些东西应该不会怎么严重，顶多就是到新洲或者是惩教科的那种程度。等到一切稳定下来，问题和矛盾才会渐渐涌现出来。我当警察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见得太多了，尤其是当经侦的那几年，很多公司最后闹翻，都是因为内部斗争，因为蛋糕做大了以后分赃不均。”

“我们的对手是我们自己手下的人，甚至是我们自己，你觉得这会很容易？他们不会用激烈的手段来和你对抗，只会不断地干扰和影响你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寻找规定中的漏洞。很多人的聪明就是会用在这些地方上，他们也许未必能够做出什么有利于大多数人的举措，但他们一定能找到一切规矩中可以钻的空子和可以牟利的地方。现在你们都觉得容易，等到几年以后，大家都有了密切的关系和感情，你们还能对任何事情都秉公而论？有时候，也许你无意中做了违反自己最初想法的事情，但你却意识不到。”

“让我们慢慢来吧。”张晓舟点点头说道，那种豁然开朗的爽快感终于在老常的提醒下慢慢平息了下来。“老常说得对，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希望我们都能坚守下去。我们日常该做什么事情还是继续做下去，不同的只是大家在日常的工作和交谈中注意引导，把这种观念慢慢传递出去，影响更多的人。另外，请大家也多多观察，把那些支持这种观念的人找出来，进一步鼓励和培养他们。”

“宣教部和学校是两个重点，还有武装部。”老常说道。“说到这个，我现在倒觉得江晓华很适合去做学校的校长。裁决庭的事情不多，他可以有比较多的时间去关注那边。”

“我再考虑一下吧。”张晓舟说道。

当初对于廉政纪检这一块的工作其实是交给江晓华的，但宣教部出这个事情他却没有任何察觉，显然有些失职了。

这当然有宣教部那些人行事隐秘，也没有人举报投诉的原因，也有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无法兼顾那么多方面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如此，下一步张晓舟决定加强这一块的工作，投入更多的人员。

这将是他刚刚形成的理念中很重要的一环，这时候再让江晓华去做学校的工作，显然和他的设想矛盾了。

但学校教育的是联盟的未来，如果不是一个高度认同他们这种想法的人，显然也不适合，这个人选在这种时候，让张晓舟变得更加头疼了起来。

“慢慢来吧！”梁宇再一次说道。“大家都留意，考察，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不行的话，张晓舟或者是老常你们中的哪个先兼着校长，把学校先办起来。”

人们四散离开，张晓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突然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本来只是为了安抚齐峰对龙云鸿的不满，谁知道竟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随手在桌上写下了那些人的名字，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些人同时也是他之前就比较信任，也愿意重用的人。

而像邱岳这样的人，虽然能力很强，他也曾经把他提拔到核心圈以内，但却一直都没有办法真正的去相信这个人。

原来我早就在不知不觉地挑选着身边的人了么？又或者，这证明了我的想法并没有错，真正优秀的人，都会认同我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让他再一次激动起来，他试图按照梁宇的建议把自己的理念整理出来，但笔放在纸上，却心潮起伏，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