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其他人对于收不收税都觉得不是问题，唯一的争议在于，收多少。

“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老常说道。“纳税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是自己想多了吗？

张晓舟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们已经承担了集体开垦土地的工作，还要定期参加民兵训练，履行民兵的义务……”

“纳税和服役，这本来就是任何公民都要承担的义务。”梁宇说道。“历史上的任何时代，任何政权都不可能避免。我们现在事实上就是一个微型政权，联盟负责向所有成员提供公共服务，而成员向联盟纳税以维持联盟的正常开销，双方的付出是对等的。如果联盟不收税，那维持日常运转的开销从什么地方来？新洲团队和以后的民兵队伍靠什么养？装备谁提供？如果不收税，那联盟就连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其他东西就更不用提了。真变成那种样子，谁也没好日子过。”

道理完全没错，但张晓舟总是隐隐约约地有些不安。

“梁宇。”他说道。“联盟的日常收入和支出是在你那里统计，现在能拿出具体的数字吗？我们来看看，究竟要收多少税才够。”

“数字我可以给你，但没什么参考意义。”梁宇说道。“我们的成员里大多数都不是农民，几乎没有什么种植经验，第一季的产量肯定比正常值低得多，如果按照这次的收成来计算收入，那我们的税率肯定要定得很高。可另外一方面，我们现在除了基本的部门之外，几乎没敢抽多少人出来专职承担联盟的任务，收入最大的一块来自对丛林的开发，但所获得的东西大部分也给了难民，少数给了给联盟打工的成员，盈余只是获取的那些木材。支出最大的一块儿就是新洲和联盟的专职人员，一百多人的补给，现在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后面要搞民兵，要建武装部，钱伟那边肯定也会需要更多的投入和人手，随便再增加一点部门和人手，两百人都打不住！按照现在的支出来算税收，以后有了缺口怎么办？再加税？”

张晓舟的头一阵阵的疼，对于经济这块的事情他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从来就没搞明白过。“那怎么办？”

“按照我们现在的收入和支出来倒推税率肯定不行。以税收来考虑我们的支出，决定我们能做多少事情，这还差不多。”说到和自己关系最大的税收问题，梁宇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显然，在这以前他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以前的农业税是百分之十五点五，但现在是什么世道，这个税率肯定是偏低了！我的想法是，我们抽各个社区最有代表性的田地，看平均产量有多少，然后考虑剩多少给个人。种一季粮食大概是三个月左右？那就按照平均每个人每月二十公斤的量，给他们留三个月的口粮，其他的全部征收上来。联盟整体按照每亩这个标准征收，种植水平高于平均的，那就能多留一点儿，要是收成不行的，留得就少，这也有利于提高人们的劳动生产率。这个税率也许会有点儿偏高，但一开始高，后面情况好了可以降低，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做事情会顺当得多，总比一开始定低了，后面一次次提税要强。”

张晓舟沉默不语，参会的人里面，大概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收成的情况。

李雨欢伤好以后就一直在忙这个事情，也一直在指导人们种植收获玉米的事情，按照她的说法，有时候早收晚收几天，因为雨水或者是其他因素，亩产都会差十几公斤。对于他们这种亩产在两百公斤左右徘徊的田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值得关注的头等大事了。

照料的最好的地是挂了防晒网，挖了排水沟，做了防雨处理的那一批，而它们多半都是最后一批开垦出来的土地。李雨欢估计这些地亩产能够达到三百到三百五十公斤。

而那些一开始完全没有经验的时候开辟的土地，因为阳光暴晒和雨水频繁交替，土壤里的养分又被冲刷得很厉害，不但死了很多苗，植株长势也不行，亩产或许不会超过两百公斤。

现在收获的这一批，绝大多数都是后一种情况。

越是往后开辟的土地，人们的经验越多，种植的效果也越好，某种意义上来说，先收获的这一批地，其实是替其他人做了开路先锋，死得都很难看。

人均种植面积只有半亩，也就是说，他们每个人本身只有不到一百斤粮食，如果按照梁宇的想法来征收，那一下子就要收走百分之四十，张晓舟觉得这实在是有点夸张了。

“其实不夸张。”梁宇辩解道。“收了百分之四十，感觉好像是有点多，但土地开辟出来之后，每人半亩地，他们真正要花费在地里的时间并不多。多余的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参与一些联盟组织的工作，获取一部分工分劵。参加民兵训练的时候联盟也可以提供一天的饭，再加上联盟免费提供的燃料和来自丛林的那些植物，算下来联盟反哺他们的东西也不少，真实税率远远达不到百分之四十。”

“但听上去给人的感觉的确太夸张了。”老常说道。

之前的世界其实税并不低，但多半是发生在单位一级，联盟大多数成员所要承担的个人所得税因为有免征额，渐进税率等等因素，比起他们这个简单粗暴的百分之四十，差的真的不是一点半点。

这样高的税率别说是推行，就是他们自己听起来都很有问题。

“为什么不转变一下呢？”邱岳突然说道。

“怎么转变？”

“我刚才已经说了，联盟要承担的社会责任和提供的公共服务应该是和收取的税款对等的，如果觉得税率太高，我们完全可以提供不完全的公共服务，让他们花钱来购买增值服务。”他的思路在叙述的过程中渐渐变得清晰，于是慢慢笑了起来。“之前的燃料是由联盟统一分配？那简单啊，计算一下大概的用量，定一个不会让他们觉得太高，可以承受的价格，让他们来买啊！以前他们是没有购买能力，但现在有了啊。联盟支付了工分劵换取人们的劳动而获得的燃料，虽然是副产品，但也没有理由一直让他们免费用下去吧？丛林里获得的那些蕨根粉，棕榈粉，树皮粉和蘑菇、嫩芽花朵、坚果水果之类的东西也一样，他们自己有口粮了，联盟没有理由还免费提供他们这些东西，想要改善伙食的话，可以花钱来买。一进一出，联盟不说获利多少，至少能收回成本吧？”

大家都感到脑子有点没转过来。

“我们甚至可以提供更多的服务，比如教育？现在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是放羊，一方面不安全，另一方面父母也头疼，我们办一个学校，把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分成几个班，管一顿午饭，教点东西，收他们一点费用不是很正常吗？还有医疗服务呢？这个可以分两种情况，工伤还是免费，但自己生病，那就得花钱了，而且肯定不便宜。我们大可以在大家的承受范围内隐秘地把一些公共服务的成本转嫁到他们身上，甚至可以在这个过程当中微微的有一些盈余，这样一来，税可以不用很高，大家不会有太大的怨言，联盟也不用一直把目光放在那点税上。”

“这不就是垄断……”梁宇低声地说道。“我去，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

联盟可以规定市区内的树木都是从现代社会带来的保护树种，严禁砍伐，违者重处。因为升降机控制在联盟手中，任何人都不可能自己跑到丛林里去砍树，只能从联盟这里买。同理，他们想换点玉米之外的口味，也只有联盟一个卖家。

这简直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垄断企业。

还有盐、工具、个人的武器等等，只要是联盟成员凭借个人能力无法获取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垄断的对象。

就像邱岳所说，之前没有条件这么做，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购买能力，但现在，他们有了粮食，也就意味着，他们成了潜在的客户。

“我们还可以从他们手里收取他们现有的物资，或者是接受他们把之前借给联盟的物资兑换成工分劵。”邱岳的笑容越发让梁宇看不顺眼。“合理的低买高卖就好，不必赚太多……我们没有必要做一个微型政权，做一个公司就好。税收可以低到只需要承担安全开支的成本，其他成本都通过合理的经营来获得。不愿意花钱，同样可以活下去，只是艰难些，我想任何人都可以承受，对吧？”

梁宇不得不把自己手下的那几个会计召集起来进行大量的计算，最终他们计算出来的税率，可以降到百分之十。

“什一税，很合理不是吗？”邱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