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输家
秦政猛地一顿,不可置信地抬眼。
昨日想了整整一夜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他短暂地愣了片刻,随即扔了看了大半天没看下去的书简,起身朝他奔走了过去。
他先是牵住了他,一时却也不知说什么:“你……”
说着,看到他眼下起的一片乌黑,惊道:“你赶了整整一夜的路?”
他本以为嬴政要在屯留至少待上两三日,全然未想到他会回来得这样快。
这样算下来,他得知了那消息后,当夜就赶了回来。
他忽而很后悔方才的那句话,他这样着急赶回来,迎面遇上的却是他的冷脸相对。
可嬴政回避了他的问题,亦未有在意方才那句话,抬手在他眼下轻触,道:“你不也是未有睡好?”
秦政牵着他坐下,道:“还不是担忧你。”
“有什么好担忧的。”嬴政默然道。
秦政看他还嘴硬,道:“既然什么都未有,那为何还要急着来找我?”
“我都知道了,”秦政倾身将他抱紧,道:“不论是伤心,亦或是何种情绪,你都可以与我言道。”
嬴政这样急切来找他,可不是来找他诉苦的。
但面对秦政这样的诚心,嬴政还是顺势回抱了他,其后问道:“你知晓我在背后做了许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秦政正等着他说从前,他的话一出口,倒是令人意外,但秦政还是依了他的问题去答:“现在明了了许多。”
说着,他与嬴政说了自己的猜想,道:“你想避免大秦再度走向那般命运,所以在背后布局。”
“不是这些。”嬴政却否认了他所说。
关于这些,被秦政知道或是不知道,都无伤大雅,他再问:“关乎你的。”
这样说,又是这样一副神色,秦政理解了他的意思,道:“你在问我是否知晓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嬴政默认,随后道:“你应当不会未有猜测。”
秦政不明白他为何忽而要说这些,他一面揣测着他的心思,一面道:“自然,你是另一个我,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之所想?”
他们之间的争斗在他借助假身份隐藏在他身边时几乎演尽。
走到现在,因为互相的感情和互为本身的特殊,却也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争端 。
从前他的所作所为,秦政尽然不理解,反而是自揭开之后,一切才开始变得不同。
想着,秦政先接了自己的话,道:“这么多年在我身边,你不可能没有想过取代我。”
他就这样安然说出了这个事实,道:“你虽成为不了我,成为不了这个世界的王。但你怎么会甘心呢?你会想着架空我,掌控我,由自己来控局。”
十余年来,他不止一次这样想。
这也是他一直不愿意说具体的原因。
一旦说具体,就代表着他经年所做会在他面前彻底剖白。
就连秦政己身都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生气。
他继而道:“你对我好,是,没错,但你抑制不了你这份野心。”
所以才会步步为营到如今,所以在作为崇苏时会与他爆发那样激烈的争端。
秦政轻轻将他推开了些许,由紧抱转向四目相对,秦政贴住了他的额头:“你在我身边的布局,一直以来朝堂中埋下的棋子,都是因此而布下。”
嬴政只看着他的眼睛,也不说他说得到底对不对,安静听着。
秦政又道:“就算后来发觉不可能架空我,你也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转而决定去干涉我的决策。”
他说出了嬴政所做为何,又继续道:“目的是让此世发生之事照你之所想行进下去。”
说到此,他的脑海里闯进一句话来,问道:“你那时所说的笼,怕就是此吧。”
提及那次争斗,秦政和他道:“你那回太是过分。”
嬴政可不买账,道:“你不也打回来了?”
都是相互的,谁也别怨谁。
秦政概不认账,道:“是你先动手。”
“你咬人又有多用力?”嬴政将话挡得密不透风。
随即反应过来。
怎么就将话扯去了谁比谁过分,简直幼稚得很。
正想说回来,哪想秦政另辟蹊径,问他道:“很疼吗?”
光是咽血就咽了许久,嬴政反问:“你说呢?”
秦政的目光低垂了下去:“伤好了吗?”
过了这样久,怎可能还不好。
嬴政方想说他,却见他速而偏头过来。
没来得及躲闪,他唇上被秦政贴了个正着。
嬴政:“……”
秦政看着他的神色笑了笑,在他唇上只轻咬了一下,随即分开了去,而后又抵了他的额头,道:“看来是好了。”
语间是心情大好,也不等他发作,自己将话说了回去,道:“我说了那样多,你还未回应我。”
他也不去问对不对,笃定似的,等着他回话。
嬴政沉默一阵,最后选择忽略这个吻,转而道:“既然看出来了。”
他又默了片刻,复而道:“看出来了是如何?会想杀我,想抹消这个隐患?”
秦政噙起一抹笑来,否决道:“杀?我怎么会杀你。”
他道:“我想要胜过你。”
“要把你的布局、你在我身边布下的所有棋子一点点找出,要彻彻底底地胜过你。”
意料之中的想法。
嬴政未对此做什么评判,而是问:“哪怕他们对秦国的未来会有助力,你也要除去他们?”
秦政默然不语。
“好,”嬴政兀地苦笑一声,道:“我明白了。”
既然是如此,他也就知晓前路该如何去走。
随即,他站起身来,就要朝着屋外去。
“得知我不会容他们,你又想如何?”
才走出不远,秦政在他身后发了问。
“觉得待在我身边等来的只会是清算?”
他站直身来,朝着嬴政的方向过去,问:“所以你想着离开?”
秦政平静地说着这个事实,不仅说,还顺带为他做起了分析,道:“当下你面前有着两条路。”
“一条是回去从前。”
可这忽起的希望在事实面前状若破裂。
秦政并未有在他面前细说,而是道:“一个是继续留在我身边,或者说,留在这个世界。”
“可你所做的一切,虽说是为了此世的大秦,但终归明面上的王还是我,若我不愿意接受,想要将你所做尽然除去,甚至想要禁锢住你,那么你会觉得留在这没有意义。”
“方才听完我的话,你的决定是要走。”
秦政说着,低垂了眸,问他“打算怎样?”
“扶苏因重伤而去到前世,因再度死亡而回来。那么你打算在此世死去,之后彻底回到从前?”
秦政说了这样多,见他一直不说话,不免叹道:“哪怕只是一次,你为何不愿意与我商量再做决定?”
嬴政默然看着他,平静道:“为何要商量?如若你意下已决,商量并不会改变什么。”
秦政一阵无奈,觉得他简直倔得无可救药,他再度去牵了他的手,想将他牵回去。
嬴政却在原地不动。
“我说要将他们找出来。”
秦政跟着他停住,却不放手,而是瞥眼看他,道:“又何时说过要除去他们?”
察觉到握着的手微蜷,秦政继而道:“我只是想看清你日后的打算,想要明白你要为了大秦的未来做些什么。”
“仅此而已。至于你的威胁,我如今并不怎么在意。”
嬴政终于是抬眼,不解道:“为何?”
“方才你问我会不会杀你,”秦政先未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若你初始就被我知道身份,或是让我看出来你的目的,我自然会想着杀你。”
秦政丝毫不瞒着所想,对他道:“可如今不一样,阿政。”
“我们一起走过这样多年,时至今日,你并不会想着真正去取代我。
言罢,又解释道:“我是说,假若你现今与我长相也尽然一样,你也不会想着抹消我,从而取代我。”
嬴政看着他那抹确信的笑意,无奈道:“怎么这样笃定?”
秦政直言道:“你舍不得。”
这话一出,嬴政轻挑了眉头。
继而又听他道:“阿政,你连夜赶来这边,应当就是想到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人能与你这样谈话。”
“这样一个人,你舍得轻易舍弃吗?”
秦政的手顺着他的指缝慢慢挤了进来:“不止如此,对你而言,我亦是你之镜影。而你从来都认为我是你亲手养大,还曾情真意切在我面前说过喜欢我如今的模样。”
“既然这样,你如何舍得去伤我?如何舍得去在我正逢心高之际将我从高位上拉下来?”
嬴政默然听着他的话,方想开口,却又被秦政打断:“不许狡辩。”
秦政对自己的推测很是笃定,道:“若你不会舍不得,当真那样心狠,当初又为什么要因为我的一句气话而伤心?”
嬴政无话可说。
最终,他只是偏过了头去。
看他这样,秦政就知道自己果然说得很对,继续道:“阿政,在你生出舍不得的那一刻,你就已然输了。”
向来分而视之的感情与权力第一次有了交汇,无论在哪一方面,都输得彻底。
“说这些做什么。”
嬴政看着屋门的方向。
若是他说这样多只是为了得出这个结论,那么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秦政没有答话,但他接下来的话会给这个问题做一个解释。
他道:“你输了,但我也未有赢。”
此话说完,秦政顿了片刻。
这么些时间,果然吸引来了嬴政的视线。
他这才接道:“明知还未查个清楚,但回咸阳后,我不会再去想着关住你。”
他语间是对自己的无奈,轻声道:“我也舍不得。”
“我长到这样大,”他的声音转而认真:“最是厌恶他人对我的桎梏。”
“你我之好恶相差无几,你同样厌恶桎梏。即使这个人是我,你也不会愿意。”
“我不为难你了,阿政。”秦政在他的注目下靠近,随即拥住了他。
“留在我身边,”他最终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随后道:“日后你可以随心去走前路,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的过去,还有你之所想。”
“关于你想要的,”秦政顿了片刻,而后道:“我要些时间去考虑。”
事关重大,并不是考虑片刻就能做出决定。
也无需多解释,嬴政知晓他在说些什么。
让他意外的是,秦政居然愿意去思考这些。
这样赤忱的一番话终于换得他开口,道:“让步这么多,只想换我留下?”
“不止,”秦政在他肩侧偏转了他,吻去了他颈边,道:“还有你。”
果然又是这挥不去的问题。
嬴政将他稍稍推开,说出了暴露出身份后一直想说的话:“你既然知道我是另一个你,就该好好收起这心思。”
“为何?”秦政笑了声,复而又倾身过来:“喜欢的人是另一个我。”
“那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