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登王

[秦]陛下何故水仙? 昔谷今山 10238 2025-01-16 11:25:39

趁着一个人遭逢变故之际提出这种要求,这种挖墙脚的行为,嬴政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他聪明。

在秦政眼里,或许没了这个家族,也就代表着他日后没有退路,留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无关乎这个借口,就是是只为了日后的大秦,他都会留在秦政身边。

他回不去原先的世界,就算回去,也是他不愿面对的结局,这边的秦国,本就相当于他新的归属。

没什么不同,只是将说法换成秦政而已。

“好啊。”他答道。

“真的?”秦政有些惊讶,都没开出第二个条件,没想到他这样轻易就会同意。

“我没有其他选择了,”秦政面上有一缕发丝垂下,嬴政替他撩上去,道:“不是吗?”

“也是,”秦政言语间不经意带了些高兴,又觉得这时候高兴不妥,于是道:“你也莫要伤心。”

“日后你有功勋,我为你加官授爵,说不定可以重建你的家族。”

嬴政看他有些掩饰不住的情绪,在其间觉出了什么不对。

秦政好像有些过于在意他了。

这样如此直白地开口让一个人将他视作归属,让人家留在身边,问完甚至有些开心,这种事以前他从未有过。

秦政这是想彻底拥有他吗?

嬴政揣测他的心思,却也因为从前缺失这种感情,有些琢磨不透。

这份特殊加在身上,或许是他日后留在权力中心的筹码,但同时,也可能是无法脱身的桎梏。

思虑片刻,他还是安然应下了这份特殊。

现在想太多,未免为时过早。

再特殊也不过是至交罢了,秦政想把他留在身边,无非是想要一个交心好友,总不可能对他另起什么心思。

而与秦政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嬴政心中的痛楚倒是减缓不少。

既然往事已经不可变,也就如方才他与扶苏所说,莫要太过在意前尘。

在这个世界建起一个更好的大秦,延续他未能完成的大业,才是日后头等要事。

与此同时,宫墙外。

扶苏暂时不想回蒙家。

方才的对话对他冲击实在太大,他并不想回去面对两位故友。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阵,扶苏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而后他慢慢蜷了起来,将脸埋去了膝弯。

幼时有什么委屈没有人倾诉之时,他也是在寝殿这样缩成一团。

好像能减缓一些痛楚一样。

却也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周身陷入了黑暗,无边的痛苦将他彻底淹没之际,身后的树上传来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扶苏抬起脸,却见一根较矮的枝丫有些晃动。

茂密的绿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待他仔细去瞧,一团青绿色的人影就从树上倒挂了下来。

这枝丫距离他极其近,那人钻出来的一瞬间,几乎就要贴到他脸上。

“!”

扶苏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抬手就打了出去。

“哎!”

那人虽也很意外他直接就打人,但反应极其迅速,挥起手臂便挡住了他的攻势。

听声音,脆生生的,明显是个姑娘。

也就是这时,扶苏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双笑起来像柳叶弯弯一样的眼睛,不是王乔松又是谁人。

扶苏慌忙收回手,道:“得罪!我,我不知是王姑娘。”

自三年前他们相识,除去扶苏赴约陪她玩了一局捉人游戏,此后两人无甚交集,能在此遇见,实属意外。

王乔松还倒挂着,闻言有些不高兴,道:“许久未见,就这样将我忘啦?”

扶苏哪里是不认得她,属实是她的出场实在太令人意外,道:“非也,姑娘你……为何要在树上?”

“叫我小乔儿就好,”王乔松从树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装,在他旁边坐下,道:“我来此处散心,你呢?”

扶苏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干什么,于是跟着她道:“我也来散心。”

“你怎么学我说话?”王乔松枕在自己膝弯上,歪头看他。

“我……”

扶苏本来就乱的脑子被她这连续两问问得更乱了,最终答了句废话,道:“我也不知。”

“喔?”王乔松看他神情低落,问道:“要与我说说话吗?”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王乔松凑到了他跟前。

扶苏看着她,本不想把这些事说出口,但转念一想,反正她与自己的故事毫无关联,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最要紧的是,再什么都憋在心里,他觉得自己就要炸开了。

扶苏于是道:“我很崇敬一个人。”

王乔松答他:“嗯。”

“这个人对于我来说,”扶苏斟酌了一下语句,道:“就像天上的明月,明月高悬九天,我努力追赶,却怎么也不能与他并肩。”

可扶苏痛苦的远不止于此:“我觉得我差劲极了,但与我想的不一样,他不觉得我差劲,反而对我寄予厚望。”

“这不是很好吗?”王乔松听他说完,眼中有些许黯淡。

“一点都不好。”扶苏说到这里更加郁闷了,道:“我没能达到他的期望,反而搞砸了一切。”

王乔松于是问:“他对你失望了?”

扶苏回忆方才嬴政所说,却也找不出失望的意味,于是道:“我也不知。”

“但我犯的错事关重大,又无可挽回,”即使嬴政亲口说错不在他,扶苏还是难以释怀,道:“我想他一定会对我失望。”

“你想?”王乔松道:“你这样想,并不代表着他就这样想。”

说着又问:“既然你说你犯了错,那他可有对你说重话?”

扶苏摇头。

王乔松来了兴致,道:“如果这个错真如你所说,这样的境况下,他却舍不得对你说重话,这不是代表着他很在意你吗?”

扶苏顿住,仔细一想,却也找不出她话的错处来。

王乔松接着道:“你方才说觉得自己比不上他,可这只是你自己所想,在他那边,却是对你寄予厚望,这难道不是意味着他早已经认可你了吗?”

“至于他对你失望,这样不确定的事,又为什么要这样难过?”王乔松几问下来,又为他出主意:“若是你愧疚于没能达成他的期望,不如先放下这次的失败,去做一件高出他之期望的事,如何?”

扶苏又没答话,但她的话,扶苏倒是听入了心。

可还有什么事是比让他做继位者期望更高的事吗

在这个世界中再建一个秦王朝?

这件事嬴政一个人就能做到。

扶苏又想起前世他们之间的那次争吵。

以前的大秦虽做到了天下一统,可时局却不稳,再加上以前的陛下因为想做的事太多,时间又太少,难免有些过于偏执,行事上也太过急切。

他能理解嬴政想成就万世功绩的心,但步子迈得那样大,终归是不好的。

若是能在世界中改掉这些弊端,创建一个更好的王朝,这算高出他的期待吗?

扶苏有些不确定,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不论是他还是嬴政,得知以前的王朝很可能不复存在,其先就是想再创建一个。

王乔松说得其实很对,前事不可追,不如着眼后事。

可想到这,他颇有些意外,不像他是重活一世,王乔松毕竟只是个孩子,为何能想得这般透彻?

于是道:“多谢姑娘……”

想到她方才说的话,他又改口,道:“多谢小乔儿。”

“想通了?”王乔松笑起来,树影婆娑,照在她脸上,本是笑着,扶苏却觉不出她神色有多轻快。

“嗯,想通了。”扶苏先答她。

她于是靠了回去,道:“其实你的境况比我好多了。”

“嗯?”这次轮到扶苏好奇了,问道:“小乔儿也有心事?”

王乔松看向头顶枝叶,道:“有啊。我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去树上待着。”

这种散心方式也是别具一格,扶苏心道。

转念一想,他也没好到哪去,路上就这样随意找一棵树坐下,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与爷爷吵架了。”王乔松道。

难怪她不在王府附近,而在这里。

只是王龁将军近两天不应该忙着处理秦王崩殂的事情吗,为何与她起了矛盾。

扶苏正想问,却听她道:“你会武吧?”

方才下意识出手,扶苏想瞒也不好瞒,只如实道:“略懂。”

王乔松于是起来,道:“和我比一场?”

扶苏不懂她的用意,却还是照做。

待他站好,下一瞬,王乔松便攻了过来,掌风凌厉,又快又狠,扶苏虽挡下了这一击,却被她毫不留情的力道震得有点发麻。

惊诧于她体术如此之好的这几秒,扶苏已然失去先机,几招下来,即使是守势,他还是落得了下风,被逼退到了树干上,退无可退之时,王乔松乘胜上来,控住了他的咽喉。

而后,他就听她问道:“我之武术,比之男子如何?”

扶苏诚恳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乔松将他松开,叹气道:“可爷爷说,我不该上战场。”

“他总是这样,因为阿父和阿娘的早去,总是想将我护在身边,又因我是女子,要我当一朵受他人荫蔽的花儿。”

想来他们就是为了此事吵架,可对于这个问题,扶苏却不知如何安慰她了。

毕竟无论是当今朝堂还是军中,都确实见不到什么女子的身影。

“我与你一样,我很崇敬爷爷,”王乔松又在一旁坐下,道:“你崇敬的那个人至少认可你,爷爷虽然疼爱我,却不认可我。”

“他是秦国的大将军,作为他的后人,我想继承他的荣光,有错吗?”

“没有。”扶苏道。

“我想做能独立于天地间的乔木,而不想做要被护起来的娇花,有错吗?”

扶苏摇头。

王乔松不说话了,扶苏方想开口,却听她道:“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即使他现在不认可,总有一天,我会向他证明的。”

她甚至都不需要人安慰,自己就能想通一切,扶苏忽然觉得自己连一个孩子都比不过。

却也觉得,她这一番言论,其实就已经印证了她是乔木而不是娇花。

可继承荣光这一条,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却也没有一个叫王乔松的女将领。

三年后王龁将死,她之后的命运如何,又是什么事,让一个有如此高远理想的将军之女彻底淹没在了人世间?

扶苏不免有些替她忧心,可这时,王乔松却起身,道:“我要回家了。”

在她走之前,扶苏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就算是作为今日相谈的报答,他都不会任由这个姑娘再走向既定的命运,道:“就算其他人都不认可,至少还有我。”

“当真?”王乔松回身看他。

“当真。”扶苏答得很是笃定。

恰在此时,树影又晃动起来,原是有风过,两人的发被吹起,一缕青丝遮目间,扶苏听到了姑娘清脆的笑声。

她暂且释怀,扶苏心间的冰雪也融化了几分。

就如同她所说,不如放下前尘。

失了秦王长子这个身份,他未必不能在此世走出一条更好的路。

两日后,秦王室宗庙。

嬴异人的灵体在上,由太后和嬴勖把持局面,秦政在灵前即秦王位。

赶制出来的王袍并不是太合身,秦政穿着它,对着秦国先代几度叩首。

嬴政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几代传承,秦政终将会带着先辈的荣光,带着这一身玄黑王袍走到人权的顶峰。

自先祖得到一片黑色旌旗起始,秦人崇水德,尚玄色之风流传至今,从被天下人鄙夷到被天下人仰望,秦国用了七代君王的时间。

身影交叠,好似又是他在灵前叩首。

那时前路未明,此时却有他在秦政身后。

待嬴勖宣读完即位诏,众臣跪拜。

秦政转过身来,面朝臣子,接受他为王、乃至以后为帝的人生中,第一个朝拜。

而后,由太后宣辅国大臣。

这是众势力角逐而出的一份诏书。

秦王尊吕不韦为仲父,王龁、麃公、张唐以及蒙骜四位将军监国,另封楚宗室的芈启为昌平君、芈颠为昌文君,与纲成君蔡泽共同辅政。

朝堂自此三分,一为忠于秦嬴之臣,以秦宗室与蒙骜为首;二为楚国外戚,以华阳太后为首;其三,则是吕不韦麾下一党,这一众人间,日后还会添上赵姬之势力,以吕不韦为尊,是为吕党。

秦政置于所有势力之争的最中心,或制衡或失衡,或重用或舍弃,如何运用手下之臣,将是他登王后第一个考验。

待这个仪式完成,秦政回宫,只是这一次,就不是回太子殿,而是宫中主殿。

日后处理政务,接见朝臣,都在此处。

现在他尚且不需要处理政务,可王位替换,只是交接一些事物,就花去了一整日时间。

夜晚,寝殿。

秦政一回殿,就对一起进来的嬴政道:“来替我褪去这身华服。”

登王固然令人欢喜,可一整日穿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华服,缀得他实在有些劳累。

嬴政看他一眼,道:“大王,需换个自称了。”

“你从赵国就跟在我身边,”秦政先坐到了塌上,道:“给你个特权,怎么样?”

“哦?”嬴政有些意外。

“没有外人在,就不要这些敬称了。”秦政朝他张开手,道:“帮我解衣吧,我要歇息。”

嬴政闻言,也就替他解衣。

而后觉得有些不对。

他莫名觉得,他和秦政的关系有点不对。

又不用敬称又为他宽衣解带,这关系哪里是君臣。

那是什么呢?嬴政却又说不出来。

毕竟他从前从未这样对过一个人。

方为他脱去外衣,嬴政听他道:“你方才也跪我了?”

嬴政觉得他说了句废话。

他在外人眼里只是个侍从,哪有不跪君王的道理。

于是道:“那是自然。”

“在场的人都跪我,”秦政抓住了他要来继续解衣的手指,道:“我却觉得,有些人身跪,却心不跪。”

“你光跪我可不行。”

秦政拉住他的领子,将他带得弯腰,让嬴政和他平视着,道:“我要你从心里臣服于我。”

明明前不久还是和他欢闹的孩子,一经登了王位,同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近乎于不可违抗的命令。

嬴政突然就明白那种有点不对的关系自何而来了。

秦政这是把他当做所有物了。

先是两日前让自己将他当做归属,又是今日让他臣服。

他只有在想要一件事物时,才会对这个事物有着极高的占有欲,不论是人还是物,他想要,那么从身到心,都得是他的。

当了一世帝王,世上只有人臣服他的份,没有他去臣服别人的道理。

可偏偏,秦政是另一个他。

现在手中有权力的是秦政,口头说说也无伤大雅,嬴政于是回他:“我不知在场他人的心思,但对我而言,就是从心里臣服于大王。”

“如何?”

秦政这才满意,放开他,让他继续。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方才的话并不做数。

若要他真的心悦诚服,除非秦政能比他做得更好。

那就,且看将来吧。

——————

三年后。

正是入夏时节,恰逢落了些小雨,燥热添了湿,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檐角蝉鸣,殿内少年握笔,在一卷卷竹书上批注。

此间人虽年少,身形却不单薄,尚未成长完全,却比诸多及冠者还要高出些许。

此时端坐案前,着了一身黑色衣袍,领口袖口皆点缀了银色纹路,一手把着竹书,另手间,笔横卧其上,好看的手指无意识敲着笔杆,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阅到其中一卷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难题,眉峰微蹙,一双凤眼透出些许疑惑。

殿内很是寂静,自外传来的蝉鸣和室内时不时的敲击声碰撞,忽而,有小卒来报:“大王,崇侍郎请见。”

秦政放了笔,肉眼可见地,也不蹙眉了,转而带上了些喜色,道:“唤他进来。”

平日在他身侧的侍从都是得他信赖者,也就都知道,大王对这个崇侍郎有多特殊。

虽只是随手给了个侍郎的小官职,没有什么实权,但平日常在他身侧,甚至两人独处,都不会让外人在场,可谓亲近非常。

待崇苏进来,秦政就道:“都下去吧。”

屋内侍从心照不宣,迅速退走了出去。

嬴政抱着一沓竹书进来,放在桌案上,而后在他身旁坐下。

屋外艳阳高照,他走了一圈回来,此时身上出了薄汗,进了这置了冰的屋子,方觉凉爽,道:“今年比往常热了不少。”

“嗯,”秦政靠了过来,给他看方才有疑的那卷竹书,道:“民间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嬴政接了过来。

没等他打开,秦政换了个姿势,躺到了他腿上,道:“你自己看。”

嬴政推他,道:“热。”

“待会就不热了。”秦政往上蹭了蹭,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而后伸手拿了另一卷,打开来看。

三年间,朝中势力冲撞,昨年麃公攻打卷城,斩首三万人,战胜而归,却被众人上书,抨击他杀人太多,近乎于屠城,实在太过残忍,而后由华阳太后做主将他革职。

秦政本想护住他,结果麃公性子太烈,真真受不住这份冤屈,当朝脱了战甲,愤然离朝而去,扬言冤他者不死,他再不入咸阳。

秦政无奈于他这份烈性,又念他一片忠心,于秦国有战功,如今他上了年岁,流落在外怕会遭暗算,最后,还是动用秦宗室脉络,将他安置去了秦西地的西犬丘安度晚年。

而今年早些时候,吕不韦门下一个朗官提出结交燕国,以为日后联合燕国伐赵先做准备,吕不韦和华阳太后一致同意,而后 ,将资历最深的纲成君蔡泽派了出去。

这几个举措,显然都是吕党和外戚为了扩展自己势力故意所为。

秦政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几经斡旋,让王翦顶了麃公的位置,而后让王绾顶蔡泽的位置,虽其权威未有走的两位高,但至少忠于王室。

而近来王龁忽然告病,秦政动作稍稍慢了些,就被吕不韦插了空子,让杨端和替了王龁。

这下也算是正得他意,近几年杨家摇摆不定,许是吕不韦看重了他也是世家出身,想要拉拢,这才提拔杨端和至高位。

可惜他猜不到,杨家的摇摆不定,都是蒙骜做主,让其故意在吕不韦面前做戏的。

随着他年岁渐长,初始被尽数包揽出去的政务也渐渐开始回到他手里。

虽大多都会被吕不韦过目后送到他手上,但有了这条路子,他就也不用再像前几年一般,只能靠着崇苏和贺桦这一条线同蒙骜等一众臣子联系。

如今在上书中,也能通过其间暗语获得些消息。

就比如今天王绾的上书中,就藏着这样一条暗语。

“吕不韦与赵太后有染?”嬴政卷起了竹书,放到一旁。

“是,这个消息还传去了民间。”秦政视线看去了嬴政。

嬴政面上有些惊讶,道:“相邦将事情瞒得如此好,居然还是有人走漏了出去?”

吕不韦与赵姬行苟且之事不是今年方始,从前他瞒得确实好,但自嬴子楚离世,他行事愈发大胆。

作为一国相邦,却频繁出入太后殿中,不免会被宫人看到,但他如今颇有权势,一道命令下去,倒也没有哪个小卒敢惹到他头上去。

收到这条消息,说明宫外的人已然知道了此事,他方才看到,就在想到底是谁传了出去。

“不是你?”秦政问道。

这三年,嬴政在他身边,为他分析朝堂局势,又利用前世所知,每次都能精准地破开另几方势力的设局,又打下去对方埋在朝堂中的棋子。

同时扶持前世所用臣子,让他们在朝堂中与楚系势力和吕党呈制衡之势。

长久下来,秦政虽觉得行事顺遂,却也察觉异样,对他的这份神秘上了心,对于一些事,其先怀疑的就是他。

就比如现在。

此事还是嬴政三年前嘱托给扶苏,若是现在认了,难免会道不清其中因由,于是否定道:“不是。”

秦政没有多问,传出此事的人是谁,就算他不查,吕不韦也会查。

嬴政倒不担心吕不韦查,扶苏行事向来不会出什么纰漏,敢散布这条消息,定是确保了不会查到他头上。

不管是谁传出去的,对秦政来说,这都是一个对吕不韦发难的好机会。

相邦和太后有染,这要是在民间广为流传,都不知道秦王室的脸面往哪里搁。

虽不至于能打下去一片吕党,至少要断了吕不韦和赵姬这段简直是羞于启齿的关系。

这两人旧情复燃,从前他就觉此事荒唐,到如今,这段旧情在他眼底下燃了三年,真是教人忍无可忍。

若不是有人比他先行了一步,他也就要有所行动,着手去打压这段关系了。

此事暂且一放,秦政道:“给王绾回一句知道了。”

嬴政于是蘸墨,拿笔去写。

也是这三年间,秦政偶然发现,崇苏的笔迹和他的笔迹颇有些相似之处。

稍加模仿,完全可以代替他回这些上书。

现在的上书能到他这里的,都不是什么要事,有时与崇苏在一起,秦政就一面看,看了交给他,让他帮忙回书,如此一来,事半功倍。

待看到蒙骜整军攻韩这一条时,嬴政忽然道:“若是断了吕不韦和赵太后的关系,就把攻韩所得的城池封赏给他吧。”

“为何?”秦政问道。

此事涉及未来,嬴政没有说实话,只道:“若什么好处都不给,他怕是会记恨。”

秦政觉得可取,但没有完全采纳,道:“且看此次攻韩能得多少城池。”

“你打算如何对吕不韦发难?”待落笔完最后一卷上书,嬴政问道。

这个世界诸多事宜因他的存在,定会提前发生,就如在他的一番运作之下,吕不韦与华阳太后对秦政的掌控远没有从前那样严密。

此事他未曾亲历,也就顺口问了一句秦政之所想。

秦政没有答,从他身上起来,道:“你暂且上不了朝堂,听了也无用,就等我好消息吧。”

“你也知道我上不了朝堂。”嬴政放了笔,看他,话里另有所指。

怕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神秘色彩愈来愈重,秦政迟迟不给他封官,这个侍郎当的是索然无味。

秦政还是一如既往推脱,道:“你没有军功,又无政绩,暂且不急。”

就算是作为一个谋士,他为秦政出谋划策良多,早该不是个小小的侍郎了。

对于秦政来说,他终归是知道得太多。

既然不指望他松口,那就要盘算如何从他身边脱身,以功名搏官职了。

想着,秦政不知为何跑去了屋角,嬴政见状,跟着过去,凑近了,就见这人蹲到那用来解暑的一大块冰前,正伸手抚着那块寒冰。

“做什么?”嬴政在他身边久了,时而觉得他已然长大,可也有时,发觉他真是幼稚难当。

秦政给他让了块地方,示意他也过来。

方才同他并排蹲下,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秦政的手就过来了。

嬴政在这一瞬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也亏得他反应快,抬手便抓住了这作乱的爪子。

可两人距离实在近,就算被他抓到了,秦政手指一弯,便触到了他的脸,冰了他个正着。

秦政挑眉:“我赢了。”

嬴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处在一副年轻的躯体中,对上捣乱的秦政,嬴政那埋藏了不知多久的好胜心总会破土而出,抓着他不放的同时,触了冰就往他脸上摸。

幼稚就幼稚吧,秦政不时能露出这样幼稚的一面,也是因为有他这么陪着玩。

他自己惯坏的小孩,也只能是由他来继续惯着了。

这样几个来回下来,秦政被抹了半边脸的冰水,发觉敌不过他,赶紧叫停,道:“好了好了,不玩了。”

“你先闹的。”嬴政不依不饶,又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秦政都快被冰水糊了满脸,找着个机会,挡开他的手,而后往前扑去,将满脸水都印去嬴政身上,之后快速逃离现场,不待他找上来,就喊人道:“来人!”

这种赖皮行为嬴政屡见不鲜,不怒反笑,好在他也是一身深色衣袍,不然这些侍从来,见他一身水渍,怕是都不好解释。

待人真的来了,秦政正襟危坐,严肃道:“将这些上书都送回吧。”

“是。”

领命而去的侍从撤步退下,一来一去间,根本没有意识到方才殿中上演的一场孩童般的游戏。

待人走后,见秦政装出的那副样子,嬴政一时没有忍住,笑出声道:“幼稚鬼。”

秦政不理他。

每次他都这样说,可每一次,他都陪着一起幼稚。

明日朝堂有要事要处理,秦政需向宫外传信,而关乎此类要事,他向来亲笔,嬴政也不避,朝他过来。

暑气被屋内凉气所驱,蝉鸣阵阵,屋内两人又坐到一起,一人磨墨,一人书绢帛。

次日朝堂。

众人汇报完近日事务,散堂前的闲话之际,忽而有人提了一句,近来因为暑气,众多人食欲不振,方巧有人寻到了良方,听闻赵太后也有此等苦恼,想将此良方上贡给太后。

秦政听了,却望向吕不韦,道:“此事寡人并不清楚,还得问仲父。”

赵太后的事,自己的亲儿子不知道,反而要去问相邦,加之近来听闻的吕不韦与赵太后那点风月,一时朝中窃语声四起。

吕不韦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道:“太后之事,本相又如何知道?”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几声轻而又轻的嗤笑。

虽声势小,却足够在吕不韦心里激起千层浪。

现今朝堂上是几位太后轮番听政,今日,正好轮到了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却没想到此事居然会在朝堂上议论起来。

她虽觉吕不韦三年间流连赵姬住处实在过分,却还是打算先压下去再说,当即发话,道:“且莫要喧闹。”

一时堂上又静了下去。

华阳太后于是道:“宫中事宜,相国又怎会知晓?此事莫要再提。”

又想到那些传闻,这样传下去,终究是不妥的,于是质问朝臣,道:“那些风言,何时能搬到朝堂上来讲了?”

众臣没有做声,秦政状若好奇,问道:“什么风言?”

华阳太后看他一眼,暂时没有答他。

这个小.秦.王年岁渐长,也让她看清,他并不是什么好操控之人。

虽不明着来,但几股势力间的明争暗斗,他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冒出来插上一脚,让事态朝着对他最有益的方向走。

如此行事,抓不到他的把柄,有时候就算摆明了问他,他也是一副无辜的神情,叫人奈何不得。

甚至于有些事,总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全局,秦政到底参与与否,还是她事发后凭直觉推测,更是抓不到他参与的证据。

就比如这次,关于吕不韦和赵姬的传闻,此前宫中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近来忽而就传入了民间。

都没过几天,她甚至才听说此事,今日在朝堂上,就有人提到了赵太后,而后就是秦政方才那状若无心的一句答话。

看似无意,却连带着就引出了这条秘闻。

类似这样的巧合多了,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在与他那派的朝臣里应外合。

如若所猜无错,这样的好心计,三年前倒是全然看不出来。

方才他第二句问话,又是在把风向往传闻上引。

光看他的神情,还真看不出他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华阳太后回避了这个问题,今日再无要事可商议,她也就做主散了朝堂。

散了堂,秦政就回去了凉室。

昨日写在绢帛上的密信,很顺利便传了出去。

今日他与朝臣唱了个搭调,此事便纰漏到了众人面前。

一经纰漏,吕不韦也会收敛些,至少不会那样明目张胆地出入皇宫。

也就是此日下午,他留在赵姬那边的眼线来报,吕不韦将放在赵姬处的东西都搬出了宫。

应是怕事态进一步扩散,打算彻底从太后那抽身了。

吕不韦突然搬走,赵姬肯定会起疑,一问他,就会知道事情原委。

秦政朝堂上那两个问题,吕不韦难免不会看出是他特意针对。

若是他与赵姬添油加醋一说,自己这个容易被煽动的母亲,定是会来质问他的。

可等了两日,都未见赵姬来与他闹。

一问负责盯着那边的崇苏,原是吕不韦给她留了几个姿色颇佳的男子。

赵姬虽已经是太后,但年岁不老,喜欢年轻男子,有点渴求也算正常。

她如今已然有了一脉自己的势力,在这几年间,但凡楚宗室有为难他的意思,她往往是站在秦政这边,秦政因此也对她诸多行事称得上纵容。

只要她不与控权的吕不韦联合,秦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去了。

只是有一点,那就是不能从她肚子里再出来个孩子。

三年来成蟜年岁渐长,时不时就来他这边露面,一口一个王兄唤他,唤得他心烦。

以后他大了,因为是王室直系,也不能忽视,按照惯例还得给他封地,到那时,还得提防着他拥兵。

有一个成蟜就已经头疼,他可不想再多什么弟妹。

吕不韦知道这个分寸,与赵姬厮混几年,也没听说赵姬肚子有动静,可他人就说不好了,看她是太后,指不定就会撺掇她留个孩子。

于是问崇苏,道:“那几个男子可有净身?”

吕不韦倒是吩咐了净身,只是这几人其间有一个叫嫪毐的,赵姬看中他某方面的能力,贿赂了处宫刑的人,没让他净身,以至于之后惹出了众多麻烦。

这件事嬴政清楚,可作为崇苏,他应是不知道的,于是道:“嗯。吕不韦吩咐过,将他们处了宫刑再送到太后处。”

“喔。”秦政回了一个字。

这个话题,本应是到此就止住了。

可沉默一阵,他又问道:“既然净身,他们又是如何……”

秦政没好意思说完,不过嬴政已经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关于此事,寻常礼官就算教了,也只是教个基础,可不会教其他花哨的东西。

“用手。”嬴政于是告诉他。

“哦。”秦政意会了一下,不知为何,视线转去了他的手上。

他修长的手指此时微曲着搭在腿上,骨节处少有褶皱,指甲也修得平整,那层白皙的皮肉贴合着骨节,牵动间的一举一动都煞是好看。

忽而,这双手动弹了两下,是敲击状,意在提醒落在其上的、这道视线的主人:“想什么呢?”

秦政恍然回神,抬眼见崇苏看着他,神色颇有些玩味。

“……没什么。”秦政赶紧移开了视线。

嬴政觉得他这反应好玩,继续道:“不只是手,还有一些,很是逼真的器具。”

“比如……”

见话题朝着有些不可描述的方向去了,秦政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道:“不要说了!”

这时候他的脸皮还挺薄,嬴政看着他耳边爬上的一抹红,眼里带上了笑意,道:“好,不说了。”

他说话湿热的气息打在手心,秦政又收回手,知道他是故意的,总是不服气的,想要呛回去,就道:“你知道得这么多,见过?”

那倒是没有,嬴政不甚在意此道,也就没什么研究,只是活得久了,总有听闻,于是道:“耳闻。”

“你总在我身边,”秦政偏要闹他:“又去何处耳闻。”

“那可良多。”

以前宫内的太监或侍从和宫女们的秘闻,有些过于秽乱,或是牵扯到了他人利益,从而被揭发到他面前的,也不是没有。

其间关系之复杂,玩法之多样,就算是以后的自己也为之震惊过,随便拿几个讲给秦政听,都能把他听得瞠目结舌。

可只是刚起了个头,秦政就听不下去了,扯过来被褥盖到身上,就道他要午憩。

嬴政坐在塌边没走。

果然,只过了片刻,那头的秦政就起了身,过来蹭到他身边,枕到他腿上,才安心睡去。

陪他三年又三年,秦政在他不经意间,却也养成了很多以前他没有的习惯。

相处中,秦政对他也愈来愈亲近。

只是,太过亲近了。

现在的相处,看似总是他控着局面,实则是秦政作为上位者而有恃无恐。

秦政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养小孩,可换一个外人来看,都会觉得,他才是秦政养的一只金丝雀。

他陪秦政玩闹,在他那里有诸多特权,可也只是因为秦政默许了他这样做。

是秦政乐意,他才能这样做。

而不是他愿意怎样就能怎样。

秦政的脾性他最是清楚。

对一个人无限制的好,前提是这个人必须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也是他迟迟不给自己官职的原因之一。

一旦涉及到权力,他的诸多抉择就会慎之又慎。

何况是对秦政了解颇多,又伴随着一些神秘身世的他。

他没权势的时候,陪秦政怎样玩闹都可以,倘若之后有了权势,且哪天与他背道而驰,单凭笔迹能写得与他一样这一点,就是大罪一条。

又想到前些日子秦政回避他的话。

那些话明显只是借口,前世他就算受制于吕不韦,想提拔一个人还是不在话下。

但秦政从前承诺过给他封官,彻底食言的可能性不大,故意将此事往后拖,应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有很大的可能,秦政在背后查他。

一个被他说得那样神乎其神的家族,他不可能没有一点疑心。

就算他说家族已毁,秦政也会想去弄清楚他的能力从何来,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多。

他从前说过本是秦人,但秦政在赵地遇到他,还是避不开要去赵地寻这个家族。

如今没有什么去赵地的臣子,倒是有蔡泽出使燕国。

燕赵相邻,他或许在蔡泽走时交代了他什么,此时正等着结果。

这个家族本就是虚构,又在他口中已然毁灭,秦政查不到什么结果,这个官职几经他提起,秦政却是不能再拖了。

毕竟秦政还是需要自己身上这点神秘的能力。

不过秦政心里这个疙瘩留着,日后会很麻烦。

他毕竟不是什么会受制于人的人,被秦政圈在身边三年,手中有了权力,以后就再不会让自己这样被动了。

一旦他揽权,日后又有什么不顺秦政意的,这个留在他心中的疙瘩就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之间越是亲近,以后关于权力爆发的争吵就会越是激烈。

到那时,要能留下来,还要留在朝堂之中,有几分筹码,就要论功而凭了。

他向来不杀功臣,也不会无因由的降功高之人的,秦政想来也是,对于功高之人,虽总会有几分戒心,但不会下死手,以免寒众臣的心。

躺在身边的人呼吸平稳,嬴政捞起了他的一缕发,绕在手指间把玩。

想不到有一天,他也要体会一番伴君之道。

绕了一阵,手指放开了黑发,又停去了秦政的脸侧。

这张脸,以前铜镜之中总能看到,那时不觉得怎样,现在来看,虽还稍显了稚嫩,可平白却多出几分好看来。

秦政睡得安稳,嬴政的手却不老实,轻触了他的眉眼。

现在他枕在自己腿上,以后,可能就枕在哪个姑娘腿上了。

嬴政心里莫名多出了几分不快。

随即又掐掉。

还真是失心疯了。

他对另一个自己起什么占有的心思。

荒唐至极。

午间静谧,不多时,他也起了些困意。

于是一手为秦政挡着日光,一手撑在头侧,不一会,也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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