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驰援
那寒光直刺过来。
扶苏猝然睁目,速往后退去,同时拔剑格挡。
只堪堪用剑柄挡住,刀锋紧擦而过,在他手上擦出一道伤口。
血水蜿蜒而出,与此同时,那边弩箭发出。
速度之快,扶苏心觉不妙。
躲不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长戟飞了过来。
其上横勾与弩箭相撞,撞得弩箭侧飞出去。
而长戟的矛头正中扶苏面前的伍长。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沾染了扶苏半身。
王乔松从扶苏身后越上,将长戟从已然不动的伍长身上拔出,她全然不顾脚下鲜血股股涌出,抬戟朝向对方几人。
她面上全然没有了与扶苏言笑时的俏皮,一派肃杀,余光看去了扶苏。
扶苏只藏去了被刀锋擦破皮的右手:“没事。”
那秦军衣装的士兵见一箭不中,尽数抬了弩。
可此时死士亦从后而上,在两人身后横列排开。
对方见此,自知人数上敌不过,只顾着朝身后放箭,转而不再战,而是上去城墙。
尽数挑开这飞来的弩箭,扶苏笃定道:“这些人不是秦军。”
就算看出照身贴是假,也不该这样直接就这样斩杀。
“叛贼?”王乔松的长戟收到了身后。
“概是。”扶苏也暂放了剑,示意她与自己退至原处,以防对方从城墙上忽而放箭。
王乔松紧跟他身侧,找了处遮蔽物,与他道:“我已派人去知会了官兵。”
扶苏目光看着城墙,应道:“好。”
要上城墙必须得自阶而上,但阶梯狭窄,自下攻上是难。
这些人鬼鬼祟祟想开城门,害怕外人发现,不用想都有阴谋。
既然城墙上有动静,下来的又是叛贼,适才那阵灯火乍亮,定是城墙上有了变故。
而若城墙上已然为叛贼所控,他们未有防备攻上,只会白白送死。
他们的人不多,此刻又不清楚叛贼究竟有多少。
只有等城内官兵来了再议。
但叛贼未能开城门,此时却果断上墙去,扶苏只怕墙外另有策应。
王乔松一面警戒四周,一边问道:“为何屯留会有叛贼?”
“许是本为韩地。”扶苏忽而默了一阵。
这怕不是主因。
前世的事再度浮上眼前,他心中有着怀疑对象。
但今世成蟜的话又回荡耳侧,扶苏难得有些茫然。
如果真的是他带头反叛,又为何要在那日园中说那像极了提醒的话?
后日,城墙。
这二者结合,方好就让他们今日及时发现变故。
难道与那两个韩夫人有关?
当下却也来不及顾这些困惑,不远处嘈杂声起,火把成片而来。
王乔松叫来的官兵到了。
一经见了这火把,城墙上速有箭来,以示警告。
官兵持盾在前护卫,其中为首者一眼就看到了避在一旁的扶苏一众。
当下派了一个小兵出来核查他的身份。
扶苏这次没有拿出照身帖来,在这种时刻再出示假的照身帖,无异于引火上身。
王乔松见他犹豫,转而将自己的照身帖递了上去。
原辅国将军之祖孙,这名号自然是响亮。
小兵看过,双手递回,知会领者后,领者转而向他们颔首示意。
军中无需多礼,见终于是应付过去,扶苏松了口气。
不过,王乔松的行踪不定,此时在屯留出示了照身帖,扶苏不免有些担忧。
他在心中祈祷事后秦政不会轻易查过来。
城墙上没有城下补给,箭雨只放了一阵转而止歇,其下官兵拿准此时机一举攻上。
而城门这处虽被叛贼占领,但他处仍旧有着上城墙的楼阶。
这点时间,还不足以让叛贼控制所有楼阶。
很快,城墙上的官兵与下相接应,此处很快被破出一道上城墙的口子。
扶苏一众趁此时机登上城墙。
愈靠近,其上争斗声就越是明显,扶苏跨步上阶,入目就是厮打成一片的官兵与叛贼。
可他的视线转瞬被搭上长梯的城墙吸引了过去。
果然城外有策应!
因有了这几道长梯,墙上除去混在秦军中的叛贼,还有城墙外来的军士,加上这些人,叛贼一时难以被尽数驱逐。
扶苏尚在守军后方,趁此时朝城外望去,只见不远处正有军队踏来。
这些上来城墙的军士正是他们的先遣军。
看其外旗帜和士兵衣装,似是一只韩国军队。
他们为何能来到此处?
扶苏更是心惊。
此为秦国境内,就算对方急行军突袭,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未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前方城池遭了围困,或是干脆破城。
这又是何时的事?
正在破韩的蒙恬,与在后方守粮草线的蒙骜,他们又怎样了?
止不住的心惊下,他又迅速冷静,城墙上局势混乱,因发现及时,此时秦国官兵源源不断,还算能占上风。
其外韩国军队估计想与城内叛军里应外合,但明明城门未开,他们不怕败露,就这样攻城……
说明他们可能有援军。
扶苏完全不知为何这只军队能来到此处。
但以这个人数,如果还有援军,只一眼,扶苏就明白。
守不住。
现在传军报出去估计来不及,但他来之前知会过父皇,这莫名的军队出现,必不会一点风声都未走漏。
以父皇的能力,结合这些,必能看出其后阴谋。
也必然能及时唤来援军。
扶苏拔剑出鞘,转头与王乔松道:“小乔儿去知会城后守粮草的官兵。”
“就算城破,也决计不能让他们掠去粮草。”
王乔松也见了城墙外的军队,将门之家,她自然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此处与后方粮草同样重要,她并没有犹豫,只对他道:“阿苏万万当心。”
说着便携人往后去,她只消离了城墙,就是暂时安全,因此只带了二人同行。
急走出去,直到下城墙的最后一刻,王乔松回了头。
只见扶苏也恰好在看她。
两人在一片混乱中遥遥对视,只一眼,又迅速各自回过头去。
“援军天明时分将至!”
扶苏赌了一个最后时限。
若是天明时刻还未有任何援军,怕就是此城极限。
身后就是被动乱惊醒的民众,再怎么样,他都要守住这一分可能。
他的身影与一年前蒲坂的身影重合,扶苏最后对身后死士令道。
“守城!”
————
天明时分。
秦政望着城池战况难掩心下焦急。
那日接到军报后,秦政派了多城援军前去,蒙骜一军同样被令去支援。
不想此次的敌军规模实在出乎意料。
正如二人当时所猜,是有合谋。
韩国自身难保,破城撤走后哪里有那样多余的兵力攻秦,突进的那支军队行进得那样快,定是精兵,也意味着其中定然混有他国支援。
而在受令阻击这一只敌军后,蒙骜一军就失去了联系。
许是错估了对方人数,阻击反被围困。
无奈,秦政只好急令蒙恬之军回撤,以断敌军后路。
可蒙恬已然深入韩国境内,此时撤回亦需时间。
趁此时间差,赵魏两国借谴责秦国攻韩的名义发兵,一路风驰电掣,与那只突进的先行军一同直击屯留。
全然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秦国几座城池被困,军报亦来不及传出。
昨日晚,先行军赶至屯留。
今日清晨,联军就要赶至。
万幸的是,听完嬴政结合前世经历的分析后,秦政果断倾屯留后方军队尽数支援。
到今日,总算是赶来及时,稳固住了局面,
此时秦国援军与屯留前聚集的敌军交战,小半日过去,敌军终于有退走之势。
又是一时辰。
只等彻底退走,秦政一刻都未等,率军就往城内去。
虽城未破,但先行军昨日就已攻来,距离援军赶来隔了整晚,守城军定然伤亡惨重。
这样凶险,都不知扶苏在其中是如何。
护卫队在前开路,秦政与嬴政被护在中间直往上去。
愈是登城墙,愈发是浓厚血腥味。
直到彻底登上城墙。
秦政看着面前场景倒吸凉气。
血水横流,尸身夹杂着武器杂乱摆放着,层层叠叠,一座座小山横在这城墙上,紧密到都未有多少下脚处。
紧随其后的嬴政本是紧走,方上来,就愣在了原地。
秦政伸手拦住他,道:“你先莫要过去。”
随后令身旁护卫速去寻人。
嬴政静默着站在他身旁,一路过来,犹其是得知这边到底是有多凶险时,那之后,他都少有说话。
城墙上时间似是静止,死寂中不知过了多久,秦政其先缓过神来。
事出突然,秦政连日未有多歇息,此时还顾着宽慰他:“或许扶苏不在此处。”
说完,又令人去城中搜寻。
嬴政还是不回话,双眸直盯着眼前尸山,似乎不会动了一般,死死握着拳。
秦政方想再说些什么,那边护卫却过来禀报。
人好似寻到了。
秦政视线过去,却见护卫围在一堆小山前,在往旁扒着其上尸身。
也不知过去会看见什么。
秦政心下都不安,更是不想让嬴政先过去。
想去牵他的手暂时放开,秦政留下一句:“拦住他。”
随后独自踏着血水,在这犹如地下黄泉般的地方行进。
嬴政并没有动,视线随秦政而去,妄图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寻到一丝生气。
到了护卫聚集之地,众人为秦政让路。
他们方才挡住的景象瞬间在眼前铺开。
秦政心下一凉,拨开的尸身底下,扶苏静静躺在其下。
他身上血污遍布,若不是他先前令每个护卫都细看扶苏的画像,此时决计无人认得出掩在一片脏污下的他。
秦政从尸山血海里将扶苏拽了出来。
“扶苏。”他擦去扶苏面上的脏污。
他身上这样多血,秦政不知这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也全然不顾他将这片脏污带到了自己身上,固执地为他擦着血。
“扶苏。”他让扶苏靠到了他怀里。
他轻摇着人,又怕扶苏身上确实有伤,不敢下手太重。
还是没有反应。
秦政当下有些慌神,去摸他脖颈侧边。
万幸还在跳动。
他再度轻晃了人,轻声唤道:“扶苏。”
直到此时,扶苏才稍许有些反应。
他只觉得自己的魂灵很轻。
轻得像要飘出躯壳。
眼前一片血污,身上到处都疼,他想动动手指,撕扯着伤口却疼得钻心。
记忆在此刻迷乱得很。
他只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好熟悉。
他尽力去辨认,去拨开眼前的迷雾,将愈飘走的魂灵留在了躯壳中。
来人唤到第三声时,他才终于分清这是谁的声音。
是他的父皇。
他好似还没有这样急切呼唤他的时候。
扶苏想去回应他,可他张不开口,也睁不开眼,他觉得自己很疲倦,用尽全力,也只能慢缓缓蜷缩去秦政怀里。
似乎在他怀里终于寻到些安全感,他终于卸下了浑身力气,这才换来缓缓开口的机会。
“父皇。”
他的声音细如蚊蝇,但也足够秦政听个清楚。
秦政揽着他愣在了原地。
不可置信地,他低头看他。
“父皇,”扶苏喃喃道:“我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