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冠礼 其二
“有何不一样?”
嬴政理好他衣物的每缕每寸,而后问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反而觉得秦政才是与从前不同:“大王才是。”
他由衷道:“意气锐气皆具,朗朗弱冠之年。”
秦政本就飞扬的神色又添了几分雀跃。
问道:“你喜欢吗?”
“喜欢。”嬴政如实道。
又添道:“不是大王那般喜欢。”
而是喜欢从他身上窥见的这种可能。
秦政只听进去前一句话。
还要说什么,嬴政却牵他往外走:“出去吧。”
外边的人都在等着,秦政也未再拖延,快步出了房门。
嬴勖在他在席前站定时再度行了揖礼,而后秦政即席坐下。
嬴政再度上前,为他取下缁布冠,又为他梳发,此次发簪取代束发巾用于固发。
又与他对坐,为他整理簪发。
随后嬴勖净手上堂,还是如方才那般持冠接过皮弁。
这冠形如倒置杯具,上小下大,为白鹿皮所做,极为珍贵。
嬴勖的祝辞再度唱起。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在这吉月良辰,为你再戴皮弁冠。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此后端正威仪,敬慎德行,祝愿你长寿万年,永远得享上天给予的福祉。
为他加上此冠,嬴勖下堂。
而嬴政上前,为秦政系好此冠纽带。
此次再看,秦政面上多了几分肃色,但还是掩不住那隐隐的振奋。
更多的还有藏不住的野心。
及冠意味着他的权力自此日经由正统继承,也就意味着亲政。
无人可以再拦下他的步伐,无人可以再对他进行桎梏,无人可以挡在他的前方。
近日来总是见秦政这幅神情。
原来一路顺遂的及冠之年,他会是这般模样吗?
在这一刻,嬴政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何,竟有些许神伤。
他起身从堂上撤下。
秦政复而起身受礼。
此一次奏响了礼乐。
宗室子弟保持跪礼,直至礼乐停止时分,才能再度起身。
而秦政居高俯视其下人。
面上神色,分明是他二十岁时所未拥有过的。
傲然,不羁,带着些许狂妄,是冲破天际的少年快意。
心中壮志全然不藏,世间万物全然不惧。
是一把开锋的剑,是闪露寒光的刀。
他能在这样年轻的自己身上看到鲜活的他本身。
该释怀吗?
还是该遗憾。
比起忍让多年终于摆脱桎梏,却又不得不在冠礼将近、甚至是冠礼当日提防奸佞谋乱。
这样有所亲所爱,满怀期待地亲自去准备,去迎接,一切自己做决。
会没有区别吗。
嬴政说服不了自己。
同样的年岁。
他拥有的是全然完满的冠礼。
而他从前学会的尽然是藏锋。
看着秦政的面容,他会想他如若也是这样顺遂的人生,是否也会是这幅模样。
他其实一点也不大方。
比起秦政拥有这些,他更想自己拥有。
可惜年岁匆匆,光阴不可留。
他的世界已然崩坏,他的人生也绝不可能重来。
在这边算圆满吗。
可圆满的世界的大秦归属秦政,而不是他。
秦政近日这样宽容,丝毫不追究从前,甚至有些一味地偏向与纵容。
估计是因为冠礼带来的兴奋,让他对一切都宽容些许。
但嬴政不会忘记那次争吵。
何况,他定然另有筹谋。
只要秦政有一天想驯服他,想让他低头,他就不会乐意与他同行。
他并不会因为近日的好而舍弃本心。
秦政在施恩,但他不需要。
他从来都只是施恩者,而不喜做承恩人。
秦政亦是同样。
这样的他和他,就算秦政知道真相后并不怨他,也断然没有与他共享天下的理由。
终归是遗憾。
嬴政方才尚且喜悦的神色变得些许黯然。
恰好,礼乐止,秦政进去旁屋。
嬴政自然跟了进去。
此次秦政换皮弁服。
是为白裳、白色蔽膝,与身上皮弁冠相称。
待衣物上身,侍从都退出去后,秦政问他:“方才在想什么?”
他神色渐暗,秦政看到了。
倒是没想到他一直注视着自己,嬴政帮他整理衣衫,一边轻摇了头,未有回答。
秦政又在他身上嗅到了那日晚间的情绪。
“在遗憾自己没有冠礼吗?”他忽而道。
嬴政手下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又随即反应过来,他不是察觉到了他的情感,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崇苏也没有冠礼。
他模糊道:“些许感怀,大王不必在意。”
可秦政在意。
这次他与从前因家族尽毁的伤心不同,这是一种更为细腻,且因他而起的情绪。
为什么要伤心?
秦政道:“你若是想要,寡人可以为你补办,为你亲自操持,让你的冠礼为他人所不能及。”
“不必。”嬴政拒绝了他的好意。
“错过便为错过,”他为秦政理着衣领,话间尽然是真情:“日后补足,也不是当初的年岁。”
“终归是不一样。”
秦政捉了他的手,问:“这是你要当寡人的赞冠人的原因吗?”
“嗯。”嬴政反握住他,捏捏他的手指。
看见他冠礼圆满,也算是自己拥有了这种可能。
所以他想参与进来,想在他的冠礼留下痕迹。
也无需言道,秦政意会了他的想法。
秦政看他一会,像在思考着什么,忽而,他撩开了自己的衣领。
才为他整理好,经了这一下,又是彻底乱了。
他道:“若你想留些痕迹,不如留得重一点。”
秦政轻歪了头,衣领能掀起的范围不大,裸露出的肌肤也并不多。
不过他的意思已然很明显了。
“这样吗?”嬴政一时没有做反应,只是勾唇浅笑。
“快些。”秦政动了动肩膀,以示催促。
嬴政也不再犹豫,俯身贴近,在他的锁骨与脖颈相连的地方轻轻□□。
等这阵酥痒过后,秦政扫了一眼那处,只见白色衣裳下他的吻痕鲜红。
他复而将衣领放了回来,又抬手,心安理得让他继续整理衣装,一边道:“既然寡人带着你的痕迹继续冠礼。”
他过来啄了两下他的唇,眉眼含笑:“不许再伤心。”
嬴政回他一个浅笑。
这一回是秦政牵着他出去。
出门的那一刻,两人的手才分开。
其后便是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冠,爵弁。
此冠形似酒爵,却是前小后大,颜色赤而微黑。
其后礼节无差。
嬴勖念出祝辞,因是最后一道,他念得更为庄重平缓。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年岁大吉,为你完成这加冠的成人礼。
“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兄弟亲朋皆在,成就你的美德。愿长寿无疆,承蒙上天祝福。
随后为秦政戴爵弁冠。
至此,三冠已加,秦政换上与爵弁冠相称的礼服。
分为浅绛色裙,丝质玄黑上衣、下裳以及腰带,外配赤黄色蔽膝。
此服皆为绸制,放在寻常士人,或是他们一生中能穿的最高规格礼服。
而秦政不同。
他着的礼服,本就该是世间最尊贵的。
三冠加戴完毕,方才持冠的三人上前,撤去皮弁冠、缁布冠、梳子、席子等物,收进厢房。
嬴政随其而去。
而秦政再度受礼。
此次礼乐再起,象征三冠已加。
其后,另有人复而在西边堂上布席。
嬴政则在房中洗名为觯的饮酒器,斟上甜酒,而后拿来小匙,将其口朝下放在觯上,匙头朝向前端放置。
待礼乐毕,嬴勖复而上前,对秦政作揖。
礼毕,秦政面朝南方在席西端坐下。
而嬴勖在室门东侧,从嬴政手中接过觯来,缓步进至秦政前面,朝北而立。
秦政在他站定之后,在席西侧同牌位所代表的先灵行拜礼。
动作间,方才印上的红痕若隐若现。
拜礼后他起身,嬴勖接过秦王剑,双手捧递奉上。
在先灵前接秦王剑。
持剑对先灵再行一礼,他将剑别去了腰间。
之后接觯,嬴政在此刻上前,将干肉与肉酱放置去席前。
秦政再度坐下,左手持觯,右手拿起小匙,以觯中甜酒祭干肉和肉酱。
祭过三番,秦政随后起身,复而在席的西侧坐下,这次小匙轻动,他舀起其中甜酒浅尝。
随后将小匙插进觯中,起身绕至另一侧跪坐,捧起面前的干肉。
按照仪式,他该将干肉奉给母亲。
那次明明与赵姬恩断义绝,但出于孝礼,他并不能公然宣告,赵姬还是他在人前斩不断联系的母亲。
也因她为先王之妻,按照规定,权柄由她暂代。
王玺今日也由他的人看管,暂且存放在她处。
行至位于东堂的赵姬面前,秦政依照礼仪对其行礼,将干肉递承给她。
赵姬双手捧过,放置在周边小仆的端盘之上。
看着他头戴爵弁冠,一身高贵礼服,今日以后,是为成人。
她生养的孩子长大了。
她心下动容,想去抚他的冠发。
秦政却躲开了去。
换得赵姬些许落寞的神色。
她的神色似是恳求,又是乞求原谅,再度抬手想来触碰。
秦政没有心软,复而躲开了去。
赵姬苦笑一阵,只能作罢,转而为他递王玺。
在代权者前取王玺。
他手捧王玺,再度回去大堂。
礼官宣:“冠礼成——”
礼乐后起。
在场众人跪拜,见证秦王即位七年后的成人礼,见证成就万古奇业的君主初长成。
礼乐止息后,秦政率人回雍宫。
一路用垂帘轿,四周不为寻常车轿使用的厢体,而是一道道丝质垂帘。
民众得以通过阵阵风起,在垂帘的间隙中窥见君王优姿。
城中各处大摆宴席,凡秦国百姓皆可上席,宵禁在今日废止,四处灯火彻夜通明。
城外军营下发战时军赏,功宴大行,篝火中将帅士兵同乐,美酒佳肴,载歌载舞。
第二日,秦政沿主道回咸阳。
主道两旁民众自发前来,夹道欢送,绵延数里,在雍城百姓队伍尽头,是闻信赶往的咸阳民众。
当年秦国国君自雍城迁咸阳,今日咸阳民众接替雍城民众迎接君王。
轿上的君王接受着所有人的祝愿,在两城民众殷切的目光中回到日后数年为政的王城。
经年来日月星辰见证他的成长,今日时山川大河记住他成人的模样。
此般盛景自雍城咸阳两城流出,传遍秦国每一寸热土,日后数年传遍天下疆域。
是广为流传,是无人不晓。
是流经后世,是万古流芳。
在很远的将来,纵然世界焕然一新,纵然现世人非当年人。
仍然有许多人从史书中寥寥几字中窥见当年盛景,亦憧憬那时盛景,憧憬若一日能得见当年秦皇。
那初及冠时满怀意气的模样。
而后世史书记载。
己酉,王冠,带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