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冠礼 其二

[秦]陛下何故水仙? 昔谷今山 3073 2025-01-16 11:25:39

“有何不一样?”

嬴政理好他衣物的每缕每寸,而后问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反而觉得秦政才是与从前不同:“大王才是。”

他由衷道:“意气锐气皆具,朗朗弱冠之年。”

秦政本就飞扬的神色又添了几分雀跃。

问道:“你喜欢吗?”

“喜欢。”嬴政如实道。

又添道:“不是大王那般喜欢。”

而是喜欢从他身上窥见的这种可能。

秦政只听进去前一句话。

还要说什么,嬴政却牵他往外走:“出去吧。”

外边的人都在等着,秦政也未再拖延,快步出了房门。

嬴勖在他在席前站定时再度行了揖礼,而后秦政即席坐下。

嬴政再度上前,为他取下缁布冠,又为他梳发,此次发簪取代束发巾用于固发。

又与他对坐,为他整理簪发。

随后嬴勖净手上堂,还是如方才那般持冠接过皮弁。

这冠形如倒置杯具,上小下大,为白鹿皮所做,极为珍贵。

嬴勖的祝辞再度唱起。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在这吉月良辰,为你再戴皮弁冠。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此后端正威仪,敬慎德行,祝愿你长寿万年,永远得享上天给予的福祉。

为他加上此冠,嬴勖下堂。

而嬴政上前,为秦政系好此冠纽带。

此次再看,秦政面上多了几分肃色,但还是掩不住那隐隐的振奋。

更多的还有藏不住的野心。

及冠意味着他的权力自此日经由正统继承,也就意味着亲政。

无人可以再拦下他的步伐,无人可以再对他进行桎梏,无人可以挡在他的前方。

近日来总是见秦政这幅神情。

原来一路顺遂的及冠之年,他会是这般模样吗?

在这一刻,嬴政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何,竟有些许神伤。

他起身从堂上撤下。

秦政复而起身受礼。

此一次奏响了礼乐。

宗室子弟保持跪礼,直至礼乐停止时分,才能再度起身。

而秦政居高俯视其下人。

面上神色,分明是他二十岁时所未拥有过的。

傲然,不羁,带着些许狂妄,是冲破天际的少年快意。

心中壮志全然不藏,世间万物全然不惧。

是一把开锋的剑,是闪露寒光的刀。

他能在这样年轻的自己身上看到鲜活的他本身。

该释怀吗?

还是该遗憾。

比起忍让多年终于摆脱桎梏,却又不得不在冠礼将近、甚至是冠礼当日提防奸佞谋乱。

这样有所亲所爱,满怀期待地亲自去准备,去迎接,一切自己做决。

会没有区别吗。

嬴政说服不了自己。

同样的年岁。

他拥有的是全然完满的冠礼。

而他从前学会的尽然是藏锋。

看着秦政的面容,他会想他如若也是这样顺遂的人生,是否也会是这幅模样。

他其实一点也不大方。

比起秦政拥有这些,他更想自己拥有。

可惜年岁匆匆,光阴不可留。

他的世界已然崩坏,他的人生也绝不可能重来。

在这边算圆满吗。

可圆满的世界的大秦归属秦政,而不是他。

秦政近日这样宽容,丝毫不追究从前,甚至有些一味地偏向与纵容。

估计是因为冠礼带来的兴奋,让他对一切都宽容些许。

但嬴政不会忘记那次争吵。

何况,他定然另有筹谋。

只要秦政有一天想驯服他,想让他低头,他就不会乐意与他同行。

他并不会因为近日的好而舍弃本心。

秦政在施恩,但他不需要。

他从来都只是施恩者,而不喜做承恩人。

秦政亦是同样。

这样的他和他,就算秦政知道真相后并不怨他,也断然没有与他共享天下的理由。

终归是遗憾。

嬴政方才尚且喜悦的神色变得些许黯然。

恰好,礼乐止,秦政进去旁屋。

嬴政自然跟了进去。

此次秦政换皮弁服。

是为白裳、白色蔽膝,与身上皮弁冠相称。

待衣物上身,侍从都退出去后,秦政问他:“方才在想什么?”

他神色渐暗,秦政看到了。

倒是没想到他一直注视着自己,嬴政帮他整理衣衫,一边轻摇了头,未有回答。

秦政又在他身上嗅到了那日晚间的情绪。

“在遗憾自己没有冠礼吗?”他忽而道。

嬴政手下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又随即反应过来,他不是察觉到了他的情感,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崇苏也没有冠礼。

他模糊道:“些许感怀,大王不必在意。”

可秦政在意。

这次他与从前因家族尽毁的伤心不同,这是一种更为细腻,且因他而起的情绪。

为什么要伤心?

秦政道:“你若是想要,寡人可以为你补办,为你亲自操持,让你的冠礼为他人所不能及。”

“不必。”嬴政拒绝了他的好意。

“错过便为错过,”他为秦政理着衣领,话间尽然是真情:“日后补足,也不是当初的年岁。”

“终归是不一样。”

秦政捉了他的手,问:“这是你要当寡人的赞冠人的原因吗?”

“嗯。”嬴政反握住他,捏捏他的手指。

看见他冠礼圆满,也算是自己拥有了这种可能。

所以他想参与进来,想在他的冠礼留下痕迹。

也无需言道,秦政意会了他的想法。

秦政看他一会,像在思考着什么,忽而,他撩开了自己的衣领。

才为他整理好,经了这一下,又是彻底乱了。

他道:“若你想留些痕迹,不如留得重一点。”

秦政轻歪了头,衣领能掀起的范围不大,裸露出的肌肤也并不多。

不过他的意思已然很明显了。

“这样吗?”嬴政一时没有做反应,只是勾唇浅笑。

“快些。”秦政动了动肩膀,以示催促。

嬴政也不再犹豫,俯身贴近,在他的锁骨与脖颈相连的地方轻轻□□。

等这阵酥痒过后,秦政扫了一眼那处,只见白色衣裳下他的吻痕鲜红。

他复而将衣领放了回来,又抬手,心安理得让他继续整理衣装,一边道:“既然寡人带着你的痕迹继续冠礼。”

他过来啄了两下他的唇,眉眼含笑:“不许再伤心。”

嬴政回他一个浅笑。

这一回是秦政牵着他出去。

出门的那一刻,两人的手才分开。

其后便是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冠,爵弁。

此冠形似酒爵,却是前小后大,颜色赤而微黑。

其后礼节无差。

嬴勖念出祝辞,因是最后一道,他念得更为庄重平缓。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年岁大吉,为你完成这加冠的成人礼。

“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兄弟亲朋皆在,成就你的美德。愿长寿无疆,承蒙上天祝福。

随后为秦政戴爵弁冠。

至此,三冠已加,秦政换上与爵弁冠相称的礼服。

分为浅绛色裙,丝质玄黑上衣、下裳以及腰带,外配赤黄色蔽膝。

此服皆为绸制,放在寻常士人,或是他们一生中能穿的最高规格礼服。

而秦政不同。

他着的礼服,本就该是世间最尊贵的。

三冠加戴完毕,方才持冠的三人上前,撤去皮弁冠、缁布冠、梳子、席子等物,收进厢房。

嬴政随其而去。

而秦政再度受礼。

此次礼乐再起,象征三冠已加。

其后,另有人复而在西边堂上布席。

嬴政则在房中洗名为觯的饮酒器,斟上甜酒,而后拿来小匙,将其口朝下放在觯上,匙头朝向前端放置。

待礼乐毕,嬴勖复而上前,对秦政作揖。

礼毕,秦政面朝南方在席西端坐下。

而嬴勖在室门东侧,从嬴政手中接过觯来,缓步进至秦政前面,朝北而立。

秦政在他站定之后,在席西侧同牌位所代表的先灵行拜礼。

动作间,方才印上的红痕若隐若现。

拜礼后他起身,嬴勖接过秦王剑,双手捧递奉上。

在先灵前接秦王剑。

持剑对先灵再行一礼,他将剑别去了腰间。

之后接觯,嬴政在此刻上前,将干肉与肉酱放置去席前。

秦政再度坐下,左手持觯,右手拿起小匙,以觯中甜酒祭干肉和肉酱。

祭过三番,秦政随后起身,复而在席的西侧坐下,这次小匙轻动,他舀起其中甜酒浅尝。

随后将小匙插进觯中,起身绕至另一侧跪坐,捧起面前的干肉。

按照仪式,他该将干肉奉给母亲。

那次明明与赵姬恩断义绝,但出于孝礼,他并不能公然宣告,赵姬还是他在人前斩不断联系的母亲。

也因她为先王之妻,按照规定,权柄由她暂代。

王玺今日也由他的人看管,暂且存放在她处。

行至位于东堂的赵姬面前,秦政依照礼仪对其行礼,将干肉递承给她。

赵姬双手捧过,放置在周边小仆的端盘之上。

看着他头戴爵弁冠,一身高贵礼服,今日以后,是为成人。

她生养的孩子长大了。

她心下动容,想去抚他的冠发。

秦政却躲开了去。

换得赵姬些许落寞的神色。

她的神色似是恳求,又是乞求原谅,再度抬手想来触碰。

秦政没有心软,复而躲开了去。

赵姬苦笑一阵,只能作罢,转而为他递王玺。

在代权者前取王玺。

他手捧王玺,再度回去大堂。

礼官宣:“冠礼成——”

礼乐后起。

在场众人跪拜,见证秦王即位七年后的成人礼,见证成就万古奇业的君主初长成。

礼乐止息后,秦政率人回雍宫。

一路用垂帘轿,四周不为寻常车轿使用的厢体,而是一道道丝质垂帘。

民众得以通过阵阵风起,在垂帘的间隙中窥见君王优姿。

城中各处大摆宴席,凡秦国百姓皆可上席,宵禁在今日废止,四处灯火彻夜通明。

城外军营下发战时军赏,功宴大行,篝火中将帅士兵同乐,美酒佳肴,载歌载舞。

第二日,秦政沿主道回咸阳。

主道两旁民众自发前来,夹道欢送,绵延数里,在雍城百姓队伍尽头,是闻信赶往的咸阳民众。

当年秦国国君自雍城迁咸阳,今日咸阳民众接替雍城民众迎接君王。

轿上的君王接受着所有人的祝愿,在两城民众殷切的目光中回到日后数年为政的王城。

经年来日月星辰见证他的成长,今日时山川大河记住他成人的模样。

此般盛景自雍城咸阳两城流出,传遍秦国每一寸热土,日后数年传遍天下疆域。

是广为流传,是无人不晓。

是流经后世,是万古流芳。

在很远的将来,纵然世界焕然一新,纵然现世人非当年人。

仍然有许多人从史书中寥寥几字中窥见当年盛景,亦憧憬那时盛景,憧憬若一日能得见当年秦皇。

那初及冠时满怀意气的模样。

而后世史书记载。

己酉,王冠,带剑。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