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说英雄

天蓝云白, 苍山翠竹,小桥流水,鸟啼花香。

这里是一处归隐养老的好地方, 人身处在这样的天地之间,顿时心静了,魂也静了。

漂泊半生,若是在此处停留, 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处。

塔罗纳拢了拢宽大的裙撑,在竹编的翠色躺椅上坐下,始终冰冷的贝母刻金扇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她仰面躺了下去, 入目的, 是蓝得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空,一朵形状有些像小猪的白云慢悠悠地从另一边天空飘过来。

她慢慢闭上眼睛, 倾听着这方天地的声音。

花开的声音,草舒的声音, 鸟鸣的声音,兽行的声音,河流的声音, 露滴的声音……

万物之声, 是这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这里真是一处好地方啊。

——这里是白须园。

天衣居士的白须园。

忒休斯这时才了然:【原来那个人是天衣居士啊。】

怪不得,他的搭档会莫名其妙地说起主角的命也是命。

异常和异化物都会和当前世界的气运之子、世界之子或者大气运者有着七扭八拐的联系——它们需要能量壮大自身——而这一次, 不过是这种联系要更加直接罢了。

但看白须园内平静如常, 所有摆设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这说明【恶之花】侵染白衣居士的过程很顺利。

可白衣居士的武功境界已是当世顶峰, 按理说他应当会有所察觉才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容易且平静地中了招呢?

“大概是……【恶之花】的初始威胁性很低吧。”

一朵花能有什么大的威胁性?

它不过是长得太过美丽, 开得过于盛大而已。

塔罗纳起身,在白须园内漫步,踏过只能一人行的小桥,她走进了幽静的书房。

书案上摆着一个空的花盆,正中铺开了一张宣纸,一只墨水已经凝固的毛笔凌乱地落在纸上,落下的位置溅开了一团乱墨痕迹。

塔罗纳绕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其实已经写了几个字,是王小石的名字。字迹很乱,笔锋几乎要将宣纸划开,写字的人分明有好些话要宣于纸上,却在落下这个名字之后戛然而止。

大魔女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了那个空荡荡的花盆上。

这个花盆很干净,没有植株,也没有泥土,干净得就像才从集市上买回来似的。

她阔能略思考了一会儿,被暗红色丝绒手套包裹着的手向花盆伸去,纤长的五指在花盆上空轻轻划过,一道形如时钟刻盘的魔法阵在花盆下方一闪而过,一道栩栩如生的虚影在花盆中缓缓凝聚。

那是一朵开得过分梦幻的花。

世间没有与它相似的花朵,更找不出同它一模一样的色彩。

它仿佛集合了人类想象中的所有美的模样,融合了人类只能在美梦中窥视一二的色彩,它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人间。

这就是【恶之花】。

是想象的极限,也是欲望的汇集,无人见了它不会心动,无人见了它能够挣脱。

——天衣居士将它带了回来。

它晃动着鲛尾般的枝叶,如同最凶猛的野兽,迅猛地向前扑去!

它给自己换了一个花盆。

天衣居士想给王小石写信,信的内容已经不得而知,或许只是一些话家常的信,ῳ*Ɩ 或许……

塔罗纳收回手,介于虚实之间的时钟刻盘立刻重归虚无。

是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带回来了什么。

但很可惜,来不及了。

事实往往就是这样,当你意识到了危险,危险已经骑在你的脸上了。

开门杀,经典。

忒休斯道:【天衣居士会去哪里?如果按照异常的本能需要,它为什么不直接吃了戚少商,而是要多此一举地给戚少商打上标记?】

塔罗纳从书房走出,流觞曲水,小桥横过,天衣居士很有雅致情调,这里的每一处都可以单独成景了。

尖锐的高跟踩上木梯,嗒嗒的声响盖过了木头的呻☆吟,她推开门,进入了天衣居士的寝室。

这里和院子里一样整洁,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唯一看得出事态紧急的只有书房。

她又离开了,从整洁的寝室闪现至方才的翠色躺椅前,不紧不慢地坐了回去,双腿交叠地仰躺着。

“王小石是气运之子,戚少商也是。”

忒休斯连忙翻开这个世界的资料,难道是他之前看漏了吗?

塔罗纳道:“不用翻了,你没有看漏——戚少商是这个世界进入下一阶段的气运之子,现在还是王小石的时间。”

这还是她逛论坛的时候看见的。

很有趣,不过在武侠世界很常见,就像江湖中的风云人物总是层出不穷,一个时代就有一个时代的传奇。

气运之子毕竟不是世界之子,后者被世界意识视作亲子,受尽宠爱,前者则是前浪尽了后浪顶上。

如果按照原来的世界进程发展,王小石的未来可谓是男默女泪,手持挽留剑,却偏偏谁也挽留不了。最后虽然战胜了强敌,却和戚少商一样失了一条手臂,从此携温柔远走归隐,再不愿涉入江湖纷争。

王小石隐退后,就需要有新的气运之子担负起他的责任,而被他托付了象鼻塔和金风细雨楼的戚少商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下一任气运之子。

武侠世界的气运之子更迭很快,许是因为江湖无情,又或许是因为非超凡世界的人类寿命普遍很短吧。

之于世界意识而言,祂们的短短一瞬,人间已过千年万年。

一个预备的气运之子,他所背负的气运和功德仅在气运之子之下,这就是【恶之花】没有干脆地吃掉戚少商,而是像对待铁手那样,也给他打上了标记的原因。

至于另一个异常,塔罗纳推断,它应该是在【恶之花】与铁手相遇之后,才被【恶之花】捕捉吞噬的。

送上门的猎物,岂有不吃的理由?

也因为是在那个时间段里才捕捉到的,所以【恶之花】没能完全吞噬干净另一个异常,让它残留了部分意识,继而在标记了戚少商之后,那部分驳杂的气息留在了戚少商随手携带的密信里。

这一留一转,便到了神侯府的棋盘上。

从铁手和戚少商的回忆中可以看出,【恶之花】在一路向边境移动,它这会儿十有八☆九已经不在大宋境内了。

气运之子是焦点,世界意识在探查内部的时候总会先从气运之子所在出发,王小石是宋人,如果大宋突然有一大批人无故失踪,王小石这样性情的人不可能不去查一查。

【恶之花】还没有发育起来,在它完全盛开之前,它的攻击性等同于它附身的那个人。天衣居士虽然武功高强,又擅奇门遁甲之术,但比他武功更高强的人不是没有,汴京里就有三个,力大砖飞的道理是通用的。

可惜了关七,纵使他恢复了理智,也不可能为赵匡胤所用,还不如就这么待着,等到该走的时候,他自然就会走了。

还是西夏辽国好,高手有,至臻的强者没有,【恶之花】去那边就如同狼进了羊圈,还不是任由它狩猎。

忒休斯道:【如果【恶之花】真的去了西夏,白愁飞他们岂不是羊入虎口?】

塔罗纳伸手摸过折扇,展开后慢悠悠地给自己扇风:“对啊,但他们去都去了,也不好再叫回来。”

他们去西夏是为了大宋,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叫他们回来是不切实际的。

“等明天过了,我过去一趟。”

明天无情和苏梦枕休沐,等她把这两孩子治好了,就立刻出发去西夏逮花。

大魔女还未自己占卜了一次,这一趟会很顺利。

……

苏梦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位改变了他后半生的仙人了,他这段时间忙得团团转,每日两点一线,有时候连楼里都回不了,直接在户部睡下,第二天做第一个点卯的人。

还年少的时候,他也有过入朝为官,为国报效的理想,可后来奸臣当道,他这方面的热血渐渐熄了,转而投入了江湖,却始终没有忘记当初的热忱。

谁知峰回路转,天降仙人,使他漫漫数年后又重新实现了年少时分的理想,效忠的君王甚至是大宋开国的太祖陛下!

这人的心情好了,病也就好得更快了。

苏梦枕每天的心情都很好,事务再多、再忙,他的眼睛也是亮的,孱弱的病体在魔药的温养下一天比一天健康,如今是人不喘了,气顺了,绕着汴京跑一圈都不在话下。

若非要说哪里不如意,那就只能是他的未婚妻比他还忙,一个多月了,他们就隔了两条街,愣是一面都没见上。

据说婚期都要延后了……

无他,六分半堂上下有能力的都被官家抓了壮丁,忙得是不可开交,雷纯如今颇有要在事业上大展雄图的架势,哪里有时间去准备她的婚事,故而只能延后。

苏梦枕得知后,哑然半晌,也只能苦笑着点头。

他现在很是怀疑是不是狄飞惊对纯儿说了什么,毕竟上一次从三司会审出来以后,狄飞惊看他的眼神可谓是十分意味深长了。

有事业心也挺好。

自六分半堂从傅宗书一党中摘出来后,雷总堂主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堂中大事都交给了他唯一的女儿,俨然一副立刻就要退休养老的模样。

他到底曾为傅宗书做过不少不能摆出来细说的事情,如今太祖陛下看在狄飞惊和雷纯均是良才的份上,愿意饶他一命,他自然要顺势退下。

有观世之眼,有自知之明,这才是聪明人。

今日休沐,苏梦枕提前得了消息,手边的事情按下,一大早就来了神侯府。

他也是常客了,门房乐呵呵地向他一作揖,不用通报,侧身就将人请了进去。

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朝中这几位深得官家信重的新贵与神侯府关系密切,互相往来是常有的事,他们甚至在神侯府有了专属的客房,怎么看,都已然是诸葛正我这一边的人了。

几位新贵听了,并不反驳。

这么说也不错。

他们年轻气盛,皆是主战一派,一边就一边,反正他们是做不出向外族人俯首躬身求苟且这样的事的。

更何况,如今最大的主战派可不是他们。

既是休沐日,人自然是齐的,诸葛神侯与四大名捕皆在,苏梦枕倒是一个人来的。

今日的主角是他与无情,可偏偏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眼看是半点紧张情绪也无,对仙人信任得很,一点不担心要是治不好怎么办。

仙人出手,哪有不手到擒来的?

退一万步说,治不好又能如何?如今的他们已经比从前好了千倍万倍了。

他们不贪心,这样就很好了。

猩红的仙人在家属们期待又担忧的目光中一手牵一个,带着他们进入了狄飞惊此生都忘不了的黑白猎场。

半数的黑色如同潮水般褪去,漫天的纯白包围着他们,猩红美人温柔的呢喃在他们耳边响起,像是来自于婴孩时期的摇篮曲,他们昏昏沉沉,像婴儿一样陷入了黑甜的美梦。

那是一个绮丽的美梦。

梦中,有盛开的花,萌芽的叶,盘旋的风,朦胧的雾。

一切痛苦都已远离。

一切不幸都已退散。

“我亲爱的孩子啊……”

请再一次,好好成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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