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四大名捕
京城是这天底下最繁华的城市, 这里是帝王垂幸之所,乃天子脚下。常有人说,宁可在这京城里做乞丐, 也不愿在穷乡僻壤之地做富家翁。
富贵迷人眼,可人却忘了,这世上最珍贵的恰恰就是他们原本看不上的平淡安逸。
朝堂不平静,民间也不平静。
六分半堂的雷损死了, 谁来做下一个总堂主呢?
谁都想。
那顶冠上的风景,哪个不想上去看看呢?
况且蔡京死了,他们就不必再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谁的脚下, 届时风光无限自不用多说。
外头的人都说狄飞惊忠心耿耿, 几方堂主均未能从他手里占到上风, 六分半堂的总堂主之位最终落在了雷纯这个出乎众人预料的人手中。
现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无论是六分半堂的权利角逐, 还是金风细雨楼的暗中布局,都是静悄悄地展开来,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把江湖争斗拿到明面上说,朝廷里可大有人等着拿他们的把柄呢。
故而,汴京表面上是带着几分肃穆的平静, 暗地里却是暗潮汹涌蓄势待发。
不过这些都和塔罗纳没有关系, 她今天就要走了。
黑白的修女心情愉悦地推着轮椅上的青年离开神侯府,沿着大道向前, 一路直行。
她虚化了自身, 也虚化了无情,两人穿过人群, 穿过备守森严的城楼,来到了汴京郊外最高的山上。
从这里向下望去, 整个汴京一览无余。
这种感觉很新奇。
对于无情而言。
他们在飞,这已不是行走的速度,周围的人和物都在飞快地向身后掠去,上山的路咻的一下现出尽头来。
大捕头的心跳比平时跳得快了几分,这样的体验略有些刺激。
洛娘子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垂眸看了看悬崖下方的薄雾袅绕,心想,洛娘子不会是要带着他飞下去吧?
唔,幼儿小时候都会有过像鸟儿一般飞翔的幻想,他也不能免俗。
塔罗纳当然不是带他来这里体验空中飞人的。
【血怨修女】疯狂的执念体现在方方面面,大魔女那些小小的遗憾也被无限放大,短短半个小时就已经想了好几遍。
——她想放烟花。
此烟花非彼烟花,她想炸个楼玩玩,从前她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庆祝自己又在同那群神经病斗智斗勇的竞赛中拔得头筹。
可这个世界并没有想阿卡姆精神病院那种可以被拆除的违章建筑,那该怎么办呢?
塔罗纳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委屈一下自己,退一步——那就放一场真正的烟花吧。
要格外的璀璨,要无比的绚丽,要令所有看过它的人终其一生也忘不掉。
就用这场烟花,达成完美的告别仪式。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年或许有诸多惊骇大事发生,但同样的,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的虹光也在这一刻留在了风雨飘摇的大宋。
很快,他们就会迎来全新的一年,恰如大雪瑞丰年,万千黎民渴求的希望会降临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黑白的修女一手放在白衣青年肩头,一手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轻灵歌谣般的声音随着迎面吹来的山风一起荡开。
“好孩子,抬头看。”
于是无情抬头看去——
湛蓝的天空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高高的山顶上隐约能听见山下传来的惊呼,还不等所有人慌乱起来,令人精神一振的砰砰震声接连响起。
璀璨得超出人类想象的光华在天空中绽开,它们是盛开的花,是山林水泽中自由奔跑的兽,是翱翔于云端的洁白飞鸟,是浩瀚无垠烟波万里的海,是难以用文字描述下来的绚丽流星。
来不及慌乱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痴痴地望着天空,无数种灿烂的色彩在他们眼中迸溅,他们的心也跟着一起绽开,或麻木,或疲惫,或倦怠,或冰冷……都在这一刻,通通变得重新火热起来,一种全新的力量灌溉进了他们的灵魂里。
恍惚间,似乎有一双温柔的大手将他们从浓稠的泥泞里托举出来,轻轻地为他们拂去肩上的尘土,将他们送入和煦的春风里,然后剥开厚如坚冰的冬雪,叫他们终于得以见到下头开得热烈的花朵。
世人想要什么?
无非是一隅安宁,合家团聚罢了。
那便不必再求了,希望已经降临,来年,定会是一个洋溢着欢笑的好年头。
无情仰着头定定地望着,几乎是沉溺在这片璀璨光华之中,他的眼睛亮极了,还有些湿润,盈盈的一层,将这双眼瞳衬得如宝石一般。
他猜到了,这便是洛娘子送给他的礼物。
他想,这样连梦中都不会出现的一幕,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但这并非全部。
静美的修女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略微仰着脸看他,嘴角衔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很高兴,也有些难过。
母亲当然不想离开自己的孩子,但孩子总是要长大的,这孩子总是会长大的。
无情低下头,看着她被蒙住的双眼,心中微微抽痛起来。
他还不知道洛娘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那一定是一双极温柔美丽的眼睛,那一定是比天上的璀璨更令人移不开目光的颜色。
这位即将离去的母亲伸出手抚摸孩子的脸庞,手套下冰冷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被半捧着脸的孩子没有闪躲,任由她用另一只手描绘自己的五官。
“好孩子……无情,崖余……我亲爱的孩子……”
她低低地呢喃着,语气中满是不舍。
可抉择已定,她就要离开了,她不能带走这个还活着的孩子。所以她想要送他一份礼物,使他不必再被困在这片囹圄之中,能够如幼时憧憬的那样,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绚烂和精彩。
然而——
大魔女的治愈系魔法路子很偏。
与其说是治愈,不如说是赋予再生,然后加速再生。
毕竟世上并不存在十全十美的天才,塔罗纳也不能例外,有点小缺陷是很正常的。
无情的双腿伤得太久了,腿部的神经早已经坏死,这也是诸葛正我这些年遍寻名医,却怎么也治不好他的腿的原因。
塔罗纳能够治好他,但是有一个前置步骤——
她得先把这双坏死的腿砍掉,然后为无情再生出一双健康的腿来。
唔,听起来很血腥呢,有科学怪人那味儿了。
“乖乖,不会疼的。”
大魔女轻声哄着,一手盖住无情的双目,一手去摘蒙住自己眼睛的蕾丝黑纱。
她用黑纱将无情的眼睛蒙起来,然后起身,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胸膛。
无情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好几下,他忽然有些心慌了。
但他依旧相信着这个人。
沙沙。
是锋利的剑刃滑过草叶的声音。
嗤!
……什么被砍断了?
腰部以下传来的微微震动告诉了无情答案——
是他的腿。
那双残废的腿。
这个认知令无情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另一种刹那间击中他全部感知的莫名悚然。
他在颤抖,于是一只手伸出来,又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不怕不怕,乖乖……没事的。”
无情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勉强止住了身体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一种陌生的感知连接上他的大脑。
他的大脑告诉他:动一动。
动什么?
蒙住他眼睛的黑纱被摘下,铺满天空的璀璨已经消失,重新自云端撒下来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听见洛娘子在他耳边说:“来,试着站起来。”
站起来?
无情倏地张开眼睛,好似他之前听到的、感知到的都是错觉,他的双腿还在,衣物也还好好的,并未有被砍断的痕迹……
不对!
不对!
大捕头的呼吸变得沉重,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嘴唇紧紧抿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分明有许多的话要说,却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黑白的修女冲他伸出手,鼓励道:“我亲爱的孩子,来,握住我,然后站起来。”
无情试了两下,才把止不住发颤的手放进塔罗纳手里。
他撑着她的手,接着她的力,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
这一瞬,胸膛内无数复杂的情感冲击着无情,令他险些落下泪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这双腿能不能再次站起来了,他以为自己真的云淡风轻,每每寻医失败,还能反过来安慰失落叹息的世叔和师弟们,他以为……他是不在意了的。
但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他很想重新站起来,可一次次失败,让他早已心灰意冷。他不愿世叔和师弟们因他而伤怀,于是故作洒脱淡然,也渐渐接受了自己一生都要坐在轮椅上的命运。
而这一次……
是真的,他的腿好了,他真的站起来了!
无情勉力抑制着要充斥着鼻腔的酸楚,红着眼睛看向紧紧握住自己双手的黑白修女,一张嘴,声音已然沙哑:“洛娘子,我……”
黑白的修女还在哄他:“乖乖,不哭不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承诺过。”
母亲的承诺永不落空。
无情要说的无非就是感谢的话,但黑白的修女此刻并不想听这些,她就要走了,她还有一个小愿望想要无情帮她达成。
真的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
修女松开青年的一只手,重又抚上他的脸庞,轻声道:“崖余,你能叫我一声母亲吗?”
她真的很想听到。
许是感受到了她强烈的渴望,无情张了张嘴,终是忍着羞赫低声唤道:“……母亲。”
随即,他看到了黑白修女降临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这一刻,她不再是冰冷的厉鬼,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母亲而已。
黑白的修女发出满足的叹息,她抹去了无情额头上隐匿的符文,真正地放开了手。
“抱歉,得让你一个人走回去了。”
将疯狂和偏执妥善隐藏在伪装之下的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了这个由缘分送给她的孩子,即便着缘分实在太过短暂。
“再见了,我亲爱的孩子。”
她的声音散在了风里,如同她本身,于这清冷的山风中缓缓消失。
——洛娘子走了。
如她来时那般,走得也是这样的平静。
冰冷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那个满是冷香的怀抱还未完全散去,拥抱他的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天地间。
无情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在透过这片虚无,目送摇曳着缥缈头纱的素衣美人渐行渐远。
良久,山下传来追命的喊声,他才从怔然回过神来。
“……再见了,母亲。”
或许疯狂,或许恐怖,或许没得由来。
她确实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也确实……拥有了一位只在人间停留短短几日的母亲。
谁能说非人的母爱便不是母爱呢?
再见了,愿你和你的孩子们安然无别离,顺遂无波折,皆如头上花枝,年年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