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忙碌了半天, 终于把打得湿淋淋的货物全部搬进了货舱里，一直站在甲板上的管事在本子上划了划，满意地点头。

此时已经是午后了, 正是阳光最盛的时候，船手们只穿着一件单衣，这个季节虽还有些冷，但对他们这些打记事起就在水里扑腾的人来说不在话下。

舱室内, 随行伺候城主起居的几个侍女各自忙碌着，白云城主在外时的饮食很简单，她们做就可以。

领头的侍女名为瑞月, 取自“瑞霭非烟, 小春良月”一词, 她的父母俱是城主府的老人，知根知底, 加上她自身能力出众，故而成为了城主的近身侍女, 手底下管着一众人。

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只要是最终呈到城主面前的，瑞月都要一一查验过后才会放行。

此番是她第二次跟随城主前往中原, 这些事已经轻车熟路, 她依旧一丝不苟，查验得很是仔细。

当侍女递上今日要换的熏香时, 瑞月抬手轻扇, 以风取香。

只闻了闻，她便微微蹙眉道:“这香怎生多了一股腥气？”

捧着香的侍女一惊, 也凑近闻了闻，但她没能嗅到瑞月所说的腥气:“月姐姐, 这熏香是在来时就仔细放在不透风的檀木盒中，只在今日才被取出，我一路未曾遇到旁人，哪里有什么腥气啊？”

瑞月又闻了闻，还是蹙着眉:“有，只是极淡，你们闻不出来罢了。”

嗅觉较常人更加敏锐，这便是她的过人之处了。

城主出门在外，任何一处都要更加仔细，瑞月笃定这熏香里多了一丝腥气，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城主用了。

她略想了一会儿，对捧香的侍女道:“你去把香全取一些过来，要快。”

捧香侍女福了福身，端着托盘快步去了。

在城主府伺候的人，尤其是能近城主身的侍女，他们大多都有些功夫在身，城主是威震江湖的剑仙，她们这些人也不能给城主丢脸。

不一会儿，捧香侍女便端着满满一托盘的香回来了。

瑞月全部拿来嗅闻，是她心中最坏的猜想，这些香全部都染上了不知名的腥气。

捧香侍女咬着下唇都要哭了，这些香料全都是她在看管，现在每一种都有问题，这不是明摆着要害她吗？

瑞月却道:“不是害你，八成是冲着城主来的。”

白云城虽远离中原，远离朝堂和江湖，但心中纷争不断者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别人下水。这些年针对叶孤城的阴谋阳谋不是没有，只是全都被他轻描淡写一一化解了，敢舞到他面前的人下场都不好，也算是一种杀鸡儆猴。

只是瑞月想不明白，这些被她们看管得不离身的熏香是如何被人做的手脚，又是什么时候被做的手脚？

一听到做手脚的人是冲着城主来的，捧香侍女脸上的委屈和慌乱倏地没了，取而代之是恨不得将人切成八块的愤恨。

这些人好不要脸！

明的不敌城主一剑，便惯会使这些阴损手段！

呸！小人！

瑞月吩咐道:“先将这些香放回去，莫要泄露了风声，我去禀告城主。”

那人既能悄无声息地做了手脚，必然是还守着要看后续的，她们未必不能将这个人逮出来。

又低声嘱咐了几个侍女几句，瑞月理了理衣裳，往城主的舱室去了。

至于她如何向叶孤城禀告的，后续又是如何设了局等人来钻的，这些都不为他人所知了。

唯一一个能听到整艘船所有人墙角的人正在长呼短叹，为她迟迟不肯自个儿撞上来的线索，也为她没听搭档的话，用了别人的账号，导致自己一上线就被集火，游戏体验感极差。

若是瑞月能将注意力放得更开一些，便会发现，这艘船上不只是熏香沾染了腥气，别的物件上也有了一星半点，只是量比熏香上的还要少罢了。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这艘船，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诱导剂。

数百里外，一道庞大的阴影正席卷着暗流朝这边赶来，所过之处，无论鱼群，无论珊瑚海草，俱化作飞灰，湮没于滚滚潮汐之中。

……

在海上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周围没什么参照物，只有天上的太阳明晃晃地彰显着时间流逝。

日落西沉，天边只余一缕残光，快要变得溜圆的月亮高高挂在了白日里太阳所在的位置，明明灭灭的星辰一颗颗从云朵后头跳出来，肉眼望去，一闪一闪的，似是在说着星辰之间才能听懂的悄悄话。

四面传来的浪声很平静，今夜不会是昨夜那样的坏天气。

期间，塔罗纳离开过一会儿。

她依旧持续不断地扫描着四周的海域，看着看着，就被海底畅快游荡的鱼虾吸引了目光。

虾很健壮，鱼很肥美，海胆的个头儿也很大。

嗯，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一抹金色无声地潜入海底，随手一探，就是一箩筐的海鲜。

要说塔罗纳对这样科技一点儿影子都看不见的世界有什么满意之处，那就不得不提这里的各色山珍海味了，满满的纯天然无污染，味道好极了。

这不比餐厅里那些大几百的海鲜好啊？虽然不是从小被灵气养大的，无法给食用者任何滋补之用，但它不要钱，也不限量。

而大魔女本身是一个不挑食的好孩子。

炫，全都可以炫！

船上的人重复着昨天的生活，坐在船桅上空的天使吃着芥末酱油蘸海鲜，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彻底入夜后，塔罗纳扔掉了最后一个海胆空壳，刚舒服满足地长叹一口气，风中就传来一缕熟悉的气息。

其实也不熟，就见过一次。

是那头巨兽，但又有些不同，这缕气息里还夹杂着呛嗓子的腐蚀味道，提醒着察觉者来者尤其不善。

这很符合伴生物的特征。

塔罗纳慢慢站起身来，垂在身后的飘带亮起了星星点点的金色瑞光，她又在身上刷了一层忽略魔法，这下什么都看不见她了。

伴生物的能力是不一样的，即便是同一个异常，身边也不会存在有两个能力重复的伴生物。

重复了，就代表着其中一个失去了作用，好用的工具不需要两件一模一样的。

具有腐蚀性吗？

塔罗纳看了一眼下方的大船，伴生物的腐蚀性可比元素周期表里的那些合成体强多了，别说纯木制，就算是合金也扛不住。

她抬起手，左侧的空气产生波澜，一柄金色的长☆枪从空气中伸展出来。

大魔女掂了掂【圣枪】的分量，觉得还可以，然后又从空气里抽出一根末端不知道系在了哪里的金色锁链，绕着枪尾缠了两圈，手心魔力一抹，锁链和【圣枪】就严丝合缝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熄灭了【圣枪】中包裹的神火，准备一会儿抓活的。

伴生物和异常的联系是单向的，平时收不到指令的伴生物无法感应到异常的所在，但一旦它们收到了指令，天南海北，无视所有阻碍，只会指向明确地赶往异常身边。

而且，没有自我意识的伴生物不会向异常求救，这是一个极好的指向针。

当然，前提是这只即将赶来的伴生物没有自我意识。

倘若有，她也只能取下一部分材料，再把伴生物烧成灰了。

船上的人对即将到达的危机毫无所觉，仍旧各自忙碌着，察觉到一点线索的瑞月还在静等着人上钩。

嘴里含着两颗蜜饯的显哥儿跌坐在角落里，路过他的人只当他是累了，未能发现他低垂着的脸已然扭曲，瞳孔竖成一条直线的眼睛睁得老大，有透明的粘稠物从眼眶里流淌出来，借着阴影的遮挡沁入木板，使得异样的腥香更深地浸染着这艘大船。

阴影的行进速度更快了，眨眼间，它已经来到了数十里开外。

周身散溢着金色瑞光的天使回身看去，目光精准地投向阴影所在的方向，伪装的墨色被灿金点点化去，在风中飞舞的飘带渐渐显现出羽翼的轮廓。

他们都在等。

……

当天边最后一缕残光彻底被夜色吞噬，腐蚀性的腥气已经融入风中，站在船头眺望方向的船手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越咳越重，最后竟是捂住口鼻直接晕死了过去。

要看他就要从船头掉下去了，一只手及时从后头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回了甲板上。

一声咳嗽响起，一片咳嗽声跟着响起。

中招的都是没有武功的船手，随行的护卫早在嗅到异味之时就及时捂住了口鼻。他们经验丰富，以前的海盗会在进攻前冲船上撒迷药。即便现在海盗不敢来了，这些护卫身上也都时常备着一张浸过药物的帕子，需要的时候直接拿来捂住口鼻就是。

“把口鼻捂住！退！退后！”

将船手拖回甲板上的护卫振臂高呼，还有行动能力的人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边咳嗽，边往船舱里退。

护卫们第一个怀疑的当然是有海盗袭击，但周围空旷得很，除了他们这艘船，再看不到一个会动的东西，船周围也没有方便隐匿的小船。

那这些呛人至极的气味是从哪里来的？

还未等他们想出第二个猜测，脚下的大船陡然摇晃起来！

有东西在撞他们的船！

攀在船桅上眺望四周情况的护卫一个没抓稳，被这剧烈的晃动晃得直接飞了出去，才飞出去没多远，他就被人抓住腰带拽了下来。

站稳后一看，护卫慌忙行礼:“城主！”

原是叶孤城救了他。

他是在咳嗽声成片响起的时候出来的，才到甲板上，剧烈的晃动就令他差点没站稳。

的确有东西在撞他们的船，且这东西的个头极大，否则根本不可能引起这样剧烈的晃动。

——海怪。

叶孤城脑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这个词。

那两封信上写的也是这个东西。

海洋广袤深邃，这里头究竟有些什么，几代人都在海里讨生活的老渔民都说不上来，海怪这玩意儿便是他们口口相传下来的恐怖存在。

海怪体型巨大，性情凶猛，一旦出现，受到袭击的船只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又因遇上海怪的人极少，甚少有人会胆大前往陌生的海域，久而久之，海怪就成了志怪异闻中的一种，被沿海居住的人们拿来教育家中幼儿，好让还不具备自救能力的孩子们能自觉远离海边。

没想到他这次出海，竟会碰上活的海怪。

然，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才停歇不过十息，第二次剧烈的晃动再度传来。即便船上的人当机立断或就地匍匐，或大力抓住能稳住身形的东西，也还是被甩了出去。

好在船身高，被甩出去的人只是狠狠撞在了船栏上，没有被直接甩进海里。

晃动才停，一剑穿透甲板，以此稳住身形的叶孤城便扬声命众人立刻离开甲板。

刚刚晃动之时，他看见了夜色中一闪而过的巨大阴影。

那阴影自海中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跃下时连水声都听不见。

即便用浸透药水的手帕捂住了口鼻，叶孤城还是闻到了陡然加重的呛人异味，呼吸间，他竟感觉肺部如同火烧一般。

他都如此，还在甲板上来不及撤回船舱中的众人便更觉难受了。

城主命令，被撞得不轻的众人还是咬着牙爬了起来，一边像是要呕吐出来般咳嗽着，一边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船舱里撤。

只受到一些影响的护卫们纷纷来到城主身边，抽出刀剑准备应敌，哪怕他们还不知道敌人是什么。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昂！”

随着一声怪异的震耳吼声，一只巨大的、形如章鱼的触手猛然从船头方向拍来。

叶孤城正在触手下方。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挥出一剑。

如霹雳弦惊，如虹光乍现，但听一阵巾帛撕裂之声传来，直直向他们拍下的触手已被这一剑斩断。

伴生物的肉☆体强度有强有弱，这一只显然是后者。

但它的厉害之处不是硬如金刚石的肉☆体，而是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的黑色液体。

这是它的血，也是最具腐蚀性的武器。

触手才被斩断，左右护卫还来不及为城主这一剑炫目喝彩，如瘟疫般极速蔓延而来的腐蚀气息便污染了周遭仅存的干净空气。

首当其冲的，是斩断触手的叶孤城。

他露出外面的眼睛登时便被腐蚀气息伤得通红，适才觉得只是略有灼烧之感的肺腑骤然像是被投入了火中，比骨碎肉糜更加剧烈的痛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全部的感官。

他险些没握住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一道璀璨的金光从他头顶倏然降下，有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离了黑色血液倾倒的范围，周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便如同，曙光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