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开封诡事
襄阳是一座重城, 战事吃紧之时,这里便是前线。因地处襄水之阳,故而得名襄阳, 涛涛汉水穿城而过。冬日里大雪纷飞,白雪落入江水之中,犹如缥缈白雾轻轻拢下,颇有一种琵琶遮面的朦胧之美。若是清晨起个大早, 有那般好运目睹红日跳出朦胧,实为一道壮景。
襄阳王赵玦治下颇有一番手段,襄阳城虽地处稍显偏远, 其规模却丝毫不输于荆州府, 繁华之象甚至能称得上一声小开封。
城门口每日进出何止千数, 来往行人各色各样,守卫早已见多识广。不过一个走江湖的女侠除了刀剑包袱和马匹以外, 竟然还带着两个活物,这他们就没见过了。
面容清秀的女侠左手牵着马, 右手递出路引,守卫接过一看,是常州人士。
他将路引还回去, 稀罕地往对方两肩瞧了几眼。
蹲在这位女侠右肩上的黑猫品相极好, 个头虽然只有两只手大小,但那一双金瞳炯炯有神, 坐姿极为端正。从排队到现在, 竟从未叫过一声,就连路引都是它从包袱里叼出来的, 如此通人性的猫守卫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趴在女侠左肩上的这个……他这会儿就觉得自己见识还不算多了,这只有他拳头大小, 浑身雪白,只有一双眼睛是黝黑的小东西究竟是什么?看着有些像鼠类,但又和他见过的鼠类一个都对不上。
……瞧着、还挺讨人喜欢的。
守卫有心问问,他家中有一女,极为宠爱,素日里瞧见什么好东西都想给爱女带回去。
但后面排着队要进城的人太多了,他只好先放人进去,想着之后再找别人问问。
总不能……是这位女侠独有吧。
可惜这个守卫一腔爱女之心了,这小东西还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黑猫自然就是展昭了,左右他也有个御猫的封号,真的变成猫了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雪白的、像一团蓬松棉花似的小东西,学名雪球仓鼠,正是人称锦毛鼠的白玉堂。
白五爷此时郁闷得很,又颓又丧又不服气地趴在清秀女侠的肩上,黝黑的小眼睛里满是后悔。
他虽然有个锦毛鼠的绰号,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变成一只……仓鼠?这又是个什么啊?怎么会这么小一只!?
早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说什么都不会以身去试珈娘子的仙术!
凭什么展昭就能变得那么正常那么大只,他就只能变得这么小一只?这不公平!他才不要比展昭矮一头!
小小一只的雪球仓鼠愤愤不平地挥舞着小爪子抗议,一旁围观的黑猫险些忍俊不禁,用猫爪挡了挡猫猫唇,身后的尾巴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正颇为开心地晃来晃去。
再一次变成一匹凡马的血魔龙高冷睥睨,这就破防了?它这一次可是被主人勒令连角都不能露出来,引以为傲的血色外观也要隐藏,它有说什么吗?
……虽然它很想抗议,但是它尊贵强大的主人实在太过冷酷无情,它不敢QAQ
都变成这样了,自然不可能有人能把他们认出来,又不是开了天眼,还能看出这一猫一仓鼠是人变的。
但塔罗纳就是喜欢防患于未然,她乐呵呵地给黑色猫猫和雪球鼠鼠刷了不下五种魔法,防御魔法更是叠了十八层,保管怼在炮口轰都破不了他们的防。
就像她在第一个任务世界里,为无情和追命设下的魔法叠层。
进了襄阳城,塔罗纳整个感知了一下,出乎她的意料,这座城很干净,非常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气息。
大魔女若有所思,她没有率先有所行动,而是转头去选了一家离襄阳王府最近的客栈,向掌柜要了一间上房。
血魔龙乖乖地被店小二牵着去了后头的马厩,幸好马厩里还没有别的马,不然它非得搞点事情不可。
魔龙嘛,总不能指望它有多乖不是。
一进门,左肩的雪白仓鼠便是一个弹射起步,稳稳地落在了桌案上。哪怕如今这个体型干什么都费劲,他还是坚持自己倒茶喝,不出意外地浇了自己半身茶水。
“咪。”
黑猫轻轻叫了一声,步伐轻盈且迅速地从塔罗纳肩上跳了下去,他落到桌案上,几乎连声音都没有。
郁闷心情upup的小仓鼠还没来得及拍茶壶一下,以示倒茶失败的憋闷,就被走路没声的黑猫叼着后颈毛提了起来,浅粉的小爪子惊慌地在空中划了两下,随后像死了一样垂落下来,就连爪尖都透露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黑猫用粉色的肉垫在撒出来的茶水上点了点,确定茶水是凉的以后,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低头将叼起来的雪白仓鼠放了下去,然后谨慎生疏地用两只前爪倒出一杯茶,慢慢推到了坐在桌案上装死的鼠鼠面前。
“喵。”
喝吧。
雪白仓鼠斜了这只端坐着的黑猫一眼,黝黑的小眼睛里满是无语。
你适应得还挺快啊……果然!你就是黑猫成精,如今是显出本体来了!
黑色猫猫不置可否地晃晃尾巴,金色的猫瞳看向走到窗边,抱着手往窗外看的清秀女侠。
“喵?”
他发出疑惑的声音,是发现什么了吗?
塔罗纳回头看他们,脸上笑意正浓:“这座城很干净。”
她再次强调。
白玉堂扒着杯口站起来,这茶杯不高,且杯口够宽,他能直接把头埋进去。
咕噜咕噜喝了两口茶,缓解了喉中干涸,他才随着展昭一同看过去:襄阳很干净,然后呢?哪里干净了?
他觉得珈娘子说的“干净”和他们理解的那个“干净”全然不是一个意思。
塔罗纳走过去坐下,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顺便也帮展昭倒了一杯。
她道:“襄阳没有鬼,一个都没有。”
就算是作为天子落座的京都开封,大街小巷里也是鬼影栋栋的,那些都是在人间徘徊的鬼魂。
有的是没有祭飨无人收尸的孤魂野鬼,有的是头七回来看看,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还有的则是执念太深,不愿意去往地府。
最后这种鬼会躲着鬼差,而忙碌得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四半用的鬼差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去犄角旮旯里找它们,便会将这类鬼放在最后。
但不必担心这类鬼会祸乱人间,躲是不可能躲得了的,只要时间稍微长一点儿,它们就会消散在浩大的天地之力中。
所以从这方面来说,地府其实是它们的庇护所,能够庇护它们不被天地之力消减溶解。
开封尚且如此,襄阳为何如此与众不同?
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做出这种事无非就那么几个动机,不难猜。
只是眼下唯一比较费解的问题,是碎片在哪里,为什么这座城里一点气息都没有?
难不成……有人比枝姬还要有能耐?
唔……
大魔女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可能,人之力无穷也,给他们一个机会,连神都可以杀给你看。
“喵。”
展昭提议,他们可以分头行动,今夜他同白兄一起夜探襄阳王府,珈娘子则可以放心去寻那碎片在何处。
白玉堂推开茶杯,严肃地点头。
夜探襄阳王府就交给他和猫儿了,不论襄阳王藏得有多深,小爷都给他找出来。
两个可爱的猫猫和鼠鼠昂首挺胸向自己保证完成任务,塔罗纳被萌住了,伸手揉了揉他俩毛绒绒的小脑袋,轻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记得多加小心。”
可不要仗着她给他们刷了魔法,就莽着劲儿地往前冲。
被摸摸头的两人还挺不好意思,一个尾巴骤然甩了两下,一个一对小耳朵抖了几抖,欲盖弥彰地点点头,试图掩饰自己害羞的事实。
虽然知道珈娘子的年岁比大宋都要大许多许多轮,但是……
咳,还是怪难为情的。
……
等到夜色降临,城中喧闹渐渐褪去,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金瞳黑猫像液体一样滑出窗外,他轻轻抖了抖毛毛,无声地跃上房顶,在这无月之夜中快速潜行。
唯一称得上破绽的,是顶在他头上的一团雪白。
白玉堂觉得今日自己叹的气已经是前些年的总和了,他委实没有想到,珈娘子那般威严赫赫的大神,竟然会有这样的恶趣味。
变成什么不好,非要把他变成这样小一只,做什么都不方便,出行居然还要靠这猫?
真是气死小爷了!
越想越气,巴掌大的小仓鼠劈手给了认真赶路的黑色猫猫一掌。
黑猫前行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停顿。
说实话,就白兄如今这个体型,他就是直接撞上来,他也不会有什么事。
不疼。
白玉堂也想到,于是他更气了。
身边的暗沉影子迅速后退,不多时,顶着小仓鼠的黑猫已经落在了襄阳王府的后院里。
他们听见了歌舞声,靡靡之音,一听就是好色之徒在寻欢作乐。
白玉堂拍了拍展昭的脑袋,那意思是:听,这下还觉得襄阳王正经吗?
展昭抓了抓耳朵,叹气。
白兄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压他一头,真精神啊。
他凝神仔细听了听,选定一个方向,踩着阴影处潜行过去。
尽头是一个湖心亭,湖中建了莲台,舞姿婀娜的美人赤着脚在台上跳舞,乐师在岸上吹奏。亭中装饰甚为奢靡,莹润的珍珠散落石桌,亭身琅彩纷纷,某些地方似乎还镶嵌了彩贝和金银,柱身上甚至落着几颗夜明珠,比烛光更柔和。
一身大红的襄阳王大刀金马坐于亭中,左拥右抱,身后仆从成群,好不快活。
猫的视力极佳,或许还有珈娘子的加持,隔着百余丈的距离,展昭仍旧清晰地看见了襄阳王衣服上的绣图。
那是龙,人间的龙,五爪龙。
白兄说的对,要不了几年,这位襄阳王可能就要篡官家的位了。
而白玉堂的目光却被更远处的黑影吸引了去。
今夜实在是太黑了,但借着王府的烛光,他看清了那道黑影——
那是一座楼,很高的一座楼。
哪怕他对官府规矩知之不深,他也知道,像这样规格的楼,建在王府里也是违制了。
襄阳王在自己府中建造这样一座违制的高楼做什么?
白玉堂的直觉告诉他:这座楼里有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