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说英雄
夜里忽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人坐在自己床边, 这无疑是一件极其考验当事人心脏强度的事。
如果这个人是端着血肉模糊的头颅,裂开血淋淋的大嘴,笑容诡谲且恐怖的鬼物, 那将是绝杀中的绝杀,意志力不强的人当场就能彻底厥过去,从此再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倘若坐在自己床边的是一位犹如春花秋月般倾世无二的美人呢?
无情没经历过这个,更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应对。
在看清那张在淡淡月华下仍显得熠熠生辉的脸后, 大捕头的脸色倏地红润了不少,耳尖更是红得像是要滴血似的,手中如同顶级玉石般冰润的触感被陡然放大了无数倍。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擒住的手腕, 整个人像是要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了。
那只被松开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里衣, 似冬日里最初的那朵冰花,激得无情止不住颤了颤眼睫, 像极了受惊的蝴蝶惊慌失措地扇动着翅膀。
他闻到了一股馥郁的冰冷花香。
是他不曾见过的花。
是只会盛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花,冰冷又荼靡, 让人连远远观望都会被冻得瑟瑟发抖。
“好孩子,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她也不是人。
眼尾盛开着荼靡蔷薇的女大公兀自笑了两声, 纤长手指轻轻抚过这孩子略微上扬的眼角, 她未将青年带着羞意的抗拒和警惕放在心上,宛如一个溺爱幼崽的长辈那样, 孩子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包容和原谅。
这是好孩子应得的待遇。
她垂眸看了看无情遮盖在被褥里的双腿, 话语中染上的疼惜的温度:“你的腿,还有知觉吗?”
世界与世界之间存在微小差异, 这点差异在干员们眼中并没有什么,但投放到整个世界的范围, 完全可以当做蝴蝶效应来看。
在有些世界里,无情的双腿并没有严重到坏死的程度,还有一定的概率以人类的医术救回来。
这一点很重要,毕竟塔罗纳的治愈方式很硬核,如果这个无情的双腿还有些许知觉,那她大可像治疗苏梦枕那样慢慢来,而不是像在第一个世界那样赶时间。
啊,小小一只,真是惹人怜爱。
此刻滤镜并不比从前低多少的大魔女暗暗感慨,养孩子这种事情真的会上瘾,她完全能够理解【血怨修女】的心情了。
忒休斯:……
这种事情可以不必理解的。
沐浴在这样ῳ*Ɩ 的眼神中,无情感到无从适应,他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了。
喉结快速滚动了几下,大捕头没能坚持住,微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该看哪里,似乎看哪里都是错的,最终只能落在虚无的黑暗一点上。
眼前的女子过于强大了,强大到他的所有反抗都像打进了棉花里,既无效,又不会反过来伤到他。
无情犹疑着,最后还是将手从机关挪开了。
即便此刻示警,世叔和留守在府中的冷血一并赶来了,他们一对三,也是打不过这位突然来访的“客人”的。
这样强大的人,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就只是……来看他?来问他的腿如何?
素以智计闻名江湖的四大名捕之首想不通,他想了多久,眼前的女子就耐心地等了他多久,这幅温柔又纵容的样子……
无情抿了抿唇,道:“尚有些许知觉。”
真的是些许了。
只有痛极的时候,他才能很轻微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但……呵,还不如没有这些许知觉的好,不过是让他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这双腿是如何的残废。
这些年,世叔一直在为他寻找名医,试图治好他这双残腿,可终究是屡屡失败,屡屡失望。
到最后,他已经没有期待了,他这一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左右早已习惯了轮椅上的生活。
说来也有些可笑,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失望,最难过的那个人竟不是他自己。
无情曾多次劝过诸葛正我放弃为他寻找名医,要治好他这双残腿,其难度不亚于肉白骨,再坚持下去也不过是白费时间和精力。
可诸葛正我每次都是反过来安慰他,说天无绝人之路,天下之大,兴许神医就是下一个了。
如此,便坚持了许多年,也是许多年都没有结果。
无情早就看淡了,他也希望世叔他们能早日放下这个不可能的执念,不值得。
青年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但他心里的声音不是这样的,他将失望的低落和微小的期盼尽数埋藏在了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
谁会不想自己健康健全呢?
千金万金也难买一个好身体。
猩红美人眼中的怜爱愈发浓郁,她再度伸出手,无视了青年闪躲的羞意,强硬而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我可怜的孩子,不必难过,我会让重新你站起来的。”
不等无情惊异,她另一只手向后反手一掏,凭空从黑蒙蒙的空气里拿出了一只手掌长的细颈琉璃瓶。里面装着如同融化琥珀般的晶莹液体,细看之下,还有朦胧星光闪烁其中,如梦似幻,不似真实。
“你的身体太差了,需要先蕴养,来——无情乖,把它喝了,等你的身体养好了,我就给你治腿。”
这话听起来太像哄小孩子了。
说着,猩红美人用大拇指顶开琉璃瓶的瓶盖,就要把里头的不知名液体喂进无情嘴里。
“等、等等!我……等、唔!”
无情顿时被惊到,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慌乱不已地伸出手去拦。
然而——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的力气会大到这种程度!
他好歹也是一个男人,居然被眼前的猩红美人一只手就制住了!
她甚至还能用这只制住他的手去撬他的嘴!
紧闭的牙关被包裹着暗红色丝绒手套的拇指轻易顶开,只有食指粗细的瓶口抵住他的舌头不让他推拒,清甜的液体一股脑地涌进喉咙,味道有些像茶,又像女儿家喜爱的蜜汤。
奇异的,连吞咽都有些来不及的无情竟没有被呛到一次。
母亲是爱你的,但母爱如山,汹涌之时更胜山体滑坡,让人应接不暇、防不胜防,半点不给脸皮薄的好孩子反应的时间。
【蔷薇女大公】的内核是不输于【血怨修女】的强势,她是理智的,是温柔的,同时也是霸道的。
无情已经在尽全力反抗了,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淌过舌尖是还冰凉的液体顺着咽喉滑下,慢慢地变得温热,下一瞬更是热得有些烫了,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这略微有些过了的热意迅速从咽喉蔓延至四肢百骸。
无情冷了快三十年的身体破天荒暖了起来,往日无时无刻不再折磨他的缕缕寒气被强势驱逐出去,他似乎听见了血液涌动的声音,蜷缩的内脏缓缓舒展开来,麻木的双腿也隐隐反馈给了他正在重新萌发的错觉。
还不等他惊愕地将这道错觉抓住,汹涌的困意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他的视线陡然变得模糊不清,耳边传来的声音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又像是在另一个空间里响起。
“睡吧,好孩子……好好的睡一觉,我白天再来看你,做个好梦。”
他的眼尾被冰润的手指轻轻扫过,浓密的眼睫止不住地颤啊颤,他努力地同突如其来的困意斗争着,他还有许多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智计无双的大捕头第一次觉得这样无奈又无力。
但,没有不甘,心也不知为何如此平静。
他被无形的温暖包裹着,连在月色下浮动的尘埃都在向他低声呢喃——
不必害怕。
她是安全的。
她是可以信任的。
她是会保护他的。
[睡吧,睡吧,我如月莲般惹人怜爱的孩子。]
[睡吧,睡吧,安宁的梦乡敞开大门。]
[我如月莲般惹人怜爱的孩子啊,尽管舒展,尽管睡去,母亲即是你坚固的堡垒,母亲即是你最锋利的宝剑。]
[睡吧,睡吧,梦中已具温暖。]
来自远古的深奥语言已经无从研究,人类听不懂它,却奇异地能理解它的意思,这是一首母亲为孩子吟唱的安眠曲。
还是那双盛满喜爱的红色眼睛,它温柔地注视着强撑着最后一缕意志的青年,宛如一位寻常的母亲注视着她的孩子。
她叹息道:“睡吧,无情,我们明天见。”
——黑暗一拥而上,淹没了最后一缕强撑的意志。
无情闭上了双眼,被甘美的梦乡拥入怀中,冰冷却荼靡的花香浸透了每一缕环绕梦乡的和煦春风,将他带入了更深的梦境世界。
那里瑰奇,那里绚烂,那里温暖,那里是人间不可能见到的景象。
有人送给了他一个久违的孩子的梦。
近三十年了,这是他最好的一次睡眠。
……
[——滴。]
[——干员塔罗纳与【蔷薇女大公】当前同步率,百分之二十三点八八。]
忒休斯点掉提示框,他现在能确定了。
【血怨修女】那疯狂的母爱buff所带来的影响仍然存在,虽然很微弱,现在却和【蔷薇女大公】类似的设定融为了一体,从而激活了塔罗纳那薛定谔的缥缈母爱。
他想起了心理医生发到他这里的信息,不禁摇头,他的搭档一定没有去复查,两头敷衍。
这次回去先不忙提交报告,他得亲自带着塔罗纳去复查,本来灵魂上就有伤,心理上再出点问题那还得了。
小问题也要重视起来!
塔罗纳还不知道自己要被搭档押着去心理部门复查,见过这个无情,确定他的腿可以温和治疗后,大魔女开开心心回了金风细雨楼。
她忽然不在,苏梦枕也不知为何睡得极沉,杨无邪好一阵兵荒马乱,扯着树大夫来给楼主诊治,最后得到的结果令他很是费解。
树大夫搭完脉后当即大喜,说楼主不日前中的毒已经解了,连缠绵许久不得医治的病体也好了许久,长此以往,彻底治愈不是问题!
杨无邪当场就懵了,脸上表情似哭似笑,他脑子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将拉着他手问他是不是请来了神秘神医的树大夫送出去,再站在楼主榻前,他蓦地再也忍耐不住,捂着嘴呜咽,泪如雨下。
神医?哪里有什么神医,只有一位看上一眼都叫人胆寒心颤的恐怖存在。
太好了,他们楼主有救了!
杨无邪哭了许久,才想起来去擦眼泪,他仔细为沉睡的楼主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把门关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透过茂密的树冠,投下不规则的剪影,不成调的虫鸣声在草丛中跳跃,池中彩色的鱼儿悠哉地游曳着,这片院落原来如此生机勃勃。
杨无邪在院中站了许久,他想,若是这一切都有代价,那便让他来替楼主支付吧。
第二日阳光正好,苏梦枕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他感觉从前勒紧他四肢百骸、体内体外的枷锁尽数被卸下了,承起承落间的滞涩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如同重获新生一般畅快。
那杯茶……
苏梦枕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
他欠下了一个天大的恩情。
推门往楼下一看,院中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他欠下大恩情的猩红美人,另一个浑身包裹在银白的盔甲里,身披血红披风,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瞧着身形壮硕高大,应是个男人。
他站在猩红美人身后,背脊挺直,纹丝不动,持着一把精致非凡的红伞,为优雅饮茶的猩红美人遮挡阳光。
院门外还站着一个……
苏梦枕愣了愣,微眯着眼睛再看了一遍。
那人,怎么看着这么像宫里人?
不是看着像,就是!
那人身后,杨无邪着急忙慌地对他家终于睡醒的楼主挥手,那意思是:楼主,祖宗!宫里来旨了!这都等了好些时候了!
苏梦枕顿时惊了一跳,快步从楼上走下来,就要去迎宫中使者。
他还没迈出去几步,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敲击声,止步循声望去,原是脚下盛开着一圈暗红玫瑰的丽人手持小匙,在饮尽了茶水的茶杯上敲了敲。
“过来把茶喝了。”
那只精美的茶壶还放在石桌上,杨无邪不敢动它,飘落的尘埃也未曾沾染上去半分。
苏梦枕犹豫了一下,偏头去看了一眼立在院门前躬身垂首不做声的使者,他立刻脚步一转,走了过去。还是在昨日那个位置坐下,伸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酒似的几大口喝了下去。
将茶喝尽后,苏梦枕轻咳一声,问道:“阁下,您可知这位天使所谓何来?”
宫里来的使者,看无邪那样着急,定是带着官家旨意来的,可携带圣谕而来的使者却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外,连一声催促也无,硬是等着他醒来。
那他是否可以理解为,官家已经知晓了这位的存在?
享受下午茶的女大公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道:“赫亚蒂沙,我的名字。依据你们人类的习惯,你可以称呼我为赫娘子。”
【蔷薇女大公】的姓即是她的国名,用人类的语言翻译过来太长了,也很艰涩难懂,不若直接取名字的第一个音译。
阁下,阁下,听着这么疏远。
都是她临时养的孩子了,叫亲近点。
苏梦枕将这略显拗口的全名记下,从善如流:“赫娘子。”
塔罗纳满意地点头,然后向毫无准备的苏楼主投下了一颗炸弹:“要见你的不是赵佶,是赵匡胤。他很缺人,问你什么,你实话实话就好。”
苏梦枕:……
苏梦枕:???
苏梦枕:!!!
智多近妖的金风细雨楼楼主霎时懵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瞧着莫名有一股清澈的愚蠢。
谁?您说谁找他?!
大魔女怜爱之心骤起,温柔地重复了一遍:“赵匡胤,你们的太祖高皇帝。”
皇宫已经尽数掌握在赵匡胤手中,但前朝还未稳定,所以塔罗纳为赵匡胤施下了混淆魔法,在未得他信任之人面前,他仍旧是赵佶的模样。
诸葛正我和苏梦枕声名如何,不说天下共知,京城中也是家喻户晓的,他们已在赵匡胤的信任名单上。
看得出来赵匡胤很急了,这才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召人入宫了。那等过一段时间彻底掌控了前朝,他是不是就要御驾亲征了?
苏梦枕是浑浑噩噩地跟着使者离开的,他破天荒头一回懵圈的模样看得大魔女直乐,担心赵匡胤拉着他说上一天顾不上吃饭,她叫躬身上前向自己见礼的宫人提上自己预备好的糕点,到时候垫垫肚子正好。
桌上还有一盒,是她给无情准备的。
无情喝下魔药的时间比苏梦枕晚,这会儿他还没有醒,等她把下午茶喝完,时间刚刚好。
哎呀,听说冷血也在神侯府,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冷血是不是也是一只故作高冷的小狼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