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是什么？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 对祂的解释都有一个统一的范畴，那便是神的使者。

自古以来，有无数君王枭雄声称自己乃天授之人, 是上天承认的大统之继，更由此弄出了许多异闻。

这些话也就能骗骗读不了书的老百姓了。

众多拥护者，无非是想挣一个从龙之功，搏一个锦绣前程。

有谁会真正相信天使存在呢？都说皇天后土在上, 发誓的人可曾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们嘴里的神明？倘若人人信神，这世上又哪里会有那么多残忍诡谲之事发生？

在今日之前，叶孤城也是不信的。

他发觉自己船上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心里想的也不过是那些从他人嘴里听来的志怪异闻, 只以为是山野湖海里的某个东西成了精, 不知为了什么跟了上来。

谁知道……

不是成精了，是下凡了。

从天而降的金光骤然贯穿了喷洒腐蚀黑血的触手, 露出海面的触手在这金光中毫无反抗之力地化作了齑粉，连同它已然将甲板侵染大半的黑血, 强烈的腐蚀气息被瞬间清空，涌入鼻腔的又是裹挟着海水腥味的纯净空气。

“昂！——”

海面激荡，波涛汹涌, 是藏在海底的巨兽在剧痛下翻滚。

这一声何其刺耳, 震得叶孤城这般的高手都忽觉胸中闷痛，险些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揽在他腰间的手如蜻蜓点水一般, 只是带着他倏然后撤, 待他有了倚靠的凭栏，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耳边有一缕风划过, 下一刻，海中刺耳的嘶吼声越发激烈, 叶孤城抬手连点几个穴位，将被体内激得反复的内力生生止住。

他的眼睛伤了，现在还是睁不开，稍微动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虽无法视物，但他侧耳听了听，周遭的呼吸全都稳了下来，尽管只一个照面便被重伤至此，好歹命都保住了。

后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瑞月。

叶孤城舒了一口气，将身体的大半重量交付给了身后的凭栏，即便这甲板上他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城主便是城主，事态未明之前，他绝不能倒下。

喘息之间，他忽然想起瑞月禀告的那件事，异香……

是否就是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异香吸引了这头致命的海怪？

是谁有这样的本事？

还是说，是他白云城遭了无妄之灾？

海中——

巨兽失去了一只触手，当即就想跑路。

它虽然没有自我意识，但它有生存的本能，此刻它的本能告诉它:天敌！速跑！

巨兽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塔罗纳能让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吗？

那必然不能。

她只扶了叶孤城一把，确定这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后，立刻收回手，一个猛子扎进海里，看也不看，亦不需要瞄准，就直直地用力将【圣枪】掷出，与【圣枪】融为一体的金色锁链在水中如同狩猎的蟒蛇一般摆动着。

几乎是在【圣枪】被掷出的同时，蜿蜒的金色锁链倏地变成直直一条，绷紧了一般，瞬时金光大振。

——中了！

塔罗纳拽着锁链一使力，须臾间就已经潜入海底数百米深的巨兽被拽得一顿，随即像只可怜的小鸡仔似的，只能徒劳无功地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更改不了自己即将沦为阶下囚的事实和结局。

这头巨兽长得……

嗯，怎么说呢？

【大京看见它一定会大呼救命，并重金求一双没有见过它的眼睛。】

说罢，大魔女嫌弃地啐了一口，拽着金色锁链的手微微颤抖，一副被恶心得快翻白眼的模样。

无他，这头巨兽长得委实过于克系了，而塔罗纳的好友相柳京生平最讨厌、最避之不及的就是克系生物，已经到了见到就要掉头跑路的地步，可见他在这玩意儿上吃过多大的亏。

这头巨兽不仅有触手，还是浑身都长满了触手，像一颗粘稠且散发着可怕气味的恶心霉菌，在海水里每一次挣扎晃动，都会牵扯出欲断不断的半透明胶状物。

它有正反两面，一面囊肿，每根触手的间距处都鼓着一颗正在有序蠕动的肉瘤，呈半透明状，可以轻易地看见里头孕育着的像蛇或者大型线虫一样的东西。

一面向内凹陷下去，内壁上密密麻麻地长着铜铃大小的眼睛，在间距处挨挨挤挤，甚至长在了触手根部再往上一些的部分。这些数不清的奇型眼睛间或眨巴几下，动作并不整齐，在晕黑的海中幽幽地泛着深黄色的光，再被它的巨大体型一衬托，能叫任何一个密集恐怖症患者当场厥过去。

忒休斯抖着手拍下巨兽的全方位照片，一张俊脸青了又黑，黑了又白，表情变化十分丰富:【塔小姐，要不然你还是把它烧了吧，线索还会有的，不一定非要这一个。】

快烧了，好恶心！

塔罗纳对他的提议非常心动，但考虑到运气这个东西真的是看脸又看人品，虽然她的脸能打，可人品委实算不上特别优秀，万一没有下一次了呢？

【……不行，不能烧，我就指望它带我去找异常了……忍忍吧，大不了我给它封严实点。】

大魔女狠狠一闭眼，从空间里掏出一个魔法八音盒，一拧机关，八音盒上头的芭蕾猫咪伴随着一阵只适合出现在恐怖片里的诡异音乐开始舞动，一道黑紫色的黑洞于八音盒前方缓缓张开，且越张越大，直至能一口将巨兽吞下。

闭着眼睛不忍直视的天使重重一拽锁链，被【圣枪】贯穿无法挣脱的巨兽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啵的一声，仿佛是碎了一个泡泡，体型巨大到能抵海上三艘大船的巨兽便被黑洞整个儿吞了进去。

叮——咚，叮——咚。

芭蕾猫咪做出一个致谢舞步，诡异音乐拖着颤抖着挣扎的尾音戛然而止，黑紫色的黑洞紧跟其后骤然消失。

海底重归平静。

塔罗纳浮在海里平复了一下心绪，右手微抬，再次凝出第二把【圣枪】。

她静静地感知了一会儿，将【圣枪】朝着巨兽游来的方向轻轻掷出。

凡【圣枪】所过之处，一切污秽腐蚀尽数祓除，还未凝聚成型的死气也在【圣枪】的光辉中化为乌有。

如此，是为超度净化。

天使微微抬眸，从海底化作金光一跃而出。

……

大船上的人很幸运，没有一个人死亡，巨兽的腐蚀攻击才起了一个头，就被从天而降的天使按进了海里，继而打出GG结局。

但同时，他们也是不幸的，巨兽的腐蚀气息几乎摧毁了他们的肺腑，即便是武功最高的叶孤城，也感觉到了肺腑处的伤势重到难以恢复。

这对习武之人来说是致命的。

然而，叶孤城并不为此担忧。

他笃定那道金光还会回来。

不论为了什么，祂一定会回来。

耳边传来瑞月的惊呼声，接着，一道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

祂果然回来了。

祂正向他们走来。

“瑞月。”

叶孤城的声音从未如此沙哑难听过，他的嗓子，甚至更深一些的地方都被腐蚀的剧痛所占据，每发出一个音节，都是在加重这股剧痛。

他面不改色，浑然不觉，依旧稳稳当当得仿佛从未受伤:“退下。”

瑞月面色惨白，她虽然没有城主和诸位护卫这般伤重，但巨兽的腐蚀气息并不讲道理，也不能用常理定义，他们这些躲在船舱里的人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无论灌进去多少冷水，都浇不灭这团火。

城主既让她退下，她焉有不遵从的道理？

只是……

只是这正向城主走来的“人”……

银发金眸，背负一双金色羽翼，金白二色甲胄，是人耶？非人也！

祂在向他们走来，身上散发着暖色的辉光，如旭日，似月华，此刻这方天地最夺目的光芒就是祂。

随着祂逐渐走近，躺在甲板上意识全无，却仍被腐蚀性的剧痛折磨到模糊呻☆吟的护卫们缓缓放松了紧皱的眉头，从喉咙里涌出的热血得到了休止，撕扯着他们神经的剧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消失，直至所受到的伤害被治愈。

祂走到了叶孤城身前一步远的地方，随即站定，垂眸看着这个紧闭双眼，站立不住只能倚靠着凭栏席地而坐的白衣人类。

即便面色苍白，仍不见他有半分慌乱神色，心跳也只是比寻常时候跳得更快些罢了。

唯有……他掩在广袖下的五指慢慢紧握，可以诉说他心中鲜有的不平静。

瑞月退到叶孤城身后，望向天使的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恐惧，这是所有生物对未知的恐惧。

她没有再退，握住匕首的那只手在颤抖，却没有退缩。

在她的身后，是还有行动能力的侍女和护卫。

一样眼含恐惧，一样不曾退缩。

唔，这是一群很忠心，也很勇敢的人。

于是祂更加困惑，为什么有着这样一群忠诚且勇敢的子民，这个名叫叶孤城的人类还会走上谋反的无归之路呢？

困惑只在须臾之间，如同烟雨蒙蒙中的悬丝，才显出形来，就被绵绵细雨吞没。吐出悬丝的琉璃蛛又退回了屋檐下，静静地凝望着未有停歇之势的蒙蒙细雨，再抬眸去寻，已然寻不到相同的悬丝了。

神说，你是我创造的最强兵刃。

神说，兵刃不需要情感。

于是兵刃的好奇心只会宛如昙花一般，刹那即逝。

金色的天使朝面前的白衣人类伸出手，被金甲覆盖的手轻轻遮在了他被腐蚀的双眼上，身后灿金色的羽翼缓缓张开，璀璨的金光再度淹没这艘大船。

光里似有翩然的羽毛轻轻下落，未至半空，便化作流光没入了所有人类体内，腐蚀气息带来的剧痛和伤害被强制驱除。

人们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因痛苦和恐惧而紧皱的眉头在这温暖的金光中缓缓松开。

叶孤城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依旧还在。

——祂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