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说英雄

距京数十里外, 有一处小镇,名为楚河镇。这镇上还有一条居中大街,名为汉界, 从南向北横穿整个小镇,街道两边店铺林立,热闹非凡。

而这名为汉界的大街还有一十分厉害的象征。

那便是楚河汉界,君子协定。

这楚河镇正正好落在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两方据点之间, 为防自家鹬蚌相争他人渔翁得利,两边遂立下城下之盟,就以这汉界大街为界, 各自经营两不相犯。

也仰赖这一君子协定, 楚河镇得享太平, 繁荣之象不属于京城坊市。

这日正午,以狄飞惊为首的一行人低调地潜入镇中, 期间没有惊动任何一方人,包括他们六分半堂的自家人。

楚河镇界限分明, 如今已经回到了自家地盘,狄飞惊却仍然如此谨慎小心,实在是有些奇怪。

无他, 原由说出来属实荒谬至极。

——他们护送回来的这具棺椁太过诡异。

月前, 总堂主从傅宗书那里得了一个密令,是蔡京下达, 强令六分半堂去往关外护送一件宝物, 并点名要他狄飞惊去。

既然是宝物,还叫蔡京如此重视, 何不让他麾下的首席高手去护送,为何独独要叫狄飞惊去?

雷损也是存疑, 故而明面上将密令从傅宗书手里接过,连声应下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准备前往关外为相爷送宝,实际暗地里派人出去探查其中关窍。

功夫不负有心人,探子终于在出发前一夜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这不查不要紧,知晓其中缘由后,雷损当即就想将这密令撇了。

六分半堂和狄飞惊果然并非是蔡京的第一选择,在他们之前,也就是第一次前往关外负责护送的,正是元十三限的两个弟子。

六合青龙其二,赵画四和叶棋五。

一个擅轻功腿法,一个以飞棋杀人于无形。

就是这样两个称得上惊才艳艳的人,去时如常,回来的时候竟已然半疯,足足将养了数月才堪堪恢复。

且只有他们两人活着回来了,其余数十人皆葬身于黄沙之下,连尸体也寻觅不见。

无论元十三限和蔡京如何询问他们,出事那日的情况他们都半点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们完全丧失了进入那片地域后的所有记忆,甚至是怎么回来的都说不清楚。

两个弟子差点折了,元十三限自然不肯再让余下弟子犯险,他虽是蔡京麾下之人,却深得蔡京信任与尊重,他如此坚持,蔡京也不好再开口。

可让他放弃那件宝物,他是万万不可肯的。

至于那件宝物究竟有何重要特殊之处,探子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探查到分毫。

而这要命的活儿之所以被蔡京指派给了六分半堂,全都是傅宗书一心讨好,好话他倒是说尽了,危险全让六分半堂去担。

既然赵画四和叶棋五两个人去都不成,那就从六分半堂里派个最厉害的,雷损身为总堂主不能轻易出事,这倒霉人选可不就成了狄飞惊!

于蔡京而言,六分半堂也好,狄飞惊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若是死了,那便再换一个。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六分半堂不同意也得同意,狄飞惊不去也得去。

这哪里是密令,分明就是催命符!

雷损怒上心头,一把将用金帛写的密令掼在了地上,当即就要冲去傅宗书府上与他拼命。

狄飞惊一把将人拦了下来,好说歹说,才将怒火攻心意气上头的总堂主劝住。

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利和资格,即便知道此行极有可能丧命,他们也必须要去。倘若他们违背了蔡京的命令,六分半堂上下这么多人,难不成要让他们共赴黄泉吗?

此行,他们必须去!

狄飞惊在踏出京城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跟随引路人踏入黄沙漫天的戈壁时,他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属下们,心中很是不忍。

他以为他们会如上一批来此的人那样,在这里死伤无数,很可能全军覆没,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他们踏入那片在引路人口中本不存在的绿洲的刹那,狄飞惊听到了宏大的圣歌,那歌声洪亮又空灵,以他无法理解的语言歌唱着久远时代的奇迹与盛大。

恍惚间,他竟看见了一个背影。

婀娜多姿,又伟岸非常,既能于花海月华之下自由地摇曳旋转,也能以一己之力扛起即将坠落的偌大王朝。

百花为她盛开,月亮为她照耀,云丛诉说着她的美丽,山河回荡着她的伟大。

——沉迷吧,她是这个时代最璀璨的明珠!

——匍匐吧,她的权利与威严令天空和海洋都为之震颤!

——臣服吧,世间再寻不到比她更伟大的王!

——恐惧吧,她即是王座之上的王座!

耳边难以分辨的絮语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狄飞惊急促地喘息着,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帘般落下,心脏都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在了手心里,百般揉捏,千般碾压,他险些要喘不上来气了。

他如此,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如此。

他还能勉强站着,他身后的众人已然痛苦地跪倒在地,脸和脖子通红,喘声如牛,扣在湿润土壤中的手青筋暴起,无比痛苦。

狄飞惊后悔了。

在进入绿洲之前,他还心存侥幸,以他智计,未必不能带着弟兄们全身而退。

但他万万未曾想过,他们要面对的根本不能以人间常理对待!

他纵然有天大的谋算之能,又如何能以人之力抵抗这非人之存在?

就在他渐觉无望之时,一股强大的意志扑面而来,不容置疑地侵入了他和身后众人的大脑,如同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逛了一圈,瞬息间洞悉了他们的所有心念。

“啊!”

狄飞惊止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反抗,堪称顺从地任由这股意志翻阅自己的大脑。

他的不反抗和顺从是对的,这股意志仅在他脑子里游荡了几息,就抽身离去了。

他才舒出一口气,就骤然听见身后传来数声惨叫,他急忙回身看去,只见引路人和其中几个弟兄痛苦非常地抱住头倒在地上抽搐不已,鲜血从他们的口鼻耳窍中流出,自喉中挤出的惨叫声越发微弱。

仅是短短数息间,他们竟已经断了气。

狄飞惊顿觉骇然。

从来镇定自若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胆战心惊的慌乱。

此刻到底该进还是该退,他脑子里乱做了一团,一时竟没了主意。

幸而今日并非他们命绝之时,片刻后,跪倒在地的其余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除去脸色有些苍白,浑身被冷汗浸湿以外,他们再没有别的损伤。

狄飞惊一一确认众人状况之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地上气绝的几人。

为何独独是这几人?

上一批进入这里的人应和他们遭遇相同,难道……

狄飞惊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地让众人拾起掉落在地的工具,随后——继续深入。

复行十数步,眼前绿洲与黄沙交融之景骤然变换,目之所及之处唯余黑白两色,周身如同炙烤般的温度同样骤降,上一刻是三伏毒夏,这一刻便是数九寒冬。

众人全然没有防备,被冻得牙齿咯嗒作响,急忙环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些温度。

狄飞惊要好一些,他内力最深,还扛得住。

因颈骨受到重创,狄飞惊抬不了头,只能在有限的视野中探寻更多的信息。

四周只有黑白二色,但花草树木俱全,甚至比绿洲还要丰茂,只是这些长得异常旖旎的花草树木他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还在人间吗?

除却他们这些人,四周安静非常,半点声响也无,就好像……在这方世界里,时间已经停滞。

这里只有一条路,在他们脚下,笔直地向前。

好似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阱。

要去吗?

他们没有选择。

退会死,而进……他们不一定会死。

有一点狄飞惊可以肯定,上一批来这里的人定然做了什么冒犯之事,才会引得那股强大意志震怒,一行人死伤惨重,唯余二人逃离。

然而,待他率领众人走到这条道路尽头,引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再度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那是一具棺椁。

通体漆黑,静静地漂浮在毫无波澜的黑水中,棺身上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纹样,纠缠着勾勒出无人识得的史诗。

狄飞惊再度听到了那宏大的圣歌,只是这一次,那些模糊的、叫人痛苦不已的絮语不再相伴着响起,似乎在这具棺椁面前,一切驳杂的声响都是无关的、冒犯的杂音。

——他们应保持安静。

狄飞惊迅速抓住了这一点灵光,他用手势向身后众人下令:噤声,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本就畏惧着周围一切的众人这下更谨慎小心了,每走出一步都要斟酌半天下脚的力道和位置,仅仅十来步的距离,他们硬是用了一刻多钟才走完。

蔡京要的宝物便是这具棺椁了。

这方天地里也只有这具棺椁配得上宝物二字。

箭在弦上,狄飞惊却有些不敢了。

他无法预料他们动了这具棺椁之后会发生什么,可他又不得不动,整个六分半堂的性命都捏在蔡京手里,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骗过蔡京。

狄飞惊率先下水,刺骨的冰寒几乎是顺着他的经脉顷刻间蔓延出去的,他一身的浑厚内力在此刻彻底成了摆设。等到他终于走到棺椁面前,他的嘴唇已然变得青白,浑身的血液几要凝固。

就在他于棺椁前站定的刹那,棺身密布的繁复花纹宛如蛇一样游走起来,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相互碾压的声音,通体漆黑的棺椁渐渐变了一个模样。

不知从哪里漫开的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花纹内圈的玄色,这猩红无比鲜活,他几乎能嗅到里头裹挟的浓烈的血腥气。

狄飞惊苍白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三分。

这究竟是什么?

这具棺椁里……

如果说适才他还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具棺椁带回去,从蔡京手中换下整个六分半堂,那么此刻,他动摇了。

方才的所见、所听、所经历,足以证明这具棺椁有大问题,倘若里面装着个……他若真的将这具棺椁运回了汴京……

狄飞惊死死咬住忍不住颤抖起来的嘴唇,在棺椁前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良久,他举起左臂,向身后众人示意。

十几个扛着工具的人颤抖着,学着大堂主先前的样子慢慢淌进黑水里,刺骨的冰寒险些叫他们寸步难行。

其实,在看到这些工具的那一刻,狄飞惊就知道了蔡京要他们来护送的东西是什么了。

只是他还是猜错了。

蔡京要掘的坟不是人的。

十几个人终于来到狄飞惊左右,狄飞惊没有立刻下达第二条指令,而是示意众人随他一起,郑重地向面前这具棺椁拜了三拜。

无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请原谅他们的冒犯。

身不由己,此番……实属不得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三拜诚心诚意的作用,从他们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棺椁固定好,到他们提着心缓慢非常地将棺椁从黑水里抬出来,整个过程十分顺利,众人心中所设想的各种恐怖意外均没有发生。

但他们还不敢松开心口提着的那口气,他们还要寻找离开这方天地的道路。

打头的仍然是狄飞惊,他谨慎地领着身后众人走在这条唯一的道路上,两侧的花草树木静止不动,连风声也无。

他的谨慎是用尺子来衡量的,跨出的每一步都和来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就在他重新踏上自己才进入这方天地时所跨出的第一步,熟悉的眩晕出现在大脑中,眼前的黑白静色猛的转换回了绿意与炙热交织的沙漠。

他们回到了这片本不存在的绿洲。

不远处传来骆驼的叫声,还有留守在绿洲外的弟兄们的呼声,他们真的回来了。

狄飞惊哽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提心吊胆,唯恐差错分毫,就害得跟随自己的人丧命于此了。

头顶的烈日炎炎似火烧,很快就将这群不啻于从死亡中走了一圈的人晒得像一块风干的咸鱼,浸湿衣裳的汗水已在高温中蒸发殆尽。

身体是热的,心却还是冷的。

他们将那具棺椁带了回来,接下来,他们要护送着它回到汴京。

回京之路迢迢,他们谁也不能预料路上会发生什么,狄飞惊也不能。

若是人,他还能计算出几分可能来。

可那棺椁里的……他还没有那样大的本事。

真的要将它带回汴京吗?

狄飞惊不知多少次回身去看那具稳稳拖在宽大马车上的棺椁。

尚在那方黑白天地中时,抬棺的人因为心中极度恐惧着,满脑子想的都是遵循大堂主的命令才有可能活命,故而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抬着的棺椁重量非常。

等他们死里逃生,重新沐浴在火辣的阳光之下了,他们才骤然发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一样,四肢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十分费力。

光是运送这具棺椁,就拆了三辆马车合作一辆,还需要十匹马才能拉动。而每每启动之时,随行五十多人,至少要去一半人方能将这辆马车从凹陷下去一指深的原地推出来。

这还只是停留了仅仅一夜的时间,可见这具棺椁有多重。

队伍里的人看那十几个抬棺者的眼神中无不带着敬佩。

所以说啊,人的潜力是无穷的,逼急了不可能的事也能变成可能。

狄飞惊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往往只是歇了半夜的时间,就催促着队伍前进。

无人对此呻☆吟抱怨,他们都明白,大堂主这是为了他们的性命着想。

可才这样前进了没几天,坏事又来了。

只要一入夜,那具漆黑的棺椁就会变幻起来,时而黑重如夜幕,时而又如同雷火焚烧黑暗。

只看一眼,便会叫人头晕目眩,胃里痉挛不休。

且只要离它五丈以内,无论是谁,都会痛苦倒地抽搐不已。

马也一样。

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无法在夜间前进,只能被迫停留。

狄飞惊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疼,这棺椁十足诡异,他自己是定然不同意将它运回汴京的。

谁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若是蔡京要拿它祸害天下,他们又有谁能跑得掉?

可他身在六分半堂,如何能去阻止?

若是……若是他的话,兴许能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

像是觉察到了他的左右摇摆,那具棺椁竟然在夜间散发出了刺骨寒气,相隔十丈之远也能将人冻得直抖。

狄飞惊无法,只能升起篝火,在棺椁周围摆出一个大圈来,再让弟兄们围着这个圈休息。

如此,也只能是勉强。

许是日有所念,必有所应吧,在入关后的第六天,狄飞惊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

他放纵了这目光两日,从其探查的手段中觉察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他们来自金风细雨楼。

狄飞惊心下一喜,假装自己没有发现,任由他们将仅有的情报传递回去。

他相信,苏梦枕一定会来。

果然,苏梦枕亲自来了。

楚河镇外的五里亭,一身红衣红裘的苏梦枕手握红袖刀,静坐于亭中,身边只有一个人。

他的军师,杨无邪。

狄飞惊侧耳去听,周围也仅有一人。

不愧是苏梦枕啊,好胆量。

苏梦枕扫视狄飞惊身后众人一眼,率先开口:“狄堂主。”

狄飞惊坐在马上,冲苏梦枕遥遥一拱手:“苏楼主。”

苏梦枕忽的笑了,他声音不高也不低,恰好是狄飞惊能够听到的音调:“狄堂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只想知道你送的是什么。”

他的探子露出了几处致命的破绽,可他们偏偏都带着情报回来了,这只能说明是狄飞惊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一马,那些情报也是狄飞惊有意让他知道的。

这是为何?

在知晓那具棺椁十分诡异的前提下,原因并不难猜。

——狄飞惊不愿意将那具棺椁运回来。

这又是为何?

只能是他护送的东西十分要命,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蔡京掌握在手中。

任何人都不应该将这东西掌握在手中。

既然是狄飞惊都认为十分要命的东西,便是麾下有元十三限坐镇的蔡京也极有可能把握不住,届时一旦失控,只会殃及池鱼,累及无辜百姓。

所以,他要他知道,要他来。

狄飞惊嘴角含笑,这笑容是他近日来最放松的。

他催马向前一段,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可惜,我也不知道。”

仅是棺椁都如此可怕,那里面装的东西岂不是要比外头的棺椁可怕数倍?

饶是他,也不敢将那棺椁撬开。

苏梦枕微微皱起眉,他已明了狄飞惊这句话里的意思,那具棺椁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握住放在腿上的红袖刀,在杨无邪担忧的眼神中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红裘:“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狄堂主可赶得上旧曹门街的好酒?”

旧曹门街是六分半堂的产业,金风细雨楼不得入内,不过里头有一家酒楼,卖着全京城独一无二的好酒,名字就叫好酒。

酒楼的掌柜是个性情中人,每日只卖十坛,只要一入夜,哪怕没卖完也不卖了。

苏梦枕有病在身,酒这种东西不能多饮,但这不妨碍他品鉴美酒。可惜旧曹门街他们进不得,买坛酒都要迂回好几番,有时候还买不着。

狄飞惊眼中笑意更浓:“苏楼主不提,在下都要忘了,这些时日风餐露宿,别说好酒,日日都是啃的干粮,实在没甚滋味。今日是赶不上了,等回了京城,我定买上几坛,好好地喝上一次。”

那具棺椁的重量非常,且每日都在变重,如今十匹马拉着走都很是费劲,因此一日能前进的路程有限,只这数十里,就要走上两日。

在进入楚河镇时,狄飞惊便传了信回去,明面上是说宝物已经带回来了,请总堂主派人来接应,实际上是在用只有他和雷损两人能看懂的密号向六分半堂示警。

——有异,勿来!

狄飞惊很肯定,他传回去的密信会被蔡京得知。

果不其然,他在楚河镇歇了一夜,一个人都没有等到,只等来一封总堂主亲笔,却传达着他人命令的回信。

“人多不便,缓行,两日后,卯时一刻自北门进。”

一看便知是谁的命令。

他们果然是让六分半堂去送死的,只是没有想到,狄飞惊竟然活着回来了,还带着宝物一起回来了。

那便是还有时间。

苏梦枕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此番只是来确认一遍,在得知那具棺椁比他想象中更加诡异可怕后,他适才想到的几个法子就都不能用了。

既然还有时间,那就去问问这方面的行家,说不定能有更好的法子。

两人聊家常似的几句话,便定下了一次合作。

不是为了六分半堂,也不是为了金风细雨楼,而是为了京城百姓。

无论六分半堂,还是金风细雨楼,没有人想做那个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

这具棺椁绝不能落在蔡京手里!

就在二人眼神分开,将要于这五里亭分道扬镳的那一刹那,砰的一声闷响如同惊雷一般轰然炸开!

原本安静的马匹纷纷惊恐挣扎着乱动起来,马背上的人一时没有防备,纷纷被掀翻在地。

狄飞惊座下的马亦然,他控了两次发现无用之后,当机立断飞身下马,任由马匹胡乱逃窜。

拉着马车的十匹马没有跟着一起挣扎,它们承受着比其他同类更加深重的恐惧,已然没有胆子逃窜,只能颤抖着蜷缩起四条腿,像死了一样趴在地上。

——马车上的棺椁在变幻,那猩红与玄色几乎在奔涌,越发繁复华丽的花纹看得人眼晕耳鸣,几欲呕吐。

护送了一路的众人已经有了经验,不需要大堂主下令,他们飞速退后,不过十数息,棺椁周围就呈现出了无人的真空地带。

砰!

又是一声雷鸣般的闷响。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响声的源头。

是那具棺椁,它在动!

好似、好似……

里头的存在苏醒过来了!

……

塔罗纳说不准自己是睡醒了,还是被吵醒的。

这个ῳ*Ɩ 世界的世界意识是清醒的,祂说自己睡醒了,起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了一个有毒物体掉进了自己的世界,然后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世界意识:???

在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之后,祂立刻就向时空平衡局发起了委托。

一听到世界意识是睡醒的,大魔女顿时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睡那么久,还是自然醒,一定很爽吧。

什么时候她的小金库堆满了,她也要睡这样一个长久且安静的觉。

世界意识说祂不着急,那有毒的玩意儿才掉进来没多久,想来还来不及对世界造成损伤,祂很相信时空平衡局干员的职业素养和执行质量。

既然才掉进来没多久,那就是时间充裕的意思了。

塔罗纳表示收到。

在世界意识离开后,她火速放出马甲卡的狩猎空间,就地准备入睡。

这一次,她融合的马甲卡是SSR【蔷薇女大公】。

种族血族,拥有着死了一样的睡眠质量,非常适合准备来一场深度睡眠平静意识海的大魔女。

况且天公作二美。

一美,是任务不急时间充裕。

二美,是她降落的地方正好是毫无人烟的沙漠深处,不用担心有人会来打扰她的安睡。

在狩猎空间之上,塔罗纳还套了一层空间魔法,并将这层空间设置成了绿洲。

作为遮盖的门,它已经足够显眼,人们在沙漠中看见这样一片绿洲,眼中便只会有绿洲,门后面的真实永远不会被探知到。

除非,来者一开始就是为了这片绿洲之外的真实而来的。

那怎么可能呢?

忒休斯静静地围观他的搭档立flag。

众所周知,插旗必倒是真理。

果不其然,就在塔罗纳沉睡的第十二天,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生机盎然的绿洲,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足岁的婴儿,气息比他还要微弱,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他的眼睛里只有悲恸和绝望,哪怕在这象征着死亡的沙漠深处看见了一片绿洲,也激不起他心中半点动容。

他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可怜的孩儿活下去。

空间在这一刻发生了扭曲,男人抱着他气息微弱的孩子落入了寂静无声的黑白猎场。

他摘下了一枚伸手就能够到的果子。

这果子形同水滴,白得像冬日里的第一片雪花。

闻着果子散发出的馥郁香气,男人吞了吞口水,他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既然已经死了,那不妨让他和孩子做一个饱死鬼。

他和怀里的孩子分食了这枚果子。

当男人吞下口中果肉,他身上足以致命的伤顷刻间就好了,怀里气若游丝的孩子哭声犹如洪钟,再无半分将死之像。

男人顿时呆住了。

他眼前忽然一晃,黑白的天地重新被绿意盎然的绿洲取代,如果不是他口中还残留着那枚果子的清甜,他和孩子也从鬼门关重活了一回,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男人在绿洲里磕了几十个响头,千恩万谢地狂喜而去。

塔罗纳沉睡的第二十七天,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赤足来到了这片绿洲,她来这里为她未出世的孩子求救命的仙药。

她中了毒,自己已经药石无医,她腹中的孩子也受到了她的牵连,仅有一月就要生产,动静却越来越小,眼看着就要胎死腹中了。

她只求能让她的孩子活下来。

女人得到了回应,她来到了那个男人所说的黑白仙境。

和那个男人一样,他们都是沙民,是在沙漠里苟延残喘的流浪者,彼此能够在这偌大的沙漠里碰到都是幸运的。

她曾经对那个男人施以援手,救过他一命,如今,她得到了善报。

但女人没有找到男人所说的雪果,她的手边只有一朵花,一朵足足有六十四瓣花瓣的白花。

她摘下了它,然后将花吃掉了,并在绿洲里生下了她的孩子。

孩子很健康,她也没有死,她被断定无药可救的毒解了。

这里真的有慈悲的神!

那个男人没有说谎!

女人比男人更加虔诚,她抱着孩子在绿洲跪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天明才步履蹒跚,但满怀欣喜地离开了。

塔罗纳沉睡的第三十九天,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来到了这片绿洲。

她衣衫褴褛,双脚已经磨出鲜血,但她的神情是安详的。

她别无所求,只想求得一处永眠之地。

这一生的颠沛流离,她已然吃尽了人世间的苦楚,临了临了,她唯一的愿望便是不必曝尸荒野,做个孤魂野鬼。

在沙民中流传的黑白仙境满足了她的愿望。

老人早已老眼昏花,能够来到这里已经是上苍垂怜了,而在闭眼之前,她闻到了馥郁的花香,如母亲一般的温暖环绕着她,叫她不再饥饿干渴,叫她不再害怕。

老人笑着离开了人世,她的尸身被葬在了黄沙百丈之下,她不必害怕自己会曝尸荒野了,她将以另一种方式与这个世界同在。

塔罗纳沉睡的第六十八天,一群不速之客闯入了绿洲。

引路的人是第一个进入黑白猎场的男人。

他比第一次进入这片绿洲时还要狼狈,还要痛苦。

这些人劫持了他的孩子,逼迫他带路,他仍然不肯,他们便威胁他要杀光所有可怜的沙民。

男人不得不屈服。

他很痛苦,他认为自己背叛了这位慈悲的神。

但是他再度活了下来,而那些说着要将神明的宝物献给什么相爷的恶徒全都死了,只有其中最厉害的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生天。

男人淌着热泪在绿洲长跪不起,他决定带着为数不多的沙民们迁徙,去往沙漠的最深处。

他们或许会活不下去,但没有关系,只要这位慈悲的神明不再受到恶徒打扰就好。

如果没有这位慈悲的神明,无光的绝望早已将他们吞噬殆尽,只要心中还存在希望,他们就有力气活下来。

塔罗纳沉睡的第六十九天,沙漠深处下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雨,它为即将迁徙的沙民们提供了足够的水,沿途长出了丰茂的仙人掌,皮下的绿肉成了沙民们迁徙途中最主要的食物来源。

塔罗纳沉睡的第一百九十二天,以狄飞惊为首的六分半堂敢死小分队来到了这片绿洲。

狄飞惊想要一件能够保住六分半堂所有人性命的宝物,那么——

还有什么宝物能比这个猎场的主人更加珍贵吗?

于是,他们见到了漂浮在黑池上的漆黑棺椁,里面沉睡着血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女大公。

她在梦中叹息,在迷蒙的空梦中发出询问:我,是不是该醒了?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