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四大名捕
这串糖葫芦最终进了无情的肚子。
他本是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 对吃穿这方面的物欲并不重,自身也很克制。可他被洛娘子这样期待地看着,明知有些不对, 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不论洛娘子是人还是非人,她的的确确对他很好;不论洛娘子究竟将他当做了谁来对待,她的的确确对他很好。
这便足够了。
无情有恩必报,既领受了恩惠, 不管这恩惠是为何而来,他总是记在心上的,时时刻刻都想着要偿还一二。
他们仍然是一路慢悠悠地走回去, 不像是出来找线索的, 倒像是出来散步游逛的。
今天有太阳, 秋日里的阳光并不怎么强烈,和着这节气里的温度, 感觉还算舒适,但推着轮椅的人还是捡着有阴影的一边走, 生怕晒着轮椅上有些病气的青年。
这串糖葫芦吃得有些久了,行至半途,无情才终于把它吃完了。他借着长袖的遮掩, 动作不大地揉了揉胃部, 眉头微蹙,似是不太舒服。
有点腻。
他刚把手放回去, 肩头便被人轻轻点了点, 随后一只比拇指大不了几圈的玉瓶从后头递了过来。
身后的人道:“喝了,解腻消食的。”
说着, 她顿了顿,像是在和什么作斗争, “下次别由着我来,我有时是不大清醒的。”
无情接过玉瓶,很是放心地将里面颜色漂亮的药液喝了下去,胃部轻微的难受眨眼间便被抚平。
他抿了抿嘴唇,道:“……我知道了。”
但下次如何,就是下次的事了。
黑白的修女静默了一会儿,一只手继续推着轮椅,另一只手抬起,犹豫了片刻,终是落在了青年头顶。
无情顿时僵住了。
女子的动作很轻,抚摸他的头顶如同抚摸一朵易碎的花,甚至比对待一朵花还要珍重些。
他似乎闻到了比昨夜更为馥郁的香气,难道……这香气的浓淡与洛娘子的心情有关?
那此刻……
正如无情所猜测的,【血怨修女】的心情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好到同为猎食者的她可以暂时性地忽略掉这满城的排斥力。
再没有什么事能比她的孩子更重要了。
受着这股好心情的影响,塔罗纳没忍住脱口就道:“好孩子,好孩子……你想要什么?凡是我能做到的,凡是你说出口的,我都能允你——我亲爱的孩子啊,你想要什么呢?”
这话说得干脆又利落,仿佛昨晚纠结着要不要给气运之子干趟白工的人不是她一样。
无情瞬间觉得恍惚起来,天地间的万物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住了,他的大脑捕捉不到别的声音,只有女子强行按耐着兴奋和疯狂的话语在他耳边回荡。
身后的人问他想要什么,那理所应当的语气,哪怕他此刻立时说出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要求,想要一些异想天开的宝物,这人也能为他完成,亦能为他寻来。
是了,她当然可以。
那天光般的一剑不过是她众多神通中的一角罢了,她能够轻而易举地在重重危险中护住他们所有人,如今也能闲庭若步地行走在强敌的巢穴中。
她什么都做得到。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向她诉说。
‘没有代价,不必质疑,只管向我许愿吧,我亲爱的孩子!’
强大的非人存在俯身在凡人耳边呢喃,她亲近他,她爱着他,她理应满足这孩子渴望的一切。
‘你想要的,必能得到。’
‘你所说的,必能实现。’
——我将如同对待昔日的信仰那般爱着你。
说吧,要求吧,母亲都能做到!
母亲现在什么都能做到!
说吧!
要求吧!
被膨胀的阴影笼罩在怀中的青年逐渐变得恍惚茫然,世间最强大也最可怕的厉鬼轻抚着他的发,诱人自发踏入深渊的呢喃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足以将意志最坚固之人融化的温柔和慰情化作锁链锁住他的四肢,轻而缓地、不容他拒绝地想要将他拖进厉鬼编织的温暖乐园。
——那里是这世间最安全的地方。
不……
不对!
意识中被锁住四肢的青年开始挣扎,即便他的挣扎并不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锁链依旧牢牢圈住他的四肢,要将他往安全的乐园拖去。
他不能!
那不是……不是他想要的。
他若是想要些什么,也只能是他自己去获取,自小便是如此,从来都是这般。
他不能,亦不想!
青年的强烈挣扎终是起了作用,圈住他四肢的锁链顿住,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似是一步三回头地缩回了渐渐变回原样的阴影中。
‘好吧,好吧,都依你。’
厉鬼不情不愿地关上了乐园的大门,不知第几遍将自己疯狂的爱意遮掩在万般温柔之下。
母亲总是会倾听孩子的意愿的。
那便再等等。
再等等……
恍惚动摇的眼眸顷刻间变得清明一片,人间嘈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回过神来的无情狠狠握紧双拳,控制着力道,使得掌心被指甲扎得生疼却没有流血。
疼痛让他的大脑变得愈发清醒,他垂眸看着摊开的双手,掌心被自己掐出来的痕迹在慢慢消失,方才那股要将他拖拽进去的恍惚感却遗留了下来。
他分明是经历了什么的,可他想不起来了。
回想是一片空白,再往前便是洛娘子递给他一瓶解腻消食的药水,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吗?
黑白的修女语气愉悦:“我们该回去了,掌柜炖的牛腩煲应该好了。”
无情眨眨眼,掌心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
他收回手,道:“好啊,正好尝尝冀州府的风味与京城有何不同。”
两人说笑着,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母亲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
……
滴。
——干员塔罗纳与【血怨修女】当前同步率,百分之二十四点七。
……
追命是早上出去的,晚上才回来的。
一回来,他就直扑桌案,抄起茶壶咕咚咕咚往嘴里倒茶。
可怜见的,别是一天没喝水了吧。
追命还真一天没喝水了,他这一天过得属实有点刺激,昨天还在感慨大师兄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精彩胜话本,今天他就遇到了更精彩的。
洛娘子的术法很好用,他轻手轻脚地潜入了知州府,一寸一寸地翻人家地皮,果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这便让追命的胆子大了起来,他看了看周围肉眼可见无甚异样的小厮侍女,小心地绕开人,背着手去找葛潼的书房了。
嗐,别说,这是他诸多次潜行中最危险,也是最轻松的一次了。
官府的布局都大差不差,同为官府中人,追命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书房在哪儿。
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溜出去转了一圈,直到从来往的小厮嘴里得知葛潼还在前厅办事,他这才绕到书房后头,慢慢推开窗户,咻的一下翻了进去。
一进来,追命就闻到了浓烈的熏香味,熏得他猝不及防干呕了几下。
熏香这种东西本是锦上添花之物,文人好淡雅,葛潼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官,却爱如此浓烈的香气,虽说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但浓烈成这样,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追命更笃定这书房里藏了见不得人的秘密。
因着无情精通机关之术,连带着他的三个师弟也跟着略懂一二,只要不是一些特别罕见高明的机关,他们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出来破解。
崔三爷很专业地这里摸摸,那里找找,果然在书案对面找到了机关的启动装置。
是一个摆放正常的大花瓶,里面放着一枝开得极好的花枝。
追命凑近谨慎地闻了闻,当即又被熏得想干呕,这屋内浓烈的香气就是从这花枝里散发出来的,难怪他没见到香炉。
可小小的一枝,怎么就能发出如此浓烈的香气?
数了数花枝上争相绽放的指甲大小的花朵,追命从怀里摸出一张手帕,隔着手帕摘下一朵,仔细包好揣回了怀中。
他认不出这花的种类,大师兄应该能认得,再不成还有洛娘子呢。
又全神贯注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确认自己能听到的范围内没有人往这儿来,追命把住花瓶,用力一拧,暗门打开的声音紧随其后。
堆满书籍卷宗的书柜拦中向两边推开,露出后头一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来。
追命拿出火折子吹燃,伸进门里试了试,火焰稳稳地燃烧着,他摸出特意从洛娘子那里讨要来的口罩,戴上后抬脚走了进去。
暗门后头的暗道很深,追命提着内力,尽量不在地上留下很显眼的痕迹,走了大约有两刻钟的时间,估算着都已经走出城了,他才终于走到了暗道的尽头。
前方传来细微的声音,追命立刻吹灭了火折子,从后腰抽出匕首,矮着身、贴着墙往前走。
复行数步,前方豁然开朗,这地下竟是修了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大厅。
出了暗道,大厅一览无余,没有地方让人躲藏,追命又在心里谢起了身怀神通的洛娘子。
这地下大厅只有几盏烛火亮着,各自相隔甚远,勉强能将大厅照出模糊的形状来,追命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一点点摸索。
忽的,他刚下了两个台阶,就听到前方传来姑娘家的抽泣声。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她们哭得很小声,声音满是恐惧、绝望和麻木,借着烛火微弱的光芒,他甚至看到离得最近的一个姑娘还挺着肚子,瞧着竟是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崔三爷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