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 泉州很干净，塔罗纳把这座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搜索了一遍，八音盒里的伴生物还是一动不动。

行叭, 一桩好事。

第三头伴生物的气息消失在泉州以东四十里开外的大海里，海底的生物生机勃勃，说明这第三头伴生物不像第二头伴生物那样浑身带毒。

有意识远离人群也好，至少这附近的人类都是安全的。

塔罗纳将手里的油纸团了团, 手腕轻轻一用力，油纸团被抛到半空，金色的神火一闪而过, 油纸化作白灰融进了风里。

金色的天使大摇大摆地行走在街头巷尾, 忽略魔法让周围的所有人对辉煌耀眼的祂视而不见, 祂穿透人群，脚不沾地, 但时不时的，祂会被街边的各类小吃吸引。

整座城逛下来, 再没有人能比祂更了解这座城的美食了。

忒休斯锐评:【马甲卡的好处加一，狂吃不胖，胃似无底洞。】

塔罗纳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确实。但有一点不对, 【机械天使】没有胃这种器官。”

神造兵刃哪里来的内部器官？

忒休斯道:【那不是更方便。】

还不用担心吃坏了肚子。

大魔女点点头, 一边吃着手里的海鲜烙饼，一边眯起金色的眼睛, 显得十分惬意。

上个世界里, 为了碰无情的瓷，拿捏人家钓鱼执法, 那几天都是她做饭。虽然好吃，但耐不住她已经吃了很久了, 早就吃腻了，有条件的时候都是吃别人做的饭。

等进了冀州府，她也用不着吃饭了，白天兼着夜晚地找异常，然后和异常干架。上个世界根本就腾不出时间来享受当地美食，去了京城倒还吃了一肚子气，要不是赵匡胤动作快，她就替他送那两个孽畜下去了。

总而言之，任务完成得不错，但——

“体验感很差。”

明明别的综武侠类干员都过得很快乐，各种好山好水好风光，所以……果然是她节奏太快了吗？

忒休斯敲键盘的动作一顿，虚拟键盘上迸溅出一阵灿烂的星光，尽数映在了他跟随着变化颜色的眼睛里。

内核还是体贴居上的高等智能生命体忍了又忍，到底没有把到了嗓子眼的话说出来。

他很想说，同一句话重复三遍以上，就只能是为自己沉迷美食无法自拔找的借口而已。

他的搭档哪里都好，只有两个毛绒绒的小缺点——

喜欢看乐子，以及嘴馋。

只要是能下口的，不算特别难吃的，她都能吃下去。

就连布鲁斯·韦恩做的饭……为了完成任务，她也能面不改色，一脸甜蜜地吃下去，搞得蝙蝠家族的人都以为布鲁斯·韦恩的honey trouble（甜蜜陷阱）威力升级了。

大魔女强撑冷笑:呵，男人，你这一生走过最长的路必然就是我的套路！

不过也就那一次，之后的任务世界她再没有用过相同的套路去碰瓷人家了。

丑的东西不看两次，难吃的饭同理。

回到临时住处，塔罗纳两只手都提着热气腾腾的美食，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了，上楼梯都是蹦蹦跳跳的，身后的飘带跟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

要不是【机械天使】是绝对冷静的，她还能表现得更快乐一点。

不过……

忒休斯看了看欢欢喜喜拆烤鹅的搭档，心里升起淡淡的疑惑:这么高兴，只是因为吃到好吃的吗？

……

进出城主书房的人从中午到傍晚就没有断过，一个个心情忐忑地进去，出来的时候或长舒一口气，或更加紧张，或黑着脸，或直接被押出来。

塔罗纳一直听着那边的动静，也只是听着动静，没去细听叶孤城在和他们说什么。

但猜也猜得出来，他这一次巡视产业不是很顺利，至少不比上一次顺利。

白云城的生意在被有意针对，而针对他们的人……没查出来。

每每快要查到底了，线索就恰巧断了。

这唬谁呢？

太嚣张了，刻意针对他们的生意，还把他们当猴耍，这是欺他们白云城无人吗？！

传递情报的人将这些事完完本本地上禀了城主。

半月后，城主亲至，被牵着鼻子耍的众人终于有了靠山，这会儿还没有结果，他们就已经提前看到了扬眉吐气报仇雪恨的大结局。

几次调查失手，众人都知道身边有内鬼，但没有想到的是，内鬼竟是与他们同级的管事。

这可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叶孤城遣退一众恨不得将这些人生吞活剥的下属，他铺开案头的情报，不紧不慢地看着。

又是如此。

又是城主府的老人背叛。

人心虽善变，但他对自己的驭下之术十分自信，他的自信来自于子民们诚挚的忠诚。

白云城很团结，出乎人意料的团结。

大概是远离中原，也远离陆地，历代城主都是武功一流往上的高手，有此实力，对周边蠢蠢欲动的匪徒是最有力的震慑。

上护下，下忠上，在白云城，这是理所应当的。

叶孤城对自己的下属从不吝啬钱财，更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可偏偏就是如此，背叛他的人全都是城主府的老人。

两三代，甚至是祖上四代都效忠于叶氏的人，他们的亲人都生活在白云城，就是这样出身的人背叛了他。

这不正常，亦不寻常。

他们没有任何背叛他，背叛白云城的理由。

而背叛之人皆跪伏在地一言不发，叶孤城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感知到任何情绪，故而只是命人将他们押下去看管。

叶孤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愤怒了。

幕后之人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嚣张至极，也该死至极。

然而，他此刻毫无头绪。

白云城负责搜集天下情报秘要的人如同撒网一般，几乎倾巢而出，也一样毫无头绪。

倘若动手之人凭空而来，又凭空而去，如此又怎会留下蛛丝马迹？

海上，如今，会是同一个人吗？

呼。

瑞月点燃了烛火，透过琉璃灯纸，透白的光照亮了小半个书房。

她又点亮了几盏，一一放在雕刻了祥云纹的烛台上，直到整个书房都变得亮堂堂的了，她才对沉默不语的城主盈盈福身，如来时那般安静地退下。

今夜无事发生。

后半夜，月亮已经很亮了，小院里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夜风拂过草木的细微声响。

叶孤城还没有睡，他披着外袍，没有带上佩剑，像是心血来潮一般，推开房门，走进皎洁的月华里。

他仰着脸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就快要十五了，高悬云端的月轮越发的圆了。

于习武之人而言，夜里的风微凉，他漫步走到开得正好的垂丝海棠下，仿佛被花吸引了一般，时常握剑的手轻轻托住一朵在风中微颤的海棠花。

这株海棠花香气馥郁，却不甜腻，和着今夜的风，颇有一股清新雅致之搞。

小院的院墙上，一个金色的人坐在上头。

祂有一头比月光还要皎洁的银色长发，有一双比太阳还要璀璨的金色眼睛，还有一对宛若纯金浇筑的羽翼。

院墙边的人看花，院墙上的“人”……一边吃烤串一边看人。

忽略祂手里油汪汪香喷喷的烤串，此刻情景几可入画。

忽的，吃得正香的天使听到下方的人类开口问道:“那是海怪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撸串的金色天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是……在和谁说话？

小院里只有叶孤城一个人类，平常隐在暗处保护他的护卫在今夜尽数退下了。

金色的天使轻轻歪了歪头，淬满月华的长发如同泛起了波澜一般，宽而长的羽翼小幅度伸展了两下。

祂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类，竟然能感知到祂的存在。

【这不应当。】

塔罗纳咽下嘴里最后一块烧烤，一脸怀疑人生:【他怎么会感知到我？】

无论是【机械天使】，还是她的忽略魔法，都不是摆着好看的花架子，叶孤城分明一点超凡能力都没有，他不应该能感知到她才对。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忒休斯有话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说不定是他灵感高呢，都说了让你不要来偷窥人家。】

塔罗纳强调:【……我没有偷窥，我听到他没睡才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叶孤城，她就会觉得心情好，所以趁着现在多看两眼。

还有，说谁人生不如意呢！

她不知道有多如意！

忒休斯翻了一个白眼:【要回答吗？他说不定可以成为线索，两次了。】

一次是精准追着他来的伴生物，一次是凭空出现的针对和打压。

看起来是两个层面的东西，但以忒休斯这么多年的直觉来看，这两件事一定有联系。

塔罗纳把吃剩的签子扔进神火里，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可以试试看。】

过了很久，叶孤城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他也料到了这个结果，毕竟这个看不见的存在只是在生死关头才出手救了他们，似乎是对凡人不感兴趣。

但他得到了回应。

像天神向祂的信徒投下视线，慈悲而又淡漠，是显而易见的非人神性。

手一向很稳的剑客几乎在战栗。

无关恐惧，无关其他，这是众生万物对至高存在的本能敬畏。

白云城主无法形容这道径直传入他脑中的声音，倘若世间真的有天籁，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不是。】

雌雄莫辨，空灵圣洁。

瑞月说，祂是女子的外貌。

又过了好一会儿，叶孤城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袍，从垂丝海棠下重新走进月光里，天籁般的声音再次传递过来。

【人类，你被盯上了。】

随后，那道熟悉的视线消失了。

叶孤城在小院中站了许久，最终，他抬眸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墙，幽深的眼中映着朦胧的月光，无人得知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

第二日，叶孤城再度启程。

他要去江南，去拜访江南花家，那个家势极富的花家。

有人要他白云城，或是他叶孤城狼藉一地，他偏偏要比从前更加锦绣加身。

藏在暗处作甚？到明处来，他也好做一回东道主，好好地招待一下这位恶客。

人未至，情报先至。

花家的最新情报不过半日，就详尽地呈在叶孤城案上了。

于一月前，花家七子花满楼在其父花如令的寿宴上生擒了铁鞋大盗，现已被官府斩首示众。

其中看似没头脑，细想之下却最值得深思的一条情报是——

花满楼的眼睛好了。

失明十数载，一朝得以重见光明，他的眼睛却变成了……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