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四大名捕

本是秋高气爽的节气, 夜里还有些冷,穿了两件秋衣的老和尚硬是惊出了一身白毛汗,握住门框的手都在细微地颤抖。

就如塔罗纳猜测的那样, 这位名为无嗔的禅师正是身负大功德的好人,他和他的小徒弟了悟来自边城,所在弥勒佛禅寺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名僧人不到的小寺庙。

边城地域辽阔,人烟比之冀州更为稀少, 少雨地贫的环境是那里的百姓缺衣少食的原因之一。不被朝廷重视的边城更是缺乏医师,加之周边村落分散得比较开,那里的百姓们一旦生了病, 能够寻到的医师都是来往匆匆的行医, 大多医术不精。

十一年前边城突生疫病, 医师资源向大城倾斜,周边的小村落求医无门, 一时悲嚎遍地,家家都有病死的人。

此时正是无嗔禅师抛却生死, 毅然带领着不到二十之数的僧人下山救助百姓。

其中,便有才四岁的了悟。

小豆丁似的孩子并不明白死亡的真意,他只知道师父和师兄们日夜忙碌, 饭食不思, 来来往往的施主被病魔缠身,苦不堪言。

他人虽小, 却也能做到一些事情。

于是来求医的百姓们常常看到一个不到大腿高的小和尚抱着和他人差不多大的药材包、包扎布, 踉踉跄跄地行走在人群中,别人要帮忙他还不干, 一本正经地说自己能行,然后继续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

有些求生意识弱的人瞧见了他, 联想到了家中或死或生的孩子,纷纷热泪盈眶,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这样的年头,有这样一群师父舍生忘死、分文不取地救他们,倘若能活,他们也不想死了。

如此近半年,弥勒佛禅寺活人逾千。

可惜,这样大的善举,却被一些拱默尸禄之辈强行冒领了。

名声能被人强取,功德却不能,天道在上,该是谁就是谁的。

弥勒佛禅寺行善无数,受过他们恩惠的村民俱是香客,家中只要有富裕,只要勒紧了裤腰带饿不死,他们都会带着珍贵的粮食上山拜佛。

无嗔禅师是不收的,纵使村民们硬要把粮食留下,他也会在带领僧人下山化缘修行的时候把粮食偷偷还回去。有时候见哪家贫苦无食了,他们还会把化缘来的粮食分给这家人,这让本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禅寺更加贫上加贫。

而这次带着了悟不远千里来到冀州府,是无嗔禅师每十年一次的修行。

无嗔禅师坚信,行万里路观众生相,远比在寺中枯坐更能参悟佛理。

弥勒佛禅寺里的每一个僧人都曾与他同行,一路修身修心,在芸芸众生中参悟了往日于他们而言很是深奥的佛理。

了悟是无嗔禅师最小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个还未有过十年修行的僧人。

不过这一次修行,师徒二人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们被异常盯上了。

气运之子于异常而言是难以抗拒的十全大补丹,身负功德之人则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味好,还能小幅度地增强力量。

最重要的一点是,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被世界意识发现。

正因如此,塔罗纳才心生疑惑,这师徒俩都已经到了异常老巢了,怎么还没被异常吃掉?

这厢,大魔女因心中困惑好奇地打量着无嗔禅师,以及睡得打呼噜的了悟。

那厢,惊出一声白毛汗的无嗔禅师越发惊疑不定,再次飞速思考起来哪本经文更有可能击退眼前的非人之物。

无嗔禅师是信鬼神的,他敬天敬地,也敬鬼神。

可谁又能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有亲眼见到鬼神的时候呢?

虽说心中无愧自无惧,但鬼神是不讲道理的,志怪故事里因心情不佳就霍乱一方的鬼神比比皆是。

可怜无嗔禅师人都六十好几了,接连见了两个鬼神,还一个比一个可怕。

他自己已经老了,无所谓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可了悟还小啊。

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孩子,怎么能死呢?

他还没有见过更多边城之外的景色,经书上还有许多的道理等着他自己去参悟,他怎么能死呢?

但人在鬼神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就像他和了悟进了这长生圣母寺便如何都走不去一样,倘若面前的鬼神要吃了……

“大师,我不吃人。”

瞧着老和尚眼中悲戚之色越来越重,年老的身躯颤抖得越发厉害,还渐渐露出一副以身饲虎也要救下弟子的模样来,没有开读心术的塔罗纳福灵心至,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

这和尚可以啊,居然能看出她不是人。

……咳,她融合的马甲不是人。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空气中的湿度也在上升,感受到天空很快就会下雨,大魔女道:“大师,都说来者是客,你不信我,可你也拦不了我,不如让我们先进去吧。”

无嗔禅师犹豫了几息,长叹一声,让开了门。

塔罗纳朝他礼貌性地点点头,抱着从自暴自弃状态过渡为装聋作哑状态的无情进了门。

油灯被点亮,昏暗的厢房里有了一束光,连铺上的小和尚还睡得很熟,无嗔禅师并没有叫醒他的打算。

桌边只有两个木凳,偏僻的厢房里是最简陋的家具,这也让塔罗纳觉得更加困惑了。

这么简陋,看起来也并不是在圈养,所以异常为什么不吃了他们?

这木凳的凳面比寻常的凳子要小,常人坐下去并不会如何,可无情就不行了,他的双腿无法着力,这样的凳子他坐不稳。

塔罗纳伸出脚尖一点木凳腿,简陋的木凳瞬间变成了更为宽大舒适的红木交椅。

终于从灭顶般的羞窘中缓过神的无情瞧见了这一幕,心头有一股暖流淌过。

他听到了洛娘子适才说与这位禅师听的话,洛娘子不会无的放矢,那这句话的意思就有些宽了。但无论如何,他既选择相信洛娘子,便不会因几句话而转移。

双腿无法行走的青年被黑白的修女小心轻柔地放到了交椅上,待到青年坐稳了,她便不再动作,即便双眼被黑纱遮住,在场的两人也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什么地方。

无嗔禅师提起来的心往下松了松,他已经活了六十余年,见过的人多余过江之鲫。开门那一瞬他是被惊到了,这才没来得及好好细看,现在借着油灯微光一打量,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感叹。

这位行动不便的女施主眉眼间溢着一股正气,双目清澈,有励志如冰之神,虽不知为何看不清整个面相,但其神清气正的内里已然明了。

这样一个人定然不会是邪佞之辈。

只是……

对于立在她身侧的“人”,无嗔禅师还是有些忌惮。

非是他多思,而是这些时日的遭遇让他不得不提着心吊着胆。

看出无嗔禅师十分忌惮害怕自己,塔罗纳将主导权交给了无情,她虽然是长生种,但还是会尊老爱幼的。

老和尚年纪大了,委实经不起吓。

无情没有直接询问无嗔禅师为何不被长生圣母影响,他换了话题,说起自己在杨姑镇的经历,其中不着痕迹地突出了塔罗纳救人之事。

等无嗔禅师面色有所缓和之后,他才从怀中取出京城提刑衙门的腰牌,直言自己是朝廷派来秘密前来调查冀州府的捕快。

塔罗纳看了那腰牌一眼,就是一块很普通的提刑衙门腰牌,而非他的那块。

四大名捕的腰牌很是独特,天下只此一枚。

到底是四大名捕之首,虽确认了无嗔禅师的为人与正常,但不会轻易将真实身份告知,时刻保持着警惕之心。

这样是累,却也安全。

无嗔禅师分不出这腰牌的真假特殊,他先是相出了无情的面相本质,此刻又听闻面前的女施主是京城来的密探,心中的天平一倾再倾,终是松了口,将他的遭遇娓娓道来。

就像塔罗纳之前想的那样,无嗔禅师和了悟确实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属于是千里送菜了。

冀州府是无嗔禅师此次修行的途径之所,他在这里停下,只不过是为了化缘而已。

师徒俩本打算在这座大城里休息一夜,第二日天亮便继续前行,谁只他们前脚还没有踏出冀州府的大门,几个陌生僧人就突然冒了出来。

他们只言说自己是长生圣母寺的主持派来请他们去讲经说法交流心得,看似盛情难却,实则强硬地裹挟着师徒俩进了这金碧辉煌的长生圣母寺。

一进入寺庙大门,无嗔禅师便感觉到有一股冷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袭至全身,再看这四周金碧辉煌、雕梁画柱,他只觉处处都是血腥杀意。

这股寒意在他看到寺中供奉的圣母金身后达到了顶峰。

那哪里是什么慈眉善目的圣母像,分明是择人而噬的饿鬼修罗面!

看着身边一无所觉的小徒弟,无嗔禅师强忍着恐惧,同满脸诡异笑容的主持周旋。他在寻找逃出去的机会,言说无果后被主持强行留下,他又特意选了这间最偏僻的厢房。

长生圣母寺的院墙修得很高,他翻不出去,了悟也翻不出去。

无嗔禅师本想想外面的人求助,但当他第二日被僧人带到大殿讲经,看到这满寺的香客后,他放弃了这一想法。

疯了。

都疯了。

这哪里是什么佛门之地,分明是恶欲熏心的攫金之所!

他不该来冀州府的。

逃不出去,无嗔禅师仍想救一救他的小徒弟,于是大殿讲经之时总是借各种原由赶了悟出去。

这经文听不得,那些香客进来时是正常的,听了这经文就变了。

可身在寺中,犹如猎物困在笼中,他又能拖延得了多长时间呢?

两日前的夜里,无嗔禅师几乎以为自己和小徒弟就要命丧于此了。

他不敢回忆那晚的经历,只要稍稍一想起来,便觉身处霜雪之中,连浑身的鲜血都被冻得凝固了。

但他们没有死,那道能将这间厢房吞入腹中的黑影不知为何突然退去了,他和了悟捡回了一条命。

无嗔禅师这两日的心情就好似那临刑前的死囚,他不知那黑影何时还会返回,也不知自己与徒弟何时会再次被吞吃入腹,短短两日,清瘦的老者就又瘦了一圈。

只有被师父全然瞒着的了悟,还在因师父说自己学艺不精而失落。

这样也好,总好过一直担惊受怕,终日惊惧不已。

但世事无常,无嗔禅师这边还没有惊惧过,今夜就又遇上了一个比那道黑影更加可怕的非人。

在看到那身着黑白两色裙裳的非人时,无嗔禅师已经把这辈子经历过的事情全都回想了一遍,就连遗书该怎么写都想好了。

……如果他还能有机会写下遗书的话。

只一眼,无嗔禅师便恍惚间觉得自己看见了无数痛苦哀嚎的魂灵,他们奋力地、扭曲地挣扎着,伸长了手臂想要从翻涌的血泊中逃离,却只能被更加扭曲的长剑贯穿心脏,死死钉在泥泞之中。

他看见了一轮血红的太阳,巨大的,沉默地悬在天边,太阳正中矗立着一幢他未曾见过的建筑,苍白、扭曲又荆棘丛立。

他似乎听见了极为悦耳的圣歌,用他难以理解的语言歌唱着歌者的虔诚与纯洁,然而就在下一个转调,这歌声突兀地变得尖锐刺耳,圣洁的曲调变成了地狱的号哭。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她无比的痛苦、极度的悲伤,像是陡然失去了最珍贵的宝物,于是她拼尽一切也要将凶手拽进地狱,哪怕这代价是违逆她的信仰。

无嗔禅师刚想要捂住耳朵,这号哭便消失了。

适才看见、听见的一切就像是他的错觉,唯有静静站立在他面前的非人才是真实。

——无嗔禅师的灵感很高。

倘若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因素,他会是一个很厉害的通灵者。

无嗔禅师接连的目光终于引起了沉默看着无情的黑白修女,她不情不愿地从孩子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老和尚:“最后重申一次,我不吃人,你不必如此警惕我,我只为长生圣母而来。”

无嗔禅师念了一声佛,半信半疑地收回了他打量的目光。

这时,无情忽然咳了一声,黑白修女立刻看向她:“怎么了?是着凉了吗?”

说着,就要伸手去试他的额头温度。

无情的本意是转移洛娘子的注意,听了无嗔禅师这几日的经历后,他能够明白禅师此刻的忐忑惊疑,但他心中的天平更偏向于洛娘子。

于是他刻意咳了一声,想在洛娘子因无嗔禅师而愤怒之前将洛娘子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可他显然还是低估了自己在黑白修女这里的重要性。

冰冷的手指抚摸上自己的额头,无情下意识就想躲开,但他及时忍住了。

有他自己的原因,也碍于无嗔禅师就在当面。

希望无嗔禅师能够减轻对洛娘子的戒心,救人者遭被救者警惕怀疑,这并不是一件值得人高兴的事。

待黑白修女疑惑地ῳ*Ɩ 收回了手,无情才道:“洛娘子,你可听清了大师方才说的?”

不怪他多此一问,实在是洛娘子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未从他身上偏移分毫,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将方才的对话听进耳朵里。

虽然因为【血怨修女】的母爱buff,致使塔罗纳在有陌生人的环境中一直在注视着无情,但该听到的信息她还是听见了的。

比如——

“你是说,长生圣母突然放过你是在两日前的夜晚?”

无嗔禅师点头:“是。”

但他并不能确定那道黑影就是大殿中供奉的长生圣母。

他不确定,塔罗纳却能确定,这座城池已经被异常的力量圈了起来,敢在这里狩猎的只可能是异常本身,那些怪鸟的体型可没有无嗔禅师说的那样的大。

两天前的夜晚啊。

无情也想到了:“难道是因为……”

杨姑镇坍塌了吗?

黑白的修女对他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无情的脸色严肃了几分,怪不得洛娘子要他们快些离开,原来是这个原因。

倘若他们离开得晚了,是不是就要和长生圣母正面对上了?

能被洛娘子称作大妖的妖鬼,想来实力强大非常,届时洛娘子想要护住他们所有人只怕是有些困难。

无情猜想的这些虽不全中,也中了一部分。

塔罗纳当时要他们立刻离开的原因,主要还是杨姑镇要塌了,一个小镇塌陷时所产生的威能足以在几秒内吞噬他们。

杨姑镇坍塌会不会引来异常只在塔罗纳的设想范围内,她当时并不急着验证,反正有气运之子这个大饵在,她不怕异常不找过来。

激怒它,或许更方便她行事。

把两厢原因联系到一起,塔罗纳合理怀疑,异常如今之所以还不返回冀州府,而是选择在外面继续盘桓,是因为它在寻找破坏它大计的未知存在。

根据剿异部这些年收集到的情报可以得知,降临在各个世界中的异常之间是不存在任何往来的,从它们降临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它们以前的全部联系和势力就通通不做数了。而只有它们在降临到其他世界的那一刻起,它们才会进入剿异部的高度关注名单,被冠以异常之名,进而与时空平衡局产生交集。

因此,异常并不知道时空平衡局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有专门剿灭它的干员已经降临此世界。

它只会以为破坏了它大计的未知存在和它一样,是来自于其他世界的异常。

嗯,桦树女妖怎么不算是来自于其他世界的“异常”呢?

兴许要不了多久,桦树女妖就会和异常正面交锋了。

塔罗纳沉思了一阵,拍板道:“叫醒你的徒弟,我们立刻离开。”

无论异常会不会和桦树女妖正面交锋,亦或是什么时候交锋,无嗔禅师和他的徒弟都不能留在这里,她绝不允许异常有任何变强的机会。

了悟被他师父从睡梦中叫醒,一脸的睡意朦胧,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师父叫醒他做什么,眼前便是一道灵光闪过,再回过神来时,他竟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橘色的小狸猫。

惊慌之下,他第一时间就是去找师父,结果师父没有找到,探头探脑的他就被另一只大橘猫伸爪按住了脑袋。

这个动作十分熟悉,是师父对他常做的。

了悟瞬间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被一位女施主抱在怀里!

女施主!

小橘猫刷地抬起头看去,看到了两张陌生的脸,其中一位女施主令他像是见到了天敌一样,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大橘猫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感同身受,又抬爪摸了摸小橘猫的脑袋。

虽说从一个非人的地盘去到另一个非人的地盘,他这个当师父的也说不出是好还是坏,但另一位女施主向他保证,与她同行的非人是友非敌。

无嗔禅师在心中念了几遍金刚经,逐渐静下心来。

……

追命才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时辰,意识正是昏沉时,便听到了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接着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在了地上。

“……公子!”

他听到金剑低声唤道,当即清醒了过来。

合衣躺下的崔三爷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张口就问:“回来得这么快,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无情坐在轮椅上瞧了他一眼,先将怀里一大一小两只橘猫放在桌案上,才回答道:“并无,此行很顺利。”

闻言,追命舒了一口气,他揉了揉有些抽疼的太阳穴,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并未看到身着黑白裙裳的蒙眼美人,便问道:“洛娘子呢?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这话问得,无情确定他是累得不清了。

刚想说话,就见他朝桌案上的两只橘猫伸出了手:“咦?这两只猫哪里来的?”

“等等!追……”

幸而追命想要撸猫的手并没有落在两只橘猫身上,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从斜刺里伸了出来,及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好孩子是不会随便去摸来路不明的猫咪的。”

——给六十多岁的老师父留点面子吧。

蒙眼美人的声音很好听,也足够冰冷,与深不见底的黑暗适配极了。

登时,被握住手腕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身旁有人的追命冷汗都要下来了。

……她、是什么时候……

谁也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直到追命的手腕被握住,客房内的人才发现她就站在追命身侧。

而无情则注意到了“好孩子”三个字,这是第二次出现了。他记得,在刚出杨姑镇的时候,洛娘子也是这样调侃他的。

……不,那不是调侃。

倒像是,字面上的意思。

孩子?

难道在洛娘子眼中,无论是他,还是更年长些的追命,都算是孩子吗?

无情悄悄看向松开追命手腕的蒙眼美人,怎么看,她都不过是双十的年华,比他,比追命年轻不少。

为什么要叫他们“好孩子”呢?

无情沉思片刻,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了脑后。

不急,他想,日后总会知晓答案的。

被拦住不让撸猫的追命以为这两只猫是洛娘子的,对不住三个字都到了嘴边了,又被接下来的大变活人惊得噎回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卡得他难受得很。

谁知道!

这两只猫竟然是人变的!

追命看了看蒙住眼睛瞧不出表情的洛娘子,又看了看眼含笑意的大师兄,再看看两个想笑又不敢笑的剑童,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不知道洛娘子能把人变成猫的就他一个。

崔三爷连忙拱手向护着徒弟的无嗔禅师致歉:“对不住,对不住!大师莫怪,我这脑袋不大清醒,险些冒犯了你们,还请见谅!”

无嗔禅师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

随手便能将两个大活人变成狸猫这种事情,谁遇上了不会发懵?

这位洛娘子果然实力非凡,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想象的。

塔罗纳将无情送回来后又掉了个头,飞快地回了一趟长生圣母寺,在寺庙下面埋下了一个“地雷”,只要不注入魔力激活,它就像不存在一样隐蔽。

多漂亮的寺庙啊,放烟花一定很好看。

忒休斯:【……】

真是传统艺能了,他的搭档每到一个世界,就要随机挑选一栋幸运建筑,把人家炸成天空中最靓的烟花。

【塔小姐,看在这个世界没有超凡因素的份上,你炸烟花的时候动静小点儿。】

他怕当前世界的世界意识因此扣他搭档的报酬,以前也不是没被扣过。

因为报酬被扣的搭档每次都表现得丧丧的,看着有些可怜。

塔罗纳给他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

事关她最爱的小钱钱,她一定会注意的。

大魔女示意无情几人自己交流,她则推门下楼,找到宿在客栈一楼的掌柜和小二,催眠了他们。

等第二天他们看到无嗔禅师和了悟时,就只会以为这一老一小是昨日才来的新客人,不过是进城务工的常见农户,就住在那两个少年旁边的房间。

塔罗纳上去的时候,发现无嗔禅师和了悟明显放松了不少,尤其是无嗔禅师,看见她也不像先前那般紧张了,不晓得无情他们对这师徒俩说了些什么。

但大魔女并不打算询问,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她向来没什么求知欲。

见她回来了,众人止住了话题。

塔罗纳道:“夜深了,去休息吧。”

她抬手点了点两个困意上头还在强忍的少年,“大师他们的房间在你们隔壁。”

听她这么说,更了解她的无情三人便知道她已将一切安排妥帖了,两个少年对无情和追命行了一礼,一左一右指引着师徒俩下楼去休息了。

今夜可能是无嗔禅师进入冀州府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了。

客房内只剩下了塔罗纳、无情和追命。

“哈——”

追命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引来两道目光。

倘若只有无情在,他是半点不会感到不好意思,可现在这屋里多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美人,崔三爷略感尴尬,遂试图转移话题:“要不然……同我说说你们此行有何收获?”

或者随便说点什么,今夜他丢的脸委实已经够多了。

黑白的修女朝窗户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用行动表明:你来。

她没有讲故事的才能。

无情端起斟满茶水的瓷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了向上勾起的唇角,他喝了一口茶水,将自遇到洛娘子之后的所见及无嗔禅师师徒俩的遭遇娓娓道来。

追命听得是惊异连连,眼中的瞌睡都被赶跑了。

精彩,实在是精彩!

大师兄这几日的经历,都快赶得上他看过的所有话本子了。

此前他还以为王大人遗笔所写的“妖”指的是暗中行诡谲之事的人,谁曾想竟然真的有妖怪,还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妖。

而被大师兄偶遇的洛娘子更是了不得,那天光般的一剑,他光是听着都向往不已,更不用提亲眼目睹的大师兄。

怪不得金剑和银剑两个小家伙对洛娘子如此崇拜,不仅仅是因为洛娘子的神通本事,还因为她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天光一剑。

可惜,来的人不是小师弟,他与大师兄不比小师弟精于剑道,不然还能厚着脸皮向洛娘子请教一番。

但很可惜,就算来的人是冷血,塔罗纳也指教不了他。

她的确是个近战法王,武器这种东西,在她手里就只有一个用处——杀敌,这和他们这些追求道之真意的侠士截然不同。

剑是他们的道,于塔罗纳而言,剑不过是杀敌的一种工具罢了。

指教不了,指教不了,别给人带偏了。

无情拿出那几封信,交与追命细看。

追命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良久,他得出了一个和无情相同的结论,这是一份名单,牵扯之广,几乎覆盖了整个冀州。

而冀州府如今的知州葛潼是蔡京的门生,从冀州到京城,不知又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再联想到洛娘子所说的,那些人俱是喝了稀释的妖血,只是不知被稀释了多少倍的妖血,便能厉害到那般地步,若是没有被稀释的……

追命不禁被自己猜想惊得头皮发麻。

这正是无情担心的事,也是塔罗纳觉得有点棘手的地方。

异常杀了也就杀了,自己上来找死的异变者都可以慷慨地成全,那不想死的呢?不是自愿异变的呢?

啧,麻烦事。

她可没那个精力和时间去挨个儿甄别,工作量太大了,她干不来。

要不然……

塔罗纳朝天空望了望,这种事还是交给世界意识吧,祂应该不想无辜之人被牵连而死,能活着被迫牵连进来的,大约有些分量,比如有点功德在身的清官。

异常死了,因它而异变的人也会跟着一起死,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抢下一部分人的命,于世界意识而言很简单。

当塔罗纳和异常打起来的时候,世界意识就可以去甄别那些被牵连进来的无辜者了。

她向世界意识保证:【我绝不会让异常有用人类威胁您的机会。】

只要一开战,她保证异常分不出任何精力,绝不会让它有机会动用这满城的人做它的人质和底牌。

世界意识同她达成了共识。

无情和追命也达成了共识,他们一致将下一个调查点定在了葛潼身上。

他们手中的名单还缺少一部分,这部分即是最重要的证据,只有将名单全部集齐,纵使冀州有妖的事实被官家认为是空穴来风胡言乱语,这份名单也足够为王大人沉冤昭雪,让涉嫌其中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这份名单一旦上禀,朝廷将迎来一番巨大的震荡。

单单是他们现有的名单就已经涵盖了整个冀州,完整的名单可想而知。

大宋经得起这样的大震荡吗?

这样的大震荡真的能掀起来吗?

无情不确定,追命也不确定,他们只能将最终的决断交与他们的恩师,诸葛神侯定夺。

看着两人忧国忧民的模样,塔罗纳说不出劝慰的话来,她接过无情才写好的信,用柔软的彩色皮革包裹好卷成小卷,在询问过两人神侯府的具体地址后,她将手中的小卷掷出了窗外。

小卷遇风化风,在三人眼前化作一道青色的流风,呼啦啦地往天空吹去了。

“你们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去府衙瞧瞧,需得养足了精神才好。”

尤其是追命,神经一放松下来,就感觉他整个人都要栽在桌上睡死过去了。

可怜见的,为了赶路这么拼。

大魔女站起身来,大袖一挥,将屋内的一张床铺变成了两张,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两不干扰,贴心得很。

无情和追命收住眼中的沉重,一个颔首,一个拱手,向她致谢。

黑白的修女冲两人点点头,转身遁入了鬼域之中。

追命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自己眼前,他摸了摸下巴,一边哈欠连天,一边感慨不愧是方外之人,神通之广大,非是话本子上写的那样浅薄。

折腾了一夜,无情也累了,师兄弟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话,各自去睡了。

……

【血怨修女】的鬼域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这里的时间被永久地定格在了黄昏。

塔罗纳拖着长长的曳地裙摆,面不改色地从哀嚎不已的魂灵中穿过,伸手推开斑驳的铁门,抬脚迈上铺满枯叶的台阶,厚重的木门自动打开。

门内没有指引众生超脱苦难的神,只有【血怨修女】生前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的乐园,这里有塔罗纳救下的十三个孩子,家政傀儡们正在勤勤恳恳地照顾他们。

塔罗纳并不打算将这些孩子交给无情他们安置,救人救到底,人是她要救下,合该由她了结。

她会在事情结束之后使用结缘魔法,在大宋范围内寻找能够收养这些孩子的最好家庭。如此,也算是了了因果,毕竟他们的母亲都是死在她手里的。

大魔女倚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走过去坐在自己晃动个不停的秋千上。

她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身体累了,是心感到累了。

无情在为他的国家感到忧虑,他从山青水绿的京城来到这里是为了那些枉死之人,他只是四大名捕之一,有许多的事情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些是连他的恩师都办不到的事,他又该如何呢?

【血怨修女】的母爱buff在塔罗纳的大脑中叫嚣着,她该为自己的孩子解决一切烦恼,她应使自己的孩子过得无忧无虑。

但是,原谅她无法体会无情和追命此刻的忧思,她出生在主宇宙,长在主宇宙,从未陷入过无情和追命这样的境地,她的诞生之地并不需要他们去思考未来。

这个时代最大的权利是君权,倘若塔罗纳顺应【血怨修女】的影响去帮助无情,皇帝就成了她绕不过去的坎儿。无法解决皇帝这个大问题,那么她纵使帮助了无情一时,也无法帮助他一世,事情很快又会回到原点。

蔡京可恶吗?

可恶。

这世上只有一个蔡京吗?

不会。

只要欲望没有休止,只要上位者无法压制下位者,一个蔡京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蔡京再次出现。

塔罗纳一贯不喜欢弯弯绕绕,这也是她告诉无情自己不会插手“人的事”的原因之一。若是要她来解决这个问题,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换个皇帝。

无情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

因为这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古代。

即便没有这样夸张,也相去不远。

天地君亲师,除了天与地,百姓心目中最大的就是皇帝。

退一万步说,就算换了一个皇帝,是个明君,那也只能管得了这一代,谁知道下一代会是个什么德行。况且,自古以来,就没有铁打的王朝。

大魔女靠着秋千椅背,惆怅得直叹气:“果然,大京说得对,马甲处处都是坑啊。”

好用是好用,有坑是真深啊。

这才百分之二十三点几的同步率,她就在发愁到底要不要帮无情做个白工,等到同步率再往上涨一涨,异常死了,这个世界的问题之源——皇帝也该死了。

疯狂的母亲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人让她的孩子不开心?那就杀了。

人死了,就没有人能让她的孩子不开心了。

忒休斯想了半天,干巴巴地安慰她:【……习惯就好。】

塔罗纳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像条死鱼一样摊在秋千上,任凭秋千带着她前后晃荡。

半晌,她叹出今日份的最后一口气。

先把异常解决了,无情这边的事……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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