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雀与鹬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766 2025-06-26 09:47:05

林姨闭上眼睛时, 天光微亮,有一两声鸟鸣。

她最后又看了明真瑶一眼,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晕成天空的灰蓝, 灰, 然后是永远的黑色。

明宝盈摇了摇她, 而她只是像一棵瘦弱的树那样,被摇得颤了颤,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尸首可以带回去吗?”明宝盈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明真瑶看着她, 又看林姨。

李素没有回答,明宝盈也没有再问,只是说:“这件事总还有可以查的地方, 三郎他一心侍奉殿下, 我娘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不管是什么, 一切皆是她自作主张。”

死的人已经死了,她想要保下还活着的人。

“三娘。”李素唤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把尸首抬到屋子里去, 你们,陪一陪她吧。”

明宝盈似乎是想站起来, 但却摇晃着身子跪了下去,明宝清要去扶她, 她反而握住明宝清的腕子, 紧紧攥着扯了一下,道:“阿姐, 青雀。”

明真瑶抱起林姨,往自己胸膛上靠了靠,他的脖颈处也沾到了林姨的血,看起来,也像是有了一个狰狞的伤口在那里。

明宝清将明宝盈搂着扶起来,转脸对李素道:“先生,游飞发现林姨叫人拿过来的那只青雀被剪了羽,虽然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但飞不高的,也飞不远,至多几丈而已。我们猜想,稍后由殿下放飞的那一笼彩雀该不会都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由萧奇兰放飞的将会是一笼残雀,一只只才飞出去几丈远,就扑通扑通掉百姓脑袋上。如此不吉利,还是夭亡之兆,天没亮透只怕就要传遍全城了。

“彩雀是谁准备的?”李素并不是太意外,兽苑已经出了这样大的纰漏,死上一笼彩雀触霉头根本也就是顺手的事。

“放飞的鸟儿是数月前礼部让东市市署从市面上采买来的,一向养在兽苑。教坊也有戏法所用的鸟儿,那种真是剪过羽的,是不是,是不是鸟笼弄错了?”

答话的正是礼部的葛主簿,他满额冷汗,知道这一次的事情恐怕整个兽苑的奴仆、护卫都要脱不开关系了。

“兽食、鸟食又是何人准备的?有无纰漏?”李素又问,“吐蕃犬为何突然发狂?”

“我们那些驼鹿豹象的吃食都是从禁苑拿来的,先生明鉴,禁苑所养的兽类并没有异常。”西禁苑的这位中侯赶忙道。

葛主簿的脸色极难看,擦了擦汗道:“兽食、鸟食有些是官园里拿来的,有些也是东市市署从市面上采买来的。”

李素皱紧了眉头,吩咐道:“将此事告知殿下,把教坊使叫来,教坊不是一向有备选的歌舞吗?再推一个合适的上来。”

游飞站在边上,也在看林姨,他在混沌的时候其实听见了林姨的声音,但淹没在了那段模糊的记忆里,在听到明宝清解释这只青雀的来由时才想起来。

游飞看着林姨,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比苗玉颜死时还要惨淡。

他又去看明宝盈,见她居然没有太悲痛的表情,反而还在琢磨今日的事。

而明真瑶就那么抱着林姨走了几步,走到了一处干净些的地方,然后‘扑通’一声重跪下来,用衣袖替林姨揩着脸上的血。

游飞又侧眸看着那只飞不高也飞不远的青雀,它就蹲在游飞肩头,时不时地叫上一声,声音悦耳动听,太快乐了一点,全然无视人类的悲痛。

游飞也学它叫了一声,这一声学得极像,但从他口中叫出来,就是有种悲哀的感觉。

青雀歪着脑袋看他,小小的豆豆黑眼里透着好奇,它又叫了一声,声音明显就凄婉了几分。

游飞感到惊讶,因为他不知道这种教坊养出来的鸟儿有多么聪明,多么通人性。

人都沉默着,猛兽都被用了麻药沉睡着,只有青雀间或叫一声,在这兽苑里显得很响亮。

不知是哪一声起,墙头树梢那些鸟儿也跟着一起叫了,鸟叫声此起彼伏,倒像是一曲精心排演过的哀乐。

李素在这鸟鸣声中停下了脚步,与匆匆赶来的教坊使耳语了几句。

兽苑里闹得见了血,花苑里依旧是轻歌曼舞。

孟容川赢的那只白雉正在被一群官员围着逗弄赏玩,喂它吃几粒豆谷,白雉看起来并没有不妥。

而邵阶平随着几位同僚走出楼外,正坐在花苑里吃一碗汤团,那汤团做得很香,糯米细面揉皮,玫瑰核桃做馅,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自听到兽苑的火被救下之后,他哪里还有半分胃口。

‘不过没死又能怎样,小畜生红口白牙一张嘴,难道就能栽到我身上来?只那小杂种若真没死,这事又同兽苑起火一事混淆在一处,宇文惜必定疑我提前

知情,哼,也罢,他疑我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千秋节这日兽苑起火,已经很是不吉利,是天下掉下来的烟花还是兽苑有人刻意纵火,禁苑和礼部的那些人非得在大理寺和刑部的刑狱里剥下一层皮来!若要寻我的麻烦,那就先把那市署的两个贱妇抓进牢里去吧!’

邵阶平如此想着,将那白糯汤团咬破,嚼着那红粉的甜馅,只抬眼间忽然瞧见一张脸从花丛中一晃而过,邵阶平一惊,连汤匙都打掉了。

“那里有人!”

邵阶平叫嚷起来,与他同桌几人转过头瞧了瞧,只见到是教坊的一群伎人走了过去。

他们不解地看向邵阶平,邵阶平有些尴尬地接过仆从递给他的新汤匙,定了定神。

满院的花树和它们的影子,曙色幽微,迷蒙之中可能是误把那个伎人看成游飞了吧。

紫薇楼苑内外的看客都有些疲倦的时候,教坊又适时安排上了寻橦这种紧张又刺激的表演。

一人在高台上顶起长杆,另外一人爬杆而上,在高高的杆顶倒立乃至旋转。外头的声浪又高涨了起来,不少官员也回了紫薇楼里,继续欣赏起表演来。

邵阶平有些匆忙地跟这人流上前,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严观原本立在楼前,听一个手下说了些什么,转身朝屋内逡巡了一圈,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身上,深深剜了他一眼。

邵阶平清楚严观这是知道游飞的事了,暗道,‘就算是那杂种逃出来了又能怎样,有本事在紫薇楼里杀了我?那倒好了,我看你严观敢不敢替他寻这条死路?!’

邵阶平这般想着,强撑着目视他。

他流年不利,着人算了好几卦,卦象都说他有一个克星,这克星不除,运道必定是一路衰败,没有别的法子。

‘灾星霉星又何止一个呢!’

邵阶平想着这些事,连表演也没心思看,在旁人的喝彩声中略回了回神,又望向宇文惜空空的位置。

‘又不知怎么在床榻上做狗呢!这淫汉奸佞,休想拿我做垫脚石!’

他心底多少愤恨不能抒发,官署里有九寺,九个寺卿,九个少卿,只有他最窝囊。

宇文惜把持户部,本就越权太府寺,如今还搞出诸多下属官衙来架空邵阶平,就算当初给了好处,难道他没有做事吗?这样用完就扔,如何叫人忍得下这口气!

但其实还有一重原因是褚家挑错了人,如今要邵阶平让位置。户部、太府寺除了女官之外,褚家还进了几位族亲,邵阶平还未意识到,褚家还有最后一份嫁妆不曾拿回去。

等邵阶平回过神来的时候,觉得周围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了,官员们也刻意暂停了交谈。

邵阶平不解地瞧了瞧,发现原来是口技表演,伎人在模仿鸟的鸣叫。

先学的是鹪鹩的叫声,一种类似于‘滴滴滴’的欢快声,他一学,附近的鹪鹩都开始叫。

这种鸟很怕羞,秋冬时山里吃食少了才会飞到山下来,靠近人居住的地方。如果在春天学鹪鹩叫,反而不会有这么多的回应。

伎人成了头鸟,鸟群的声音跟着他起起又落落,鸣叫声随着一只只鸟儿而蔓延开来。

一只鹪鹩忽然落在明宝锦身边的屋脊上,叫了两声,又飞向紫薇楼。

另一个伎人也起了一声调,那是林莺的调,这种鸟儿在紫薇楼苑里很多见,整个鸟鸣声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有种喜气洋洋的欢腾感觉。

听鸟鸣是很雅致的一件事,尤其是这种婉转成曲的鸣叫声更让人觉得身心舒畅,有几位上了年岁的老臣甚至都阖上了眼,舒舒服服躺在这鸟鸣声中,仿佛置身山林。

只邵阶平非但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了,因他瞧见游飞穿了一身青色的羽衣走了出来,学起了彩雀的声音。

楼上一下荡起了鸟鸣声,像云霞波浪一样温柔地涌了过来。

‘哼,可笑!这小畜生命硬。’邵阶平偏了偏脑袋,看向严观挺拔站立着的背影,心底愤恨越翻越浓,‘偏她一家子多事!养着那小畜生!’

紫薇楼附近的鸟儿越来越多了,墙头树梢高台上都是鸟儿,伎人们肩头发顶都落着三两只。

这时候,望楼上忽然落下来一把谷壳豆粉,鸟儿因此欢快地聚集了过来,像一团七彩的云。

等‘彩云’疏散些许后,百姓们发现除了一部分落在地上啄吃的鸟儿,还有很多鸟儿竟敢站在望楼的栏杆上,更有一些胆大的,簇在萧奇兰旁边,即便听见百姓们高呼‘殿下千岁’,它们也不害怕。

萧奇兰一伸手,那鸟儿就跃进了她的掌心,细细啄吃着。百姓不知道这是教坊养出来的亲人鸟儿,还以为野鸟也为公主的亲善所折服。

伎人仿叫声渐渐疏落起来,因为鸟儿越来越多,可以自己呼朋引伴了。

只游飞做了个手哨凑到嘴边,等到了鸟鸣声稍静的间隙里,一声很特别的鸟叫从他唇边飘了出来,空灵清脆,有种很悠闲的感觉。

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什么鸟叫声,可邵阶平知道,这是青脚鹬的声音,甚至是苗玉颜呼唤游飞的声音。

这种鸟叫声无端令他感到一点寒意,像是青脚鹬从他发顶飞过,细伶伶的长腿和尖尖喙嘴上挂着的水珠溅到了他的后颈上。

邵阶平不安地动了动,觉得游飞定然有什么阴谋,但青脚鹬是水鸟,不似那些鸟儿常见。

“诸位大臣,这是礼部准备的来给陛下放生祈福用的彩雀,但殿下心思细致,想着被过分豢养的鸟儿回归野外反而是活不长,于是就赐给各位拿回家中饲养。”

窦舍人从楼上走了下来,彩雀已经被分为一笼一笼的,由仆役依次送给各位臣子,那些彩雀还在随着游飞叫唤声,声音此起彼伏,很是讨喜。

仆役们还拿来了一些谷壳豆粉给官员,让他们来喂彩雀和那些落在附近的鸟儿,布施的同时也是萧世颖祈福添吉祥。

“邵少卿,这……

邵阶平转脸一看,是一只青雀,正眨这一双黑豆眼,左左右右转着脑袋,非常机灵的样子。

他猛地站了起来,狐疑又警惕地后退了两步,仆役提着鸟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这什么?!”他呵问着,四下去寻严观的踪迹,疑心这是他的什么把戏。

“这,这是礼部备下的放生彩雀,殿下转赐给各位了,眼下您可以回家了。”仆役不解地把鸟笼往前递了递。

许多人也都看在邵阶平,觉得他很古怪,邵阶平见人人手中都有个鸟笼,也就迟疑着接了过来。

“邵少卿连一只鸟儿都提不动吗?”孟容川提着白雉和彩雀经过他时讥了一句,未等邵阶平回答就走了。

孟容川比他官位低,如何敢这样嘲弄他!?

邵阶平快走几步堵到孟容川跟前去,要先他一步下楼。

孟容川手里提着两个鸟笼,不欲与他争抢,让了一步的时候忽然瞧见天边飞来几只纤细而轻灵的鸟儿。

他亦是在青槐乡上长大的,不由地脱口而出,“啊,青脚鹬来了。”

楼上、楼下很多人都因他这欢欣的声音而望过去,见那一群青脚鹬似要穿楼而过,亦有些惊喜,下意识蹲膝低头,想在外廊上给它们让出一条狭道来。

唯有邵阶平格外惊愕慌乱,扔了手里提着的青雀,伸手胡乱挥舞,想要击开那些青脚鹬。

廊上的护卫下意识去捧他扔掉的鸟笼,也想伸手去扶邵阶平,可却占着手,没能扯住因受惊过度而跌翻出栏杆的他。

除了护卫之外孟容川离得最近,可一手彩雀和一手白雉也令他腾不出手去抓,只见到那红影翻了出去,再就是一声闷闷的钝响。

游飞回过头,只望见那群青脚鹬穿楼而过,绕楼一圈,又从他头顶低低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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