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冬日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678 2025-06-26 09:47:05

青槐乡的冬日很安宁, 水车的闸门被放下,安静地休息着,沉睡着。

腊月的某一夜落了雪, 杜里正生怕雪融成冰, 会冻坏了水车, 带上两个儿子来开闸门, 让水车转一转,动一动。

明宝清拢着那件棕红披袄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父子三人正挤在树下看水车转动, 看着融雪一沓一沓掉进水里。

这水车已经不是明宝清的水车了, 它建在了青槐乡,就是青槐乡的水车。

明宝清觉得这样也不错,又沿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步走回去了。

她们的小院像一块松软的白糕, 虽然是用雪做的, 却散发着温暖与香气。

茴子白和菘菜被盖在雪下, 一点点酝酿得更甜, 更美味。

明宝清想,今天一定有一道菘菜炖五花,老苗姨可不会错过这个吃热乎乎汤菜的机会。

明宝锦还在赖床, 小孩长身子本就懒觉, 今日学堂歇课,明宝清由着她睡到这个时辰。

她脱去披袄随手搁在外间, 走进内室在床尾坐下,探手入被抓住明宝锦软软的脚丫子, 轻挠她的脚心。

明宝锦缩起脚蜷起身子来, 小猫般哼哼唧唧撒了会娇。

“林姨和老苗姨磨了豆浆,还有煎菜饼。”明宝清揉了揉她的发, 明宝锦果然精神起来,揉着眼就去摸衣裳。

她又得了新衣,是一件绯红袄裙,袖口和裙摆下都处衬了一截黑红麒麟团纹,柔软可爱之中又有利落和飒爽之感。

这黑红麒麟团纹衣料是从游飞的新衣上来的,吴叔晒衣时捡出了严观的旧衣

,那是他初到严九兴身边时得的一件新衣,早就穿不下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半个虫洞,吴叔觉得扔了可惜,想给游飞穿又还大了些,但请蓝盼晓一改,就变得合身又漂亮。

蓝盼晓是最惜布料的人,又用明宝锦袄裙上的绯红衣料衬在了游飞新袍的领口和袖口,以打破严观那件旧衣的沉闷和严肃。

屋子那头,明宝盈已经醒了在看书了,外头落了雪,映了一地白,屋里都不用点灯,门窗是新换了窗纸糊过的,新窗纸是明宝清在城中买来的,又薄又韧,透光却挡风。

文无尽捧着那卷窗纸琢磨了很久,他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窗纸的做法,但做出来总是没有这么好。

明宝清劝道:“文先生别心急,反正这两年也考不了试,多琢磨琢磨挣钱的法子吧。若想我嫁阿姐,可要很多很多很多的彩礼。”

虽知明宝清这话是玩笑,但文无尽的目光难掩幽怨,看得人人发笑。

“饭也不吃就看书。”明宝清的声音又飘进书房里去,说:“做状元也要身子好才行。”

明宝盈赶紧合上书页,将盆里的炭火夹出去一半,同姐妹们一起往堂屋里去了。

堂屋里毕竟开着半扇门,虽不及起居室中温暖,但这里也有一个炭盆,再加上厨房灶洞里不歇的火,蓝盼晓脱了外袄绣花,手脚都还是暖洋洋的。

只是她刚分了丝线,明宝清就走了过来,把她面前的绣架一合,说:“还摆出来做什么,今日不是约好了要同文先生一道,跟姜小郎、钟娘子进城玩呢?你今日若是不买身好衣裳回来,那就不要回来了。”

蓝盼晓整日给这个做衣给那个做衫,自己却没有一件真正的新衣。

“都积雪了。”蓝盼晓说:“不好走吧。”

“官道上人来人往的,日头一出就融掉了,迟些出门不要紧,在城里寻个客栈住一夜也不要紧的。”

众人都帮腔,又挨个钻进厨房里想帮手。

家中得了小小石磨和小小碾轮,许多粗粮也能细做了。

林姨同豆腐坊主人家说定,天不好就不去了。

菜饼一滩一滩,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明宝清想让老苗姨先去吃,便要接手她手里舀面糊的勺子。

“噫!”老苗姨警惕起来,说:“去去,上外头去,等下又弄得糊锅!喂鸡都不食!”

明宝清有些不服气,边往外头走边争辩,道:“明明就糊了一回。”

明宝盈抿着唇偷笑,接过老苗姨手里的勺子煎菜饼子。

自家磨的豆浆香浓,半点豆腥都无,因是在小灶小钵里滚煮开的,所以也没有一丝的焦糊味道,只稍稍静置一会,立刻结出一层醇厚的豆皮。

老苗姨还在里面磕了两枚蛋,蛋花凝在豆浆里,香上加香。

明宝锦喝了一口,幸福不知该怎么好。

菜饼煎得金黄,米浆薄的地方煎得脆脆焦焦的,米浆厚的地方又软软韧韧的,茴子白剁得细细的,被油煎出一股甜味,咀嚼时格外爽口。

吃过这一餐,老苗姨和林姨被赶回房中补觉,明宝清和明宝盈在厨房里收拾。

游飞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刚想说文无尽等在外头呢,一张口却是,“好香啊!”

“你们早上吃了什么?”蓝盼晓问。

“热水泡冷饭。”游飞笑道:“还有辣萝卜腌豆角,也好吃的。”

明宝锦几乎要为自己刚才享有的美味而感到愧疚了,游飞凑到她跟前来,道:“今天先生没留功课,师父教的拳和棍,我早起也练完了,嘿嘿,我们好一起玩了。”

明宝清撩起门帘送蓝盼晓出去,又听明宝锦说:“好,点心我要煮些糖熬白果来,咱们一起吃吧。”

游飞赶紧点点头,身上黑红麒麟圆领袍当然是不喜欢系好的,歪歪翻出来的一角,跟严观一样。

他上身趴在椅上与明宝锦说话,左脚翘着,靴子也是簇新的,素面全黑,后脚跟的缝线上却绣了一株瘦长的红掌。

明宝清想起严观那几身好看的常服,不知怎么得就笑了起来,俩小孩转脸看她,她便问:“靴子是谁给你买的?”

“吴叔买的。”游飞歪头看自己脚后跟还看不够,坐下来又脱了靴捧起来美滋滋看了个够才穿回去,说:“跟师父的新靴子是一样的,就是小些。”

“文先生的学堂放假了,严帅没说接你去城中吗?”明宝清问。

“年下他哪有功夫管我?牢狱里的犯人都多了一堆,他一个人恨不能掰成两半用,肯定忙坏了。他一忙就住廨舍里,吃喝不知道怎么样,我上回托了卫五哥和小荷他们,让他们盯着点师父吃饭,但师父这人有时候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什么也不说,‘啪’就把门关上了,吓得小荷都不敢说什么。唉,吴叔又要一个人了。”游飞抿了抿唇,很忧愁的样子,说:“过几日等我那个鸠杖打磨好了,我要去看吴叔,陪他住几天。”

明宝清听他啰嗦了的一大堆,脑海里不由自冒出严观甩脸色给别人看的样子,活灵活现的,就跟她自己看见了一样。

她拍了一下脸,回了回神问:“鸠杖?汉朝时赐给长寿老者的王杖上端刻的就是鸠鸟,这是文先生教你的?”

明宝清见游飞点头,心道,‘一个教他读书明理,一个教他习武防身,游老丈、游郎君、苗娘子在天有灵,也会安息了。’

这厢,等蓝盼晓四人进了城中已是午后,姜小郎饥肠辘辘,寻了间馆子就闷头扎了进去,坐定了才发觉这是间陇右风味的馆子,几人都没吃过,有些没了主意。”

“要软米油糕,荞面饼和炮羊肉。”蓝盼晓忽然出声,又道:“有岩盐和果子醋吗?”

“当然有。”博士笑道:“没有岩盐和果子醋,店招也保不住了,这位娘子是陇右人吗?”

蓝盼晓浅笑摇头,不再解释。

文无尽奇道:“你何时对陇右吃食如此了解?”

“听三娘说起过一回,你不在这些时日,她替孟老夫人与孟参军互通书信,可能多有了解吧。”蓝盼晓道。

“看来孟老夫人与三娘挺投缘的,我回来后去探望过她,她也不曾要我替她写书信。”文无尽若有所思地道。

钟娘子笑道:“看来生意是叫三娘抢了,等下上了吃食,文先生要狠狠吃些消消气。”

蓝盼晓不用看钟娘子换了几身新衣,也不用看她多了几样首饰,只要看着她自在说笑的样子,就知道她在姜家过得惬意。

饭后几人上街消食去,姜小郎脑子里记着一大堆要采买的年货,他又要便宜又要东西好,累得小毛驴东奔西跑。

蓝盼晓不用费脑子费唇舌,等姜小郎磨好价就跟着买,她买得高兴,谁不喜欢物美价廉呢。

姜小郎和钟娘子买好自家的,还要买岳家的。

蓝盼晓先从人挤人的糖铺子里出来,就见文无尽牵着驴车站在街角,不知打来变出来一根很大的萝卜,正在低着头用双手捧着专心致志喂小驴啃。

蓝盼晓轻笑出声,她到底没有买成衣,但她之前已经扯了几尺颜色好看的布,也都裁好了,这回又买了些漂亮的绣片,还是打算回去自己做衣裙。

文无尽也没有新衣,身上这件旧袄还是几年前蓝盼晓隔着屏风见过的,那时候还能看出明显的灰色来,几年下来,洗得全白了。

他在孝期也不好穿红着绿的,蓝盼晓想着给他做几身里衣来替换。

这么想着想着,蓝盼晓就走到了文无尽跟前。

文无尽闻见她身上裹缠着的香甜气,抬眼笑道:“进了糖铺子,头发丝都甜了,买的多吗?”

蓝盼晓把怀里的几个油纸包给他瞧,文无尽伸手捋了捋她耳畔的发,道:“咱们上车等吧。”

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文无尽正要把蓝盼晓扶上车,就见姜小郎牵着钟娘子出来了,眼前有顶绯红小轿子横了过去,文无尽并没有在意,继续冲姜小郎扬了扬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蓝盼晓倒是与轿帘后的那双眼碰了一碰,那双混了胡人血统的眼长得太有特点了,眉浓目深,魅气横流,但又看得出上了些年岁,眸珠稍有些浑浊了。

她怔一怔,目光赶紧追过去,却见小轿在人潮人流中起起伏伏,很快就瞧不见了。

“呀!”朱姨掀起臀,努力把眼探出去看,但又死死用轿帘捂着脸,生怕别人看到自己。

“娘,您做什么?”明宝珊不解问。

朱姨坐了回来,虽是眉头紧皱,却是神采飞扬。

“蓝氏跟她的那个管事搅在一起了!”

“什么?”明宝珊没听懂。

“就是蓝盼晓,夫人啊!我刚才看见她在街面上,同她以前的一个陪嫁管事在一处,手牵着手扶她上驴车啊!啧啧,你大姐姐要知道得气死了吧!”朱姨终于憋不住笑,扬起了眉。

“你都说扶上驴车了,谁的驴车?大姐姐可能会不知道吗?”明宝珊却是没有半点兴奋的样子,淡淡道。

朱姨心里那种莫名的兴奋一下垮塌了,她喃喃道:“这都肯?明宝清也是疯了吧。”

明宝珊蹙眉瞧了她一眼,道:“娘,别胡说。父亲都死了,有什么好不肯的,你若换个踏实人,我也是肯的。”

“什么叫踏实人?呆头呆脑就是踏实人了?我就是要寻个有趣的,我又没给他裘老八花钱,他还倒给我花钱呢!你非犟头犟闹甩脸子给人家看。”朱姨还有些委屈。

明宝珊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说:“别往家里领,别弄出孩子来就行。”

朱姨厚皮一张,可也禁不住被女儿这样说,她正要骂一句,可见明宝珊闭着眼,眉间郁色不散的样子。

她蓦地清楚了明宝珊这话的意思,别弄出来孩子来,不是让她别快活,只是不想她受那种罪,落胎也好,生育也好,都是苦痛。

朱姨有些懊悔,在自己手臂内侧的嫩肉上拧了一下,低声哄明宝珊,“知道了。方才那铺子你瞧着怎么样,合不合心意?”

“太贵了。”明宝珊道。

“贵是贵些,咱们还付得起啊。”朱姨道。

明宝珊只是摇头,说:“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妥。不如先在邹娘子的铺子里做帮工,一步登天,到底是不可能的。”

“做帮工?浣衣熨衫伺候人穿戴啊!?”朱姨一百个不满意,道:“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我怎么不能做这样的事?大姐姐都能坐到车前来,抛头露面的,小妹都能支起摊子来叫卖吃食,邹娘子的裁缝铺好歹也干干净净,往来都是女客,怎么就不能做了?”

明宝珊越说越激动起来,默了片刻缓了缓气,又道:“阿娘您只歇着就好,家中存银省着点花,等我挣钱回来。”

朱姨满嘴讥讽辛辣之语,到底没有说出口。

这段路上都是争相来买年货的百姓,回家的路格外拥堵,明宝珊坐在轿中摇摇晃晃,轿外人声热闹。

她合着眼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朱姨说:“你还是像你大姐姐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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