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祸福之阶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102 2025-06-26 09:47:05

睡前想吃的东西, 睡醒就能吃到,明宝锦觉得没什么比这更好。

明宝锦托腮蹲在明宝清身边,看她用自己做的小竹刀在给莴苣削皮。

钟娘子吃莴苣只吃叶, 瞧着她们把莴苣叶都留老了, 很是不解, 问了才知她们是吃茎的。

“小青鸟很馋姐姐这把小刀。”明

宝锦瞧着明宝清拇指抵着茎根一路削到底, 拎起细细一条绿缎,丢去喂鸡。

“笔都握不好还握刀?”明宝清说得明宝锦吐吐舌,不敢替游飞说话了。

莴苣削去老皮, 嫩如碧玉, 切成寸段下水一焯就镇进凉水中,撒盐少许,调油少许就可以吃了。

热天没人喜欢挨着灶台, 这碟莴苣做起来简单, 吃起来脆爽, 还有碧透好颜色, 就连一贯逼着自己生咽吞嚼那些粗食的明宝清都觉得,算得夏日上品蔬肴了。

“昨儿换下来的衣裳全在这了吗?”蓝盼晓提着篓子又问。

明宝锦从屋里举出两只袜袋来,又赶紧去原先明宝清住着的那个小耳室里取了游飞给她做的一个小网兜。

“母亲, 我跟您一道去。”她想去顺便捞点鱼呢。

“不准往溪水深处去。”明宝清坐在阶上, 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从周家要来的大锯和刨子正搁在她足边,明宝珊留下的那两只竹镯被她当做了臂钏, 高高推起双袖箍住,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 手拈着炭枝在地上描描画画, 是在琢磨大绣架的样式。

“知道啦。”明宝锦小心翼翼避开她画的那一块地,蹦蹦跳跳跟出门去。

夏日白昼, 竹门是敞开的,篱笆院门虚虚遮着,不挡清风。

‘周小娘同母亲身量相仿,但上身似乎要长一些,绣架的幅面做得稍大一些吧。’

明宝清想得周全,但却没有木匠那些趁手的工具,只能是一点点锯了再刨。

正当她弄得满身木屑时,忽听见有马蹄声停在门口,她拿着锯抬眸看去,就见那有一人站在那绿帷帐的后头。

不敢进一步,不愿退一步。

即便那个身影被篱笆墙上的藤萝分割成了无数破碎的小块,明宝清还是一眼就把人认了出来。

她有些慌乱,低头看了看铺了一地的木料,想把袖子扯下来挡住手,但又不想做的这样明显。

明宝清的心思波澜不止,却只深深吸了口气,就立即朝门口走去。

院门一开,就见林千衡并他随从冯叔站在外头,一身蓝袍染着灰,神情憔悴,望向明宝清的目光更满是委屈疼惜。

至于冯叔,那张老脸上根本就写着‘识趣些,快赶他走’这几个字。

“元娘。”林千衡直直地走进来,明宝清行了一礼,往后退开,道:“三郎来了,那进来喝口水吧?马车最好是拴在外头,我怕它吃了四娘辛苦种的菜。”

她这些熟稔而随意的话语令林千衡很有些恍惚,似乎她就生在这样一个山下小院里。

看着她用竹簪随意挽起的斜髻,林千衡很困惑地看着那个小苗圃,走进那扇小竹门里。

明宝清在木料边蹲下身,用炭枝在上头写名‘横一纵二’之类的编号,然后才用将其都堆拢到一旁去,拿来笤帚将木屑都扫拢,用簸箕装起。

“先坐吧,稍待一会。”明宝清拿起装满了一簸箕的刨木花,拿到厨房去备着引火用。

林千衡愣了很一会,忽然跟进去,与出来的明宝清在狭窄的门洞里撞在一块。

他们也曾牵手拥抱,这份浅尝辄止的亲密总是被拖得很长,从来没有如这般一触即散。

“茶水现烧太烫了,母亲早起煮的茅根饮子已经凉了,不知你喝不得惯,我倒觉得不错。”明宝清没有看他,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后才道:“厨房里热,快出来。”

冯叔的表情不知何时缓和了许多,他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道:“茅根饮子好,清凉败火的,郎君来喝些吧。”

林千衡跟在明宝清身后,她叫他坐,他就坐,让他喝,他就喝。

喝了问他如何?林千衡答不上来,他这些日子喝琼浆都如白水。

不过明宝清现在在他眼前了,林千衡又喝了一大口,品了品道:“微甘清润。”

明宝清轻笑一声,这时才做漫不经心状撸下两只箍袖的竹镯,扯平了衣裳。

“跟我回城中住吧。”林千衡有些迫不及待地说:“若你不喜欢,我在龙门乡上有一处庄园,有下人有田亩,自给自足,足够你们姐妹住了。”

明宝清捧着杯子转了转,含着一点笑,道:“三郎,这不合宜。”

林千衡快哭了,忍着眼泪急忙问:“怎么不合宜?那是我的庄子,你知道的,它原本都在咱们的……

“是。”明宝清点点头,道:“在嫁妆单子上,我记得。其中一处庄子还离月牙泉很近,圣人还是公主的时候,夏日里就住在月牙泉。”

“你若是怕……

“不是怕圣人。”明宝清知道林千衡想说什么,截断了他的话头,逼着自己去看他那双红红的眼,道:“三郎,自欺欺人不可取,你我之间止步于此,有些心思若说出来了,就是对我的践踏,你清楚我无法容忍。”

“元娘,有你我不会再娶再纳,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

林千衡没有赌咒发誓,口吻甚至也不太斩钉截铁,但就是那种平静的口吻,像是叙述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一个简单的决定。

冯叔惊慌得脸都白了,一边瞧着明宝清,一边对林千衡说:“郎君,您可不能这样说,婚姻乃人生大事。”

明宝清没有看冯叔,但他那种催逼的目光实在灼烧,于是干脆替冯叔更露骨地说了一句,“婚姻,乃祸福之阶。”

林千衡的眸子睁大了一瞬,睫毛又缓缓遮落,显得那般委屈不甘。

明宝清不忍再看他,垂眸道:“你我若再续前缘,一月两月,只觉失而复得,欣喜交加,一年两年,习以为常,渐渐生倦怠,三年四年,官场之上妾无助益,家宅之中郎君冷待。”

“你到底还是信不过我。”林千衡落下一行泪来,明宝清其实信他有真心,只是不愿这颗真心被俗事蛀空。

明宝清摸了摸自己干涩的眼睛,硬起心肠问:“明家出事已有半年之久,三郎为何现在才回来?”

林千衡果然不好回答,满脸的愧疚颓然。

冯叔欲言又止,看向明宝锦的目光很有些谴责意味,似乎昭示着林千衡在家中这些时日也是因她而饱受摧折。

明宝清瞥了他一眼,冯叔稍缩了缩,但还是那么看着她,只叫明宝清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奈。

冯叔是打小看着林千衡长大,既希望他做出正确抉择,又不忍见他伤心至此,更不愿他因此事误了科考。

“你回城中安置吧?此番同行的族兄族弟必定不少,你且要忙呢,等把他们都安顿好了,你自己也要多温书。等秋闱得了功名,在父母眼中也算成材了,我,我也盼着呢。”

明宝清一席话,就好比装了火炭的铜熨斗,仔仔细细将林千衡的怅然悲苦都熨平。

她没有给出什么假设和承诺,但林千衡却以为自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肯乖乖地回城了。

天空的雨云好像一床散而破的棉絮,正缓缓的侵占着日光的余地。

“明日约莫会下雨,雨日点灯温书,最惬意。”明宝清收回目光,又看向林千衡说:“备考要心无旁骛。”

这是叫他不要再来的意思,林千衡弯腰站在车上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冯叔这下开始感激明宝清,笑道:“明娘子有什么需要的,老奴备了……

明宝清心下有些不舒服,可见林千衡局促难安,又道:“钱自然是好,不过二娘已经私下给了我好些,我不缺钱,冯叔若有帮我的意思,倒有几样东西,我很想要。”

“什么?”冯叔侧眸看了林千衡一眼,警惕起来。

“茴子白、波斯菜和白菘的种子。”明宝清每说一个,冯叔眸中警惕就消散一分,而困惑陡生。

“好。”林千衡就算是不明白也会答应。

冯叔也忙不迭道:“明儿就给您送来。”

明宝清别开眼抬首看向云,轻道:“多谢,今日大雨若能浇透,明日育苗

省两担水。”

天上的云相是雨云无疑,冯叔笑道:“明娘子都已经学会看云了?”

林千衡道:“冯叔,不要乱说。”

明宝清却坦然道:“是啊,同一位老丈学的,不过我只是学了点皮毛,老丈若看一眼这云,都能说出这雨会在几个时辰之后下,雨大雨小,雨急雨缓。”

游老丈这观云辨日的本事,合该去钦天监拿俸禄才是。

林千衡依依不舍地走了,他将身子探出半个马车,明宝清看着他摇摇又晃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元娘。”挎着一盆湿衣归来的蓝盼晓一声唤,明宝清却没有迎上去,而是转身避了避,收拾好了神色才转脸,又伸手同她一道抬盆。

“谁来了?”蓝盼晓看着马蹄车辙印,问。

“三郎回京了,来看看我。”明宝清故作轻松,又问:“小妹呢?”

“同小莲和小青鸟在溪边玩呢,你放心,苗姨教他们用草编篓子设陷网虾鱼呢。”蓝盼晓早看出她神色不对,惊喜的声调也落了下去,“三郎说什么叫你不高兴的话了?”

“若是叫我不高兴的话,又何必马不停蹄地跑到我跟前来讲呢。”明宝清在晾衣的竹竿前停下,弯腰拿起一件明宝盈的衫子抖开。

蓝盼晓觑着她的神色,揣摩着说:“三娘和四娘乖巧,我带着她们也不吃力。三郎若有那份心,其实……

“在别人看来,我其实唤您姐姐更合适。与我相较,您才是那个本可以不挑担的人。”明宝清抻了抻衣裳,说。

两人都红着眼不去看彼此,蓝盼晓道:“我是个没地方去的人。”

“这是浑说了,我们都是因为您才有了这个落脚地。”明宝清蹲下身,拎起一条湿淋淋的床单说,“母亲别以为我为了妹妹们舍弃了什么,三郎有心又如何?多的是人不肯。”

“跟着三郎来的还有谁?随从也敢同你摆脸色?”蓝盼晓追问着,接过床单另一头开始拧。

“摆脸色虽不至于,可,”水滴滴答答落下,明宝清忍了很久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既想我磨灭三郎的心意,又要我不伤他,既不能使他对我太过不舍,又不能泯灭他的心志,误他前程。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要求这样多?”

明宝清说得声音发颤,整个人也终于支撑不住,但也只是扶着墙头哭了几声,蓝盼晓搂了她一会,她便抬起头,抹掉眼泪,抖开衣衫,道:“明日恐会落雨,能早晾干一分是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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