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木构飞鸟仪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148 2025-06-26 09:47:05

明宝清进出萧奇兰的府邸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但出来时她觉得天都黑了。

她仰脸看了好一会,才发觉是灰云聚集,要下雪了, 那就意味着严观要在野地里过几个雪夜了。

狩礼的地点并不一定, 也是依据圣人的喜好再经过钦天监判断而定, 但无非就是鸣犊泉、北原、西原这几个地方, 以及景山。

景山上一次被选为狩礼所在地是九年前,明宝清那年十四岁,严观那年十七岁。

明宝清确信自己没有见过十七岁的严观, 他揣着一颗杀心, 肯定把自己藏得很好,藏在山崖的缝隙里,藏在的草木的枝丫里, 那恨意这样浓烈, 经年不散, 直到裹挟着箭矢, 直直扎断了晋王的颈骨,让他狼狈地从马上跌下。

明真瑄说,晋王当下并没有死, 而是挣扎了三两天才死透的。

‘那岂不是和严观的阿娘一样死法?’

明宝清想着, 想起严观的眼睛,担着差事时, 他的目光严肃而凶戾,但看向她的时候总是静悠悠, 即便情欲上涌, 令他的目光沸腾如烧,明宝清也不担心他会伤到她。

唯有大仇得报, 心池才能享有本质的平静。

而十一岁的严观在明宝清记忆里也是一团模糊,她只记得那个男孩那么瘦,那么小,简直是一只路边的野狗。

他跪在母亲身边时蜷成一团,身上沾满了他母亲的血,像刚刚被分娩出来的小兽,正在替他难产而亡的母亲哭丧。

不过,严观又好像没有哭,他的颤抖是因为愤怒。

那个大帐的主人显然是晋王,他死在严观箭下,更死于他自己的傲慢和残忍。

明宝清实在不能说严观做错,她甚至应该替他欢呼,如果某日游飞也一箭洞穿了邵阶平的心脏,而且如严观这般全身而退,那么明宝清也会微笑。

‘可他全身而退了吗?’明宝清忍不住想,‘圣人把他挪到那个位置上,究竟是要做什么呢?旁观他的惴惴不安吗?令他终日生活在惶恐中吗?’

站在明家的废墟上,明宝清是不是应该恨严观呢。

她咂摸了许久,却并没有在自己对他的感觉里品味出恨意,只是不满。

难道真是被情爱击溃了头脑,所以不恨他,反而在担心他?明宝清不知道,她心里很不好受。

明宝珊她们在皇城门口等到明宝清时,她满脸郁色,神情冰冷,看着扑到马侧抓着她脚腕哭泣的林姨皱了皱眉。

“已托了人将小弟要到宫外贵人家中去伺候了,不会进宫做内侍。”

朱姨讪讪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

明宝清抬眸看向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朱姨低下头,悄悄拽明宝珊的衣角,示意想回去了。

明宝珊仰脸看着明宝清,快步走到马侧,轻声道:“阿姐,你怎么了?”

林姨还在另一旁不停追问,‘真的吗’‘哪家的贵人’‘我想去看三郎’云云。

偏偏这贵人‘名不正言不顺’不好提她,她的家宅也不像温泉庄子那么好进。

明宝清看了明宝珊一眼,转首对林姨道:“既是贵人,求她出手相助已经僭越,实在不好去登门烦扰,你只消知道三郎如今安然无恙就好了。”

这话落在林姨耳中,像是敷衍。

她收了泪,小声却紧紧追问道:“大娘子,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没救三郎?我为什么不能见他?二郎和三郎是一样的,他都能在禁苑里跑进跑出的,三郎为什么不行?”

明宝清头痛得很,不想多解释什么,她越是不想说话,林姨越是觉得自己的猜想被坐实了。

“你没见大姐姐很累吗?她既说三郎没事就没事!”明宝珊忍不住斥道。

朱姨在旁吐舌,偷眼看林姨那被噎了一嘴的样子,有些想笑。

明宝清垂眸看着明宝珊,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道:“瘦了。”

明宝珊咬着唇看她,眼睛通红,只一个劲摇头。

“你们今日怎么陪着林姨?”明宝清问。

“我和阿娘也去看三妹进试院了。”明宝珊觑了林姨上驴车的背影,道:“遇上了林姨,三妹险些没能进去。”

明宝清差不多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轻声道:“我替三娘谢谢你。”

明宝珊抿了下唇,道:“阿姐跟我说这样生分的话,心里还是恼我吗?”

“当然不是,姐姐是在夸你,一条鱼又算什么,别再想了。”明宝清一句话就挑出了明宝珊心中的刺。

明宝珊伏在她腿上哭了起来,朱姨埋着头,瑟瑟缩缩走到明宝珊身边,期期艾艾道:“万般都是我的不是。”

明宝清俯身摸着明宝珊的肩头,道:“损人利己的事我容忍得了一回,不代表我可以容忍第二回 。”

朱姨讷讷的,但明宝清又说:“不过你肯告知二郎的事,我很感念。”

“阿姐,这也是应该做的,二哥不是阿娘的儿子,难道还不是我的哥哥吗?”

明宝珊一句话就把朱姨的功劳抹杀了,明宝清看着朱姨在边上嚅唇暗骂,失笑道:“只是夸夸而已。”

“不必的!”明宝珊摸了摸月光的鬃毛,听明宝清问:“还住在道德坊吗?”

明宝珊连连点头,道:“阿姐是不是常去蚕坊?就近来家里休息吧。家中只有阿娘和我,还有一个婢子,再没有

别人了。”

“好。”明宝清说。

明宝珊立刻就笑起来,擦了擦眼角沁出来的泪,道:“阿姐这可是答应我了。”

“等蓝阿姐和文先生把乡上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许还会进城来来住。”

“真的?”明宝珊又道:“我那院子太小了,阿姐若看好了院子,我就把我这院子卖了,咱们……

朱姨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还好明宝清说:“再说吧,主要是合适的宅院不好找,或许可以租,也或许,还未定呢。”

林姨坐在驴车里,听不太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只见明宝珊依依不舍地和朱姨一道走了,然后只明宝清走了过来,让黑蛋送她回去。

明宝清自己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回了工部衙门,林姨扒着车窗看了很久,明宝清都没有回头,这让她觉得自己和明真瑶都是被明宝清抛掉的累赘。

明宝清这日夜里没有回青槐乡,也没有去明宝珊的小院里住,她去了紫薇书苑,坐在自己做的木构飞鸟仪前发呆。

木片做的飞鸟其实是鹤,头颈纤长,翼翅宽大而善飞,羽毛是黑白的,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入水墨画。

明宝清造了九十九只鹤,每只手掌那么大,翅膀和身体都有细细的铜丝牵引支撑着,那一束束铜丝最终汇聚到基座下的一个水车上,那水车与更漏壶相连,每满一个时辰过,顶端蓄水足够时,水车自转,所有的鹤都会同时开始上下飞舞,扇动翅膀,同时基座下的一排编钟会被铜锤轻敲,而编钟因震荡而产生长久的回声会随着鹤翅的凝滞而渐渐消失,直到下一个时辰的到来。

温先生起初似乎没想到明宝清会做这样一个清妙的仪器,群鸟飞飞纤巧灵动,编钟声色深沉浑厚,这是天地之别,时光流泻,但后来她又笑了笑,说:“不错。”

明宝清坐在蒲团上,抱膝看着那群冻在月光里的鹤,脑海中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一顿一顿,不用转过身去就知道是温先生来了。

“用过晚膳了吗?”温先生问。

明宝清起身去给温先生拿蒲团,说:“多谢先生关怀,我不饿。”

她正要给温先生斟茶,温先生轻摇了一下头,示意她坐下。

明宝清坐下时恰好是戌正,只听得水泄而下,木轮转动,编钟声荡漾开来,这群鹤鸟在冬夜的月色里翩翩起舞,木翅扇动时发出轻轻的脆响,令人的眼睛都觉得一凉。

温先生别开脸,却看着那些鹤落在墙壁上的影子。

“你阿娘从前做过一只小小的木猫,可以放在手上把玩,意蕴和你这水车鹤鸟也很相似。”

明宝清看着温先生,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弄错了对象,“我阿娘做的,木猫?”

“嗯,她自己刻的,那是一块雷击木,所以颜色黢黑,刻出来的猫儿也是只没有杂色的小黑猫。那小黑猫的瞳孔是金绿碧玺,长长的尾巴高高翘着,像是随时都要一晃。而且那猫儿的瞳孔会变,正午时是一条线,午夜时却浑圆。”温先生看着明宝清讶异的神色,道:“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机关被她藏在了猫儿体内,如果要研究明白的话,就要破坏掉。她那时又卖关子,不肯轻易告诉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黑色的木头小猫,我,我甚至不知道阿娘会,会刻东西。”

明宝清觉得从前的一切都愈发荒诞,岑嫣柔在她跟前连刻刀都没有拿过,看着明宝清做那些小玩意的时候,她只是温柔地笑。

“很早之前了,她十五六岁时做的,那个小猫是一件礼物,送出去了,你当然没见过了。”温先生看出明宝清心里有事,就问:“你今日怎么了?”

明宝清知道自己不该说的,可温先生的神色那么沉静,像是一口可以吐露心事的古井,再加上她这样随意而亲近地谈起岑嫣柔,这让明宝清有种想要倾诉的欲望。

“只是发现明府的覆灭,我亦有不小的责任。”

“真的吗?”温先生平静地问。

“不过,要推脱也是能推脱的。”明宝清苦笑了一声。

“那伤怀一夜就差不多了,我全族倾覆就是我一手造成的,我还不是能吃能睡。”温先生肯定是改过姓氏了,明宝清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温姓的大族,“如今就剩了我、如徽,还有几个远亲吧。”

明宝清不敢随意问什么,只听温先生道:“明源是自寻死路,你做女儿的哭一哭,算是尽了今生父女缘分,旁的就罢了。”

明宝清很久没有听过别人这样连名带姓毫不客气地叫明侯了,忍不住道:“温先生与我父母很熟悉吗?”

“年少时我住京中,同你阿娘相熟,她嫁人时我回家去了,直到她去世我才回京,至于明源那个混账,他不熟悉我。”温先生蛮不客气地说:“别的都可以像你阿娘,感情上优柔寡断这一点可别像她。”

明宝清被温先生这话说得一愣,温先生见状微微眯眼,道:“真是感情上的事?那大可不必了。”

“他,”明宝清迟疑了一下,道:“对我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外因。”

“外因?”温先生似是想到了什么,道:“难不成他也是身份太低,配不上你呢?”

“哪还有这个说法?”明宝清隐晦地说:“只是他也有些瓜葛在里头。”

温先生所知道的肯定比明宝清要多,她甚至好像都猜到了‘他’是谁,站起身柱一柱拐杖,道:“感情还不深的话,就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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